入門考核的劍術比賽定在崑崙墟台。與外門弟子的入門考核同時進行的內門弟子修業水平測試,也在同一天開賽。兩場考核並期舉行,每十二年才有一回。更難得的是,今年的考核還邀請了蜀山、茅山、青城、龍虎山等道門大派前來觀摩,蒼梧派更是由掌門劉玄浠親自帶著夫人和幾名入室弟子前來赴會。各派代表陸續抵達崑崙時,山門外的石階上便熱鬧了起來。蜀山派的弟子清一色背著闊劍,步伐整齊,目不斜視,像一排被同一把尺子量過的鐵釘。茅山派的弟子則鬆散得多,三五成群地邊走邊聊,背上負著各式各樣的桃木劍和符籙袋。青城派來的人不多,只有寥寥數個,卻個個氣質沉穩,步履從容。最惹眼的是龍虎山的幾位女弟子,她們的道袍比崑崙的剪裁更修身些,髮髻上綴著幾枚很精巧的玉簪,走路時玉簪尾端的銀流蘇在陽光下輕輕晃動,像碎星星在跳,走在山道上引得不少外門弟子偷偷側目。
理論考核的成績在劍術比賽前一天放榜。何慧是第一名。這個結果在學習小組裡沒有引起任何驚訝——陸棉看了一眼榜單便繼續吃他的花生,谷予只是平靜地點了點頭,袁凌秀抿著嘴笑了笑,說早就知道她能考第一。韓誠倒是激動得拍了一下桌子,說何慧你可太給咱們組長臉了,然後又很懊惱地嘆了口氣,說自己這回理論考得不太好,估計排名要掉不少。何慧沒有說話,只是把榜單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確認自己確實是第一。另外幾名組員也都順利通過了理論考核,無人掉隊。
次日便是劍術比賽。崑崙墟台背靠萬古冰川,俯瞰瑤池,五座擂台沿五行方位依原生地貌而建。東方木台冰麓雪蓮坪,南方火台赤岩裂谷台,西方金台刃脊冰岩台,北方水台瑤池浮玉棋,中央土台崑崙玉墟壇為決賽專用主擂台。環形白玉觀賽階層層抬升,最高一層雲階專供雲字輩長老與各派掌門落座。墟台最高處為玉虛仲裁閣,內設傳訊玉鏡,可同步觀看五處擂台戰況。
掌門玉華元君端坐正中,一身月白冰紋道袍,黑髮高挽,神色端肅。東側首席坐著東華,他今日沒有穿那身天將的紫色官袍,只著了一件雲字輩長老的素色道袍,腰間懸著崑崙玉牒,手中搖著一柄通體雪白的摺扇——正是那把以雪豹骨和萬年寒玉所制的素雪扇。扇面在他指間緩慢地開合,神態自若。東華下首依次坐著雲柄和雲霄。西側首席坐著蒼梧派掌門劉玄浠,他今日穿了一身藏青色道袍,面容清瘦,目光沉穩,與當年在崑崙外門傳經堂里趴在蒲團上補覺的少年已判若兩人。夫人薛晚瑩坐在他身側,穿了一身很素淨的月白長裙,面容溫婉,氣質沉靜。蜀山、茅山、青城、龍虎山的代表依次落座。小門派代表和清字輩執事坐在一處,往下依次是懷字輩主事,剛出關的懷淵和封重延坐在此處,再往下是玄字輩弟子和凝字輩弟子,最下方是外門弟子。
玉華元君端坐主位,目光不經意地掃過外門弟子區域。她看見了何慧——那個站在人群邊緣、正仰頭望著雲階方向的少女。她的眉眼和當年那個在崑崙山門外滿身風塵地說「弟子何慧求入崑崙外門修行」的少女一模一樣。玉華元君緩緩收回目光,又很不經意地看了一眼東華。雲柄也注意到了外門弟子中的何慧,他那雙方正端肅的眼睛在何慧臉上稍稍滯住,旋即別開,然後很自然地和雲霄交換了一個眼色。雲霄早已認出了何慧,他和雲柄對視了一眼,然後很有默契地同時看向東華。東華當然知道他們在看自己,他把素雪扇輕輕搖了兩下,神態自若,仿佛這一切和他毫無關係。
劍術比賽正式開賽。五方擂台按五行分組,各組分前四名進入十六強淘汰賽。何慧分在金台,韓誠分在火台,陸棉在水台,谷予在木台,袁凌秀在土台。五人各自出賽,陸棉止步於十六強之外,谷予在八強戰中被淘汰,袁凌秀和韓誠、何慧一同進入四強。半決賽的兩場對陣很快公布——韓誠對陸棉,何慧對袁凌秀。
