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的各派友誼賽氣氛輕鬆。雖也有淘汰晉級的賽制,但各派弟子出手都留了分寸,重在展示本門看家本領,而非爭個高下。蜀山御劍術、茅山符籙、青城內功、龍虎山劍法各有千秋,各派弟子各顯神通,台下觀賽的外門弟子眼界大開。封重延以內門弟子頭名的身份出戰,他的劍法根基紮實,每一場都贏得乾淨利落,毫無懸念地拿下了友誼賽的頭名。各派代表對這個結果並不意外——崑崙本就是道門之首,能拿下內門頭名的弟子自然不是等閒之輩。
何慧和韓誠等剛拜師的弟子坐在觀賽階上,看著各派弟子在擂台上各顯神通,眼界大開。韓誠對蜀山御劍術嘖嘖稱奇,陸棉則對茅山符籙術極感興趣,谷予說各派各有所長,沒有哪一派是絕對優於另一派的。袁凌秀點頭附和:「師父說過,修道之人貴在博採眾長,不能只盯著自己的長處。」何慧一直靜靜聽著,目光在各派弟子的比試中來回掃過,暗暗記下了一些值得借鑑的劍招和身法。
比賽結束時已是傍晚,各門派都十分盡興,互相討論著方才的精彩比試,熱絡非常。崑崙作為天君女兒親自執掌的門派,此番盛會辦得體面,無論是擂台布置還是接待禮數都無可挑剔,各派代表紛紛稱讚。
當晚是盛大的晚宴。玉華元君只短暫露面,與前來的各派代表簡單寒暄了幾句便走了,東華、雲柄、雲霄代表崑崙上座。各派代表按照輩分與崑崙弟子混坐,大殿內燈火通明,觥籌交錯。外門弟子在殿外石坪上也設了席面,雖不如殿內精緻,卻也是少有的豐盛——每桌都有幾樣山珍時蔬,還有一壺崑崙特釀的松花酒,甘甜清爽。其樂融融。
昨日剛拜師的弟子們依禮向師父師兄敬酒。何慧端著酒盞走到上座的雲霄面前,恭敬地行了弟子禮。雲霄慢悠悠地搖著扇子,接過酒盞抿了一口,眉眼含笑:「專心修煉,心無旁騖,必能有所成。」何慧稱諾,又鄭重地行了一禮方才退下。
旁邊韓誠正端端正正地跪在東華面前,雙手捧著酒盞:「感謝上仙把我從凡界帶入崑崙,又收為座下弟子。我一定好好修行,不給師父丟臉,不辜負師父的期望。」東華接過酒盞,客氣答了幾句,語氣平淡簡短,但韓誠已經習慣了師父的性子,磕了個頭便滿心歡喜地退下了。
何慧在人群中又坐了片刻,然後端起另一隻酒盞走到東華面前。她恭敬得體地行了一禮:「多謝東華上仙把我從凡界帶到崑崙。」東華的目光落在她臉上,正要回答,殿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個值守弟子踉踉蹌蹌地衝進殿中,單膝跪地,拱手急報:「魔族衛氏魔君之子衛無芪在崑崙結界外叫陣,指名要向東華上仙討教!」
殿中頓時安靜了一瞬。眾人都知道南詔噬魂淵衰敗後魔族一度式微,但近年各地又重新形成了新的魔族聚集之地,有九個魔族氏族漸漸成了氣候——吞荒部慶氏、滄川部衛氏、崇岑部時氏、烈燧部邰氏、枯阡部逢氏、飛捷部寇氏、迷緒部郁氏、層羅部鄔氏、玄墟部鄂氏。來人自報家門是滄川部魔君衛崢的獨子,那便不是尋常的挑釁了。
雲柄皺了皺眉:「東華,你怎麼會和他有瓜葛?」
「根本不認識這個魔君之子。」東華語氣平淡,「天庭帥軍出戰也和衛氏沒有瓜葛,莫名其妙。」
雲霄搖著扇子,臉上卻是一副看好戲的神情:「奇了,一個素未謀面的魔君之子指名要找你決鬥,這裡頭怕是有故事。」
雲柄又問:「來了多少人?」
