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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傳道授業

2026-09-22 20:48:04 作者: 伊不雨

  玉華殿中焚著一爐水沉香,煙氣清幽,若有若無。玉華元君端坐於主位,烏髮高挽,神色端肅,示意東華入座。她沒有寒暄,開門見山地問了兩件事。

  第一件是昨夜衛無芪大鬧崑崙。東華如實稟報:

  「衛無芪是為昭珩而來。昭珩已經將他帶走,此事與崑崙無關。」

  玉華微微頷首,沒有多問。

  第二件是何慧。

  「五百年前,她拜入我門下,竹林遇害,重入輪迴,歿時不過百歲。如今她又以同一個名字出現在崑崙。東華,你在這中間做了多少?」玉華的聲音很平,目光卻銳利如刃。

  東華沒有迴避她的目光。

  「吾沒有干預她的輪迴。司命星君在命簿上寫了什麼,是司命的事,吾無權過問。至於何慧這一世為何能重回崑崙——當年吾在凡界歷劫時有一貼身侍女,名小桃,後來入了道門,在凡界做了雲遊道姑。小桃在霍山縣掛單時偶遇何慧,發現她這一世與道門頗有緣分,便傳信告知吾。吾收到信後去看了一眼,確認是可造之材,便帶回了崑崙。道門引薦弟子本是常事,吾只是做了任何一個雲字輩長老都會做的事。」

  玉華沉默了片刻,然後問了一句輕飄飄的話,語氣卻一點都不輕:「地府那邊呢。我聽聞你每隔數十年便會去地府接引亡魂。何慧前幾世的魂魄可經了你的手。」

  「吾仙職中確有接引亡魂入地府的職責,每隔數十年便會去地府辦差。至於何慧前幾世的魂魄是否在接引之列——凡界每年亡魂以百萬計,接引的名單由有司統一核發,吾按名冊行事,不會刻意去記每一個魂魄的名字。若掌門要查,可向有司調閱名冊。」

  玉華看了他許久,目光里的銳利一分一分地收了回去,換成了一個意味深長的打量。然後她悠悠問了一句:「你不收她,是因為雲書和清芍的故事嗎?」

  東華嘴唇微動,沉默了片刻,然後說了一個字:「是。」

  「如果今後還能有機緣再續前緣,吾不想被師徒關系所困,重蹈覆轍。」

  玉華沒有再問。

  「此事我會如實記錄在案。若天君天后問起,我自有分寸。」

  「理應如此。若掌門覺得有任何不妥之處,吾坦然接受裁斷。」

  東華起身行了一禮,退出了殿門。

  殿中安靜下來。玉華獨自坐在主位上,回想東華方才的每一句回答——每一條都滴水不漏,沒有一句假話,卻也沒有一句是全貌。不過也說得過去。況且,東華之前和昭珩在一起幾百年,並不算短,一度還傳為佳話。九尾狐族用情至深,昭珩又早早勘破情劫,應當也不太可能允許他做暗渡陳倉之事。

  她將那爐水沉香熄滅,起身往內殿走去。若再有什麼隱情——以東華的性子,他不想讓人知道的事,誰也撬不開他的嘴。她也懶得再深究了。此事她會如實記錄在案,若父君母后問起,自有分寸。

  紫陽閣坐落在棲霞峰東南麓,是雲字輩長老的規制。正殿三間,以整塊青石砌就,殿頂覆著崑崙特製的玄青琉璃瓦,日光透過瓦隙篩下淡淡細細的青色光紋。殿前一片開闊的石坪,正對萬仞雪峰,石坪邊緣以白玉闌干圍護,闌干外便是雲海翻湧的萬丈深淵。東廂為起居室,西廂為靜修室,正殿後另闢了一處小院,院中引了山泉活水,水聲潺潺。弟子寮房便在西廂之側,雖不算寬敞,卻收拾得整潔——一張硬板榻,一方案,一盞銅燈,牆上一幅以靈絲繡成的崑崙雲海圖,窗下擱著一隻粗陶花瓶,瓶中插著幾枝新折的松枝。