韓誠對陸棉那場結束得比預想中更快。陸棉在水台上雖然身法靈活,瑤池浮玉棋的浮石隨微風晃動,他踩上去卻如履平地,將水系劍法的綿柔發揮得淋漓盡致。可韓誠的火系劍法剛猛熾烈,一劍劈下去浮石上的水霧便被蒸成一片白汽,逼得陸棉連連後退。不過一炷香的功夫,陸棉腳下的浮石便被火系靈力震得劇烈晃動,他一個身形不穩踏碎了邊界玉印,判負。韓誠收劍入鞘,伸手把陸棉從水裡拽上來。陸棉渾身濕透,一邊擰袖子一邊說:「你這火也太猛了,我的浮石都快被你燒化了。」韓誠咧嘴一笑,說:「知道就好。」
另一邊的半決賽卻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何慧在賽前並不被看好。袁凌秀的劍術是五人中公認第二的,僅次於韓誠,一套入門劍法使出來行雲流水,連懷敏都難得誇過她一回。何慧雖然在理論考核中拿了頭名,劍術卻一直是五人里墊底的那個。開賽前幾乎所有人都認為袁凌秀會贏,連何慧自己都不敢抱太大希望。金台之上罡風呼嘯,尖銳的冰石在日光下泛著冷白的光。何慧深吸一口氣,握緊了手中的木劍。她想起東華在月光下對她說的那句話——手腕只是個傳力的通道,不是發力的源頭。她放鬆了手腕,將力道從丹田緩緩送到劍尖。
袁凌秀先攻,劍勢輕盈流暢,一招「清風拂柳」直取何慧左肩。何慧沒有像往常那樣急著格擋,而是側身避開,劍尖下沉,以一個很刁鑽的角度挑向袁凌秀握劍的手腕。這一劍是她在劍坪上獨自練了許多遍的那一式「迴風拂柳」——力道從丹田起,經腰、肩、肘,最後傳到劍尖,手腕幾乎完全放鬆。劍鋒划過一道很漂亮很流暢的弧線,袁凌秀急忙回劍格擋,兩柄木劍在半空中相擊,發出很清脆的一聲響。她退了兩步才穩住身形,看向何慧的眼神里多了一絲意外。
接下來的對攻愈發激烈。何慧的劍路和從前判若兩人——不再是那種硬碰硬、手腕緊繃的蠻力打法,而是變得精準而靈動,像一條被月光牽引的溪流,貼著石頭的縫隙走,不硬撞,卻總能找到去路。她的力道不再分散在整條手臂上,而是集中在劍尖的那一點上。袁凌秀漸漸發現自己的每一次攻擊都被何慧用很小的角度化解,而何慧的反擊卻總是恰好落在她最薄弱的環節。金台的罡風對兩人都有影響,但何慧顯然更懂得借力——她順著風勢出劍時劍速很快,逆風時便收斂劍勢以守代攻。打到中段,袁凌秀的呼吸已經有些不穩,何慧卻越打越從容。
台下的外門弟子看得目不轉睛。韓誠張著嘴愣了好一會兒,忽然轉頭對陸棉說:「這丫頭的劍法什麼時候變這麼厲害了?」陸棉攤手說:「不知道,反正不是我教的。」谷予在人群中難得地露出了一絲笑意,說:「何慧本來就聰明,只是以前沒人點撥她。」袁凌秀最終被何慧一記精準的劍尖點擊中手腕,木劍脫手飛出,落在數尺外的冰面上。何慧收劍行禮,說:「袁師姐,承讓。」袁凌秀揉了揉發麻的手腕,坦然地笑了一下,說:「何師妹你太厲害了,你這幾天到底怎麼練的,進步也太快了。」何慧說:「是因為晚上加練。」袁凌秀說:「你這加練也太有效了,下次我也跟你一起加練。」她說完便彎腰撿起自己的木劍,拍了拍何慧的肩膀,面上沒有半分不甘,只有由衷的佩服。
滿場掌聲雷動。玉華元君端坐主位,看著何慧收劍行禮的模樣,很輕很淡地彎了一下嘴角。雲柄和雲霄交換了一個眼神,雲霄把扇子搖了搖,湊到雲柄耳邊低聲說了句什麼。雲柄微微點頭,目光依舊落在何慧身上。東華依舊搖著素雪扇,神態自若,只是扇子搖得比方才慢了幾分。