「就他一個。」值守弟子答道。
雲柄便要組織內門弟子布陣迎戰。東華抬手制止:「既然是找我的,不必麻煩,我去會會便是。」說罷起身離席,出了崑崙結界。
崑崙和各派弟子紛紛湧出去看熱鬧。東華上仙親自出手與人決鬥,這可是難得的場面。何慧和韓誠也擠在人群中,仰頭望向結界外的天空。
東華出了結界,與衛無芪遙遙對峙。那小魔君看上去不過十七八歲模樣,身量高挑偏瘦,穿一身墨色勁裝,腰懸一柄烏金魔劍,長發以一根赤色髮帶高束,碎發拂在眉骨間,顯得又張揚又不可一世。他生得劍眉星目,鼻樑挺直,下頜線條鋒利,五官輪廓竟有三分與東華相似。只不過東華是冷如崑崙之巔的冰雪,他是烈如魔域的燎原之火。
崑崙弟子們紛紛議論起來。陸棉的八卦之魂瞬間燃起:「這小魔君怎麼看著和上仙有幾分神似?」
韓誠瞪了他一眼,低聲說:「別胡說。」
谷予也在旁邊讓他閉嘴。陸棉訕訕地摸了摸鼻子,不敢再多說。
東華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語氣平淡:「為何找我決鬥?」
衛無芪昂起下巴,振振有詞:「你傷了阿珩的心,我今天就是要替阿珩出這口氣!我要向你證明,我衛無芪比你強。只要我堂堂正正贏了你,阿珩就會愛上我!」
東華聽完之後沉默了片刻,用一種看傻子的眼神看著他,從嘴裡吐出兩個字:「蠢貨。」
衛無芪被他罵得一愣,隨即大怒:「你太狂妄了!我今天就要看看,你有什麼資格說我是蠢貨!」他雙手猛地一合,周身魔氣暴漲,煞氣從腳下翻湧而出,凝結出無數碎石,在虛空中化作魔兵一千,列成一座嚴密的困陣,將東華困在其中。他自己則穩穩立於陣眼,魔氣源源不斷地注入陣中,那些碎石凝成的魔兵齊齊揮動兵器,朝陣中的東華猛攻。
東華單手結印,周身紫光流轉。一朵紫色千瓣蓮在虛空中綻放開來,蓮瓣層層疊疊地向外鋪展,每一片花瓣上都流轉著澄澈純淨的崑崙仙氣。仙氣所過之處,煞氣如被朝陽照耀的晨霧一般迅速消弭,那些以煞氣凝結的碎石紛紛失去了支撐,嘩啦啦地從空中墜落,砸在崑崙山門外的石階上,滾了一地。
衛無芪見困陣被破,臉色一變,正要重新凝結魔兵,東華已將手中青鋒劍化出九道劍影,從九個方位齊攻向他。九道青色劍光合圍,封死了他所有的退路,唯獨留下正前方一個空當。衛無芪避無可避,只得從那個空當飛身撤離陣眼。他剛落地,九道劍光便同時折返,重新合而為一,回到東華手中。陣眼已失,魔族困陣徹底崩潰。
衛無芪咬牙抽劍,親自朝東華攻去。東華先以守勢接了他數個回合,摸清了他的路數和修為深淺,隨即轉守為攻。衛無芪的劍勢霸道剛猛,卻失了章法,被東華逼得連連後退,只能勉強招架。眼看著東華一劍即將刺中衛無芪,一道火紅的身影如流星般從東方疾馳而來,擋在衛無芪身前,聲音清脆而急切:
「東華,住手!」
來人正是塗山昭珩。她一襲紅裙在夜風中獵獵翻飛,長發以一支素簡的赤玉簪挽起,面容依舊是那般清麗,眉眼間卻比從前多了幾分沉靜——那是真正放下之後才有的從容。
崑崙弟子們一片譁然。原來這就是昭珩元君——前不久她繼任了塗山氏族長,又領了塗山氏在天庭的仙職。天君看在塗山氏這麼多年終於又出了能接班的族長的份上,特意冊封了她元君之號。不知哪個弟子低聲八卦了一句:「這就是之前和東華上仙做過幾百年道侶的那位昭珩元君啊,太美了。」又有人接話道:「昭珩元君挑道侶的眼光還挺固定的,這小衛魔君和東華上仙真有幾分像呢。」