  韓誠將自己的物品一一安置好:幾件換洗的道袍疊得整整齊齊碼在榻尾,從凡界帶來的那柄豁了口又被他磨亮的舊朴刀掛在床頭,幾卷從外門藏經閣借來的劍譜擱在案角,還有他娘給他縫的那雙千層底布鞋——鞋底已經磨薄了,他捨不得扔,用布包好了放在榻下。他站在寮房中央環顧了一圈,滿意地點了點頭,然後走到正殿的廳堂中,端端正正地立在屏風前等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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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紫陽閣的正廳陳設素簡。正中懸著一幅崑崙雲海圖,畫的是棲霞峰雲海翻湧、旭日初升的景象,筆意疏朗,不著濃墨。圖下是一張紫檀木長案,案上擱著一隻青玉茶盤、兩卷未合上的道經、一方用舊了的崑崙墨玉硯台。案兩側各置一把紫檀木椅,椅背上搭著素淨的青色椅袱。廳角立著一隻青銅鶴爐,爐中焚著水沉香,煙氣裊裊。除此之外,再無他物。韓誠本以為東華上仙的住處必定氣派非凡,沒想到卻比許多清字輩師長的院子還要簡樸。

  東華從玉華殿歸來,踏入正廳時便看見韓誠正端端正正地站在廳中,脊背挺得筆直。韓誠聽見腳步聲,連忙躬身行禮:


  「師父。」

  東華在主位上坐下,語氣平淡地開口:「我這裡規矩不多,只三條。第一,修行靠自己,我不會每日盯著功課,但每旬抽查一次,不合格便重做,重做仍不合格便罰。第二,遇到問題先自己想,想不通再記下來,每三日可來問我一次,逾時不候。第三,習劍可以去紫陽閣後山的竹林,不可在正殿前的石坪上舞刀弄槍,免得驚擾了棲霞峰上的靈鶴。」

  他看了韓誠一眼:「可記住了?」

  「記住了。」韓誠把這三條在心裡又默念了一遍,牢牢刻進腦子裡。

  東華沒有立刻給他布置新的功課,而是讓他先去後山竹林,把在外門學過的崑崙入門劍法從頭到尾練一遍。

  韓誠在竹林里將一整套入門劍法使得虎虎生風。他的劍勢剛猛有力,每一劍劈出去都帶著火系靈力特有的霸道,地上的竹葉被劍風卷得紛紛揚揚。一套打完,他收劍入鞘,額角沁著細密的汗珠,自信滿滿地看向站在竹林邊的東華。

  東華面上沒有任何表情,只平淡地說了一句:「問題不少。」

  「入外門時教習劍法的師兄是按標準劍式教的,本身沒錯。但你的靈根是火系,生搬硬套便是錯。火系的發力要從丹田直接灌注到劍尖,而非像木系那樣層層遞進。下盤不穩的問題源於轉身時重心轉換太急,馬步要再沉半寸。」

  他把木劍還給韓誠:「先把這些基礎錯誤改了,再學新的。基礎不實,學再多新招也是空中樓閣。」

  韓誠怔了片刻,隨即鄭重應下。此後每日練劍時便照著東華的指點逐式修正,每改好一式便在本子上記下心得,練到確認無誤了才開始下一式。

  韓誠把入門前修行的問題改得差不多了,東華這才將那捲早已備好的書單遞給他。

  「這便是你接下來三個月的課業,每旬抽查一次。若有不明白的,今日便可問。」

  韓誠捧著那捲竹簡,覺得這三個月怕是要脫一層皮,但他二話不說便應了下來。東華讓他今日先去安頓,明日卯時開始習劍,然後便拿起案上那捲未合上的道經繼續翻閱。韓誠行了一禮退出正廳,回到寮房把那捲竹簡攤在案上從頭到尾讀了一遍,越讀越覺得師父的布置雖嚴,卻每一條都卡在最關鍵的地方。他認認真真地列了一份每日計劃——寅時起床打坐,卯時到辰時習劍,上午讀經,下午修陣法,晚上抄經靜心,又在計劃末尾補了一行:每日練劍前先複習基礎步法與發力,改完為止。他把計劃貼在床頭,決定從明日卯時便開始嚴格執行。