決賽在中央土台進行,韓誠對何慧。
何慧的打法以巧破力,但她的根基畢竟還薄,在韓誠暴風驟雨般的連續搶攻下漸漸有些吃力。韓誠的劍法剛猛熾烈,每一劍都帶著火系靈力特有的霸道,一劍比一劍更快,一劍比一劍更沉。何慧好幾次險些被逼出擂台邊緣,又硬是靠著靈活的身法和精準的劍尖點擊化解了危機,將局面拉回擂台中央。兩人你來我往,打得激烈而膠著。台下觀賽的外門弟子看得熱血沸騰,陸棉嗓子都快喊啞了,袁凌秀緊攥著手帕,谷予難得坐直了身子。其他門派的訪客也被這場決賽吸引,蜀山派幾個年輕弟子看得入了神,連手裡的茶都忘了喝。
韓誠心裡卻比誰都清楚——他的理論考核成績太差,如果劍術比賽拿不到第一,綜合排名肯定進不了前幾名。進不了前幾名就拜不了東華上仙為師。他等了這麼久,練了這麼久,就是為了這個機會。何慧的劍法雖然進步極大,但她的根基畢竟不如他紮實,打了二三十個回合後漸漸顯出了疲態。韓誠一鼓作氣,劍勢驟然加強,以一套火系劍法的連攻將何慧逼到擂台邊緣。何慧橫劍格擋,腳下玉印碎裂,判負。韓誠贏了。
韓誠收劍入鞘,上前把何慧從地上拉起來。何慧拍了拍衣袍上的玉塵,坦然地笑了笑,說:「你贏了,韓師兄。」韓誠撓了撓頭,說:「其實你劍法已經進步很多了,差點就贏了我。」何慧說:「那下次我肯定贏你。」韓誠愣了一下,然後咧嘴笑道:「行,隨時奉陪。」
何慧拿了劍術第二名,綜合理論考核頭名的成績,總分在外門弟子中名列第一。她的目光越過擂台的邊緣,望向雲階之上。東華正側著頭和雲霄說著什麼,手中的素雪扇緩緩搖著,神態自若。何慧看了片刻便收回了目光,心想他果然不在乎區區外門弟子的比賽成績。
內門弟子的比賽緊接著進行。封重延一路過關斬將,以沉穩而紮實的劍法連敗數名對手,決賽中贏得乾淨利索。他在內門修習多年,根基深厚,每場比試都贏得從容,毫無懸念。結束時已是傍晚,暮色將崑崙墟台的玉柱染成很淡很暖的金紅色。各派訪客陸續退場,外門弟子們也三三兩兩地散去了。
次日的收徒儀式在玉虛殿舉行。掌門玉華元君並不收徒,沒有出席。雲字輩長老端坐殿上,東華坐在正中,雲柄坐在他右側,雲霄坐在他左側。各派觀禮代表坐在西側,劉玄浠與夫人薛晚瑩並肩而坐,薛晚瑩低聲對丈夫說了句什麼,劉玄浠微微頷首,目光落在殿中那些即將拜師的年輕弟子身上。
拜師儀式開始。雲柄今年不收徒。雲霄搖了搖扇子,說今年便由他來吧,收一個弟子。東華忽然開口,說他今年也收一個。
殿中頓時安靜了一瞬。東華上仙從不收徒,這是整個崑崙都知道的事——雖然他先後帶回了封重延、韓誠與何慧,但從未正式收任何人為入室弟子。封重延拜在清樾真人門下,韓誠與何慧至今仍是外門弟子。今日他忽然說要收徒,連坐在一旁的雲霄都微微挑了挑眉。封重延站在懷字輩的隊列里,憨厚地笑了一下——看來東華上仙終於要正式收弟子了。何慧站在外門弟子的隊列中,手指輕輕攥緊了袖口。
東華的目光在殿中掃過,然後平淡地說了一個名字。韓誠。
何慧的手指在袖中猛地收緊了。她聽見韓誠在她身邊倒吸了一口氣,然後踉踉蹌蹌地走上前去,跪在殿中央,額頭觸地行了最隆重的拜師禮。東華接過他遞來的入門玉牒,將一枚刻著雲字輩長老印記的符牌交到他手中,簡短地交代了幾句門規,然後說天庭還有公務便起身離席。他從頭到尾沒有看何慧一眼。