何慧聽到這幾句閒話,只覺得像被一道雷劈中了。她看明白了——這場決鬥的起因是爭風吃醋。東華上仙和這位九尾狐仙做過幾百年道侶。那個人是塗山氏的族長,是天君冊封的元君,是能在關鍵時刻擋在另一個魔君身前的人。她還聽見旁邊有人在議論:「東華上仙和昭珩元君明明那麼般配,怎麼就分道揚鑣了?真是可惜。」韓誠立刻出聲讓那些弟子別議論他師父,何慧卻已經聽不進去別的話了,只覺得整個人暈暈乎乎的,耳朵里嗡嗡作響,眼睛卻還是死死盯著天空中那三道身影。
東華沒有收劍:「衛無芪今日擾亂崑崙盛會,理應受罰。」
衛無芪不服,梗著脖子:「打就打,老子才不怕!」
昭珩攔住衛無芪,看向東華:「今日看在我的薄面上,放過他。」
她伸手把衛無芪的劍按回劍鞘。衛無芪不甘心:「我能贏!」
東華平淡地看了昭珩一眼,收了劍:「你要找全心全意待你的人也就罷了,怎麼看上這麼個傻的?」
衛無芪大怒:「誰傻了?!」
「傻就傻,」昭珩說,語氣裡帶著一絲連她自己都沒察覺的縱容,「我就喜歡傻的。聰明有什麼用?八百個心眼子,到頭來心裡還是沒有我。」
東華目光移向別處,沒有說話。
衛無芪在一旁委屈地插嘴:「我不傻……」
東華不再糾纏:「衛無芪今日生事,必須道歉,否則走不了。」
衛無芪梗著脖子:「不道歉!老子才不道歉!」
昭珩轉過頭瞪了他一眼:「你道不道歉?」
衛無芪被她這一瞪,氣勢頓時矮了半截,瞪著東華,不情不願地擠出一句:「老子今天錯了。」
東華的手又按上了劍柄,劍出鞘一寸。昭珩趕緊把衛無芪拉走:「你今天得罪東華上仙到這樣,要是你有個什麼萬一,以後我怎麼辦?」
衛無芪愣了一下,隨即眼前一亮:「阿珩,你這話是什麼意思?你是接受我了?」
昭珩沒有正面回答,只是催促他:「先跟我回去,見我姑姑再說。」
衛無芪激動得連連點頭,被昭珩拉著飛走了。兩道身影漸漸消失在東方的夜空中。
東華收劍入鞘,轉身返回崑崙。那道修長的紫色身影經過何慧身邊時,沒有停頓,沒有側目,仿佛她只是人群中一個微不足道的影子。眾人簇擁著東華返回宴席,席間各派代表紛紛讚嘆:「東華上仙的英姿果然名不虛傳,不愧是當年單槍匹馬滅了噬魂淵的人物。」
酒宴盡興,很晚才散去。
何慧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從人群中溜出來的。她尋了一處僻靜的山石坐下,腦子裡全是方才聽到的那句話——東華和塗山昭珩做過幾百年道侶。她想起那天晚上在劍坪上他給她演示迴風拂柳的起手式,月光落在他側臉上,那麼淡,那麼靜。她以為自己是不一樣的。可他和別人有過幾百年。她只是他順手從凡界帶回來的眾多弟子中的一個,和韓誠一樣,和封重延一樣。
她坐了很久,久到山風把她鬢角的碎發吹得冰涼。她忽然覺得有些可笑——她有什麼資格受傷呢?她和他之間,本來就沒有什麼。他不過是順手帶她上了崑崙,也沒有要收她做弟子的意思,她現在是雲霄師父的徒弟。他和誰做過幾百年道侶,和她有什麼關係。
可她還是覺得胸口悶得發慌。
心無旁騖——這是雲霄師父對她的叮囑。
她站起來,理了理衣袍,轉身往寮房走去。明天還有繼續修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