  此後韓誠便按著這份計劃雷打不動地過了下來。遇到實在想不通的問題便記在那本自己訂的粗紙簿子上,每三日一次趁著東華在正廳喝茶時過去請教。東華的回答永遠簡短,從不廢話,但每一句都恰好點在韓誠卡住的關竅上。有一回韓誠問青木劍訣第三式的「以意馭氣」具體該如何操作,東華沒有直接回答,只是反問了他一句:

  「青木劍訣前兩式的共同之處是什麼?」

  韓誠愣住了。回去琢磨了一整夜,第二日清晨在竹林里練劍時忽然想通了——前兩式都是先穩下盤、再由腰發力,所謂的「以意馭氣」不過是把丹田裡的靈力當成腰力一樣用,意念先行,靈力便自然跟上。他興奮得差點把木劍甩飛出去,當晚便在簿子上工工整整地記下了自己的心得。此後每遇到難題,他都會先試著用師父的方法自己推演一遍,實在推不通了才去問。東華見他漸漸學會了獨立思考,偶爾會在解答之後輕輕點一下頭,算是讚許。韓誠每回看到那一下點頭,便能高興上好幾天。

  何慧搬進自在軒那日,站在院門口看了好一會兒才邁步進去。她本以為雲字輩長老的住處多少該有些仙家氣派,可自在軒的模樣和她想的完全不一樣——院子不大,正中一棵老松樹,樹幹歪歪扭扭,樹皮皴裂如龍鱗,樹下擱著石桌石凳,石凳上丟著兩把舊扇子和一碟沒吃完的松子。廊下掛著一排鳥籠,裡頭養的不是仙鶴也不是靈雀,是幾隻灰撲撲的麻雀,正在籠子裡嘰嘰喳喳地吵架。正廳里倒是寬敞,只是堆滿了東西——幾排書架塞得滿滿當當,地上還摞著好幾堆半人高的舊書和竹簡,牆上掛滿了各式各樣的扇子和幾幅畫得歪歪扭扭的山水圖。何慧後來才知道那些全是雲霄自己的手筆,畫完之後還覺得畫得不錯,非要裱起來掛上。

  雲霄搖著扇子笑眯眯地給她指了寮房的方向:「自在軒地方大,就你一個弟子,想住哪間住哪間,想怎麼布置怎麼布置,只要別把房子拆了就行。」

  何慧便挑了離竹林最近的那間,推開窗便能看見一片青翠的竹海,山風吹過時竹葉沙沙作響,清靜自在。

  與韓誠在東華那裡的體驗截然不同,何慧很快便發現雲霄看似散漫隨性,實際上對她的修行安排得十分有章法。每日寅時末他便搖著扇子在竹林里等她,先讓她練一套劍法熱身,然後根據她當日的狀態決定教什麼——有時是金系靈力的精細控制,有時是身法與步法的配合,有時什麼新東西都不教,只是讓她把之前學過的所有內容從頭到尾演練一遍,他在旁邊看著,偶爾指出一兩處銜接不順的地方。


  何慧在治癒養生方面天分出眾,自己也頗喜歡。有一回她連著好幾日泡在藏經閣里鑽研醫典,把雲霄布置的身法練習耽誤了兩天。雲霄把她叫到跟前,難得收起了那副嬉皮笑臉的模樣。

  「我知道你對治療養生有興趣也有天分。但你的目標不是做個道醫。養生治療之術固然要緊,可不能只憑興趣偏廢了提升修為的道法。日後渡劫時,考的是實打實的修煉功底——天雷不會因為你醫術好便少劈一道。」