何慧站在殿中,覺得自己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地擊中了胸口。她的指尖在袖中微微發麻,像是血液忽然忘了往手指上流。她臉上很平靜,甚至還很得體地向韓誠微微點了點頭。她告訴自己沒什麼的——她本來就只是想想而已。她和韓誠一樣努力,甚至她考得比韓誠更好。但她打不過韓誠。他的劍法比她強,這才是關鍵。可她不會永遠打不過他的。她能贏袁凌秀,總有一天也能贏韓誠。東華不收她不是因為別的,是她還不夠好。她可以練,可以變得更強。這些念頭在腦子裡很快很亂地轉了一圈,她發現自己心底最深處還是很難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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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起那天晚上在劍坪上,月光下他給她演示迴風拂柳的起手式。他接過她手裡的木劍時指尖碰到她的手背,很涼很輕。她的眼眶有些發酸,被她用力忍住了。她讓自己去想另一件事——她該怎麼辦。還有誰會收她。雲柄長老今年不收徒。雲霄長老剛剛已經說了要收一個弟子,但還沒有說是誰。東華收了韓誠。剩下的雲字輩長老一個比一個年紀大,有些根本不收徒。她會不會沒有師父了?
這時雲霄從座上站起來,緩步走到何慧面前,手中那柄舊扇子緩緩搖了搖。他低頭看著她,那雙慣常含笑的眼睛裡此刻盛著幾分難得的認真,問她願不願意拜入他門下,做他的弟子。
何慧抬頭看著雲霄。她想起韓誠說過雲霄長老是雲字輩里脾氣最好的,修為也很深,雖然平時看起來不大正經,教徒弟卻很有一套。她深吸一口氣,把眼眶裡那些還沒來得及湧上來的東西咽了回去,然後鄭重而穩地跪下去,額頭觸地行了拜師禮,說:「弟子何慧,願意拜雲霄真人為師。」
雲霄微微彎起眼睛,從袖中取出一枚刻著雲字輩長老印記的符牌放在她掌心。那符牌觸手溫熱,上面刻著一道很簡很古樸的雲紋。他說他自在軒地方大,就她一個弟子,以後想練劍隨時去後山竹林找他。
何慧接過符牌點了點頭。她低頭看著掌心裡那枚溫熱的符牌,心裡不知是什麼滋味。她想起韓誠說等著入了內門第一件事就是去搶東華上仙的陣法課,要是搶不到前排就半夜去演陣堂門口打地鋪。可現在他拜了東華為師,不用搶了。她拜了雲霄為師,陣法課還是要去搶的。不過她也不差——她考了第一名,拜了雲字輩的長老,她可以繼續修煉,繼續變強。她握著那枚符牌從殿中退出來時,外面的晨光正從玉虛殿的飛檐間篩下來,將殿前的石階映得明亮而溫暖。她低頭看了看掌心那枚溫熱的符牌,心想,光芒也是斜著落下來的,不是正好照在正中間,可它照到的地方,也一樣是亮的。
韓誠站在廊下等她,手裡還攥著那枚刻著東華名號的符牌。她問韓誠不用去紫陽閣嗎。韓誠說師父讓他明日卯時再去。何慧點了點頭,兩人並肩走下石階。
走出幾步,韓誠忽然很認真地說:「雖然我們拜了不同的師父,但還是朋友。以後我師父教我什麼新劍招,我一定第一個教給你。」
何慧說:「那我師父教的,我也不會藏私。」
韓誠咧嘴一笑,說:「行,一言為定。」
其他通過入門考核的弟子也都各自拜了師父。陸棉拜在一位懷字輩真人門下,谷予被一位清字輩長老看中收入門牆。袁凌秀拜了懷芳為師,兩人都是女弟子,性情相投,倒也十分合宜。至此,本次入門考核的收徒儀式便告結束。各派訪客並未離開——明日還有崑崙內門弟子第一的封重延與其他門派弟子的友誼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