  何慧心頭一凜,鄭重地行了一禮:「弟子謹記。」

  雲霄又恢復了平時那副笑呵呵的模樣,搖著扇子補了一句:「心無旁騖,專心修煉。別的事情,不要多想。」

  他說這話時語氣隨意,目光掠過她臉龐,短暫凝滯,而後從容移開。何慧想起那天在決鬥現場聽到的閒話,心裡微微一動,面上卻只是平靜地點了點頭。

  修行時間一結束,雲霄便又變回了那個隨性自在的閒人。他把何慧按在石桌對面教她下圍棋:「修道之人要懂推演,圍棋是最好的推演之法。不要光記定式,要懂得根據對手的落子推演全局。」

  何慧起初每局都被他殺得片甲不留,他也不急,每回她輸了便讓她自己復盤,說出自己是從哪一步開始落入下風的。何慧便咬著下唇一步一步地往回推,有時推出關鍵一步時忽然覺得棋局中的推演和陣法中的形勢判斷隱隱相通,便飛快地把這點心得也記下來。

  雲霄還順帶在棋局間點撥她一些陣法和奇門遁甲的入門知識:「奇門遁甲說到底就是方位與時辰的排列組合。八門九星看似繁複,核心只有兩個字——時機。什麼時候出,什麼時候守,什麼時候變——和圍棋的道理是相通的。」

  何慧發現聽了師父這些有意無意的點撥之後,再去上東華的陣法課時理解起來便容易多了。尤其是那些雲霄在棋局間隨口提過的典故和變換法門——什麼「天乙伏宮」「青龍返首」「玉女守門」——在東華的課上往往是直接引用、一筆帶過,何慧卻能因為雲霄的提前鋪墊而立刻領會其用意。每回上完課她回到自在軒,都會把自己的心得記在一本厚厚的冊子上,不時翻看溫習,自有一番融會貫通之感。

  有一回東華在陣法課上講到「六合陣」的演變,忽然點了何慧的名:「若敵軍從生門突入,陣眼應該如何移動?」

  何慧站起來,從容地將陣眼的三種移位方案一一說出,又補充了每種方案的利弊和適用地形。東華聽完之後,嘴角微微彎了一下,目光里閃過一絲讚許——只是那讚許一閃即逝,隨即又恢復了平時那副冷淡自持的模樣,讓她坐下繼續聽課。何慧坐下來時心跳還是比平時快了幾分,面上卻平靜地翻開下一頁筆記。她覺得拜入雲霄門下實在是歪打正著——師父不但在修行上給她指了明路,還能讓她在另一門課上更加遊刃有餘。

  東華自從得了那枚惡蛟內丹,每日下值回到紫陽閣後便在靜修室中打坐煉化。五千年惡蛟的內丹蘊含的靈力霸道異常,即便他已將煞氣怨念盡數剝離,餘下的純陽之力仍需要精細耐心的引導才能融入自身經脈。他沒有急於求成,只是每日煉化一小部分,讓那股熾烈的至陽之力在丹田中與自身的木系靈力緩緩交融。數月之後,整枚內丹的靈力便被他盡數吸納,修為比之前又漲了一大截。

  淬靈池中的逆鱗此時也已洗淨。那三片逆鱗通體烏黑如墨,在靈泉水中浸泡了四十九日後,表面那一層暗紅色的煞氣已盡數褪去,露出底下深邃純粹的烏金色光澤,在日光下隱隱流轉著內斂而熾烈的至陽之力。蛟骨與蛟筋也已洗淨,骨質堅硬如鐵卻又輕盈如竹,筋腱韌性上佳,他將這兩樣材料收入虛鼎,留待日後煉製其他法器。隨即取了三片逆鱗,將它們層層嵌合,煉成了一把通體漆黑的摺扇。扇骨以逆鱗自身的硬度與韌性直接打磨而成,不必另加骨材;扇面以那三片逆鱗拼合而成,烏黑如淵,火光下隱隱流轉著深沉內斂的暗金色光紋,蘊含著惡蛟五千年修行的至陽之力。這把扇子與素雪扇恰好一陰一陽——素雪以雪豹骨和萬年寒玉所制,主困縛,走的是陰柔一脈;這把新扇以至陽逆鱗為材,主攻伐,走的是剛猛一路。東華將它命名為玄暉——玄者,幽遠也;暉者,日光也。黑如永夜,卻蘊著烈陽。

  扇子煉成之後,東華便帶著它去自在軒找雲霄下棋。

  雲霄遠遠看見他手裡搖著的那把新扇子,眼裡就看不見別的了。他把手裡的舊扇子一合:「這把新扇子不錯啊,拿過來讓我看看。」

  東華自然地在他對面坐下,把茶盞端起來抿了一口:「不急,先下棋。」

  雲霄哪裡還有心思下棋,一邊落子一邊忍不住往那把扇子上瞟,落了好幾手臭棋。下了不到半局他實在忍不住了,把手一攤:「師兄,你不給我看,今天這棋沒法下了。」


  東華從容地將那把新扇子放在石桌上。扇面烏黑如淵,火光下隱隱有暗金色的光紋在扇骨間流轉,與旁邊那把通體雪白的素雪扇並排擱在一處,一黑一白,一陰一陽,煞是好看。雲霄拿起玄暉扇徐徐展開,只覺得扇骨入手沉甸甸的,扇面上那股至陽之力隔著空氣都能感覺到一股淡淡的暖意。他嘖嘖稱奇:「用什麼材料做的?」

  「前陣子得了條惡蛟的逆鱗,順手煉了一把。」

  「拿給我玩幾天。」




  雲霄轉頭對旁邊正在復盤棋局的何慧說:「你看看他多摳門。之前素雪不借我,這次新的扇子也不給。」

  何慧抬起頭看了看那把烏黑如墨的玄暉扇,又看了看石案上那把通體雪白的素雪扇,忽然覺得這兩把扇子擺在一起的樣子有些說不出的好看。她低下頭繼續看棋盤,捂嘴微微笑了一下,沒有說話。東華的目光在她低頭的側臉上停了短短一瞬,隨即移開,繼續和雲霄爭論那把扇子到底該不該借。

  此後的日子,東華來自在軒的次數確實比從前多了些。從前他與雲霄雖也偶有往來,但多半是年節聚會或是門中議事,像如今這般隔三差五便帶著兩把扇子來下棋的,倒是不多見。雲霄也不戳破。

  這日東華又帶著兩把扇子來了自在軒。雲霄正歪在廊下的躺椅上逗麻雀,遠遠看見那道修長的紫色身影沿著石徑走過來,便把扇子一合,慢悠悠地說了一句:「師兄最近來的次數,比過去十年加起來都多。」

  東華沒有接話,只是自然地在石桌旁坐下,把茶盞端起來抿了一口。何慧正在竹林里練劍,金色劍芒在翠綠的竹葉間忽隱忽現,帶起一陣清脆的破空之聲。東華的目光不經意地往竹林方向掃了一眼,然後收回,將棋子罐往雲霄面前推了推。

  雲霄執白先行,落子飛快,幾乎不加思索。東華執黑應對,依舊是那副不疾不徐的步調,每一子都落在不起眼的位置,卻總能在數手之後讓雲霄皺起眉頭。兩人走了約莫小半個時辰,雲霄忽然抬手在石桌旁布了一道薄透的靜音結界。那結界如同一層透明的水幕,將竹林里的劍聲和廊下的鳥鳴都濾在了外面,只餘下棋盤上棋子落定的清脆聲響。

  「你將她教得不錯。」東華落下一枚黑子,語氣平淡,仿佛只是在說今日天氣不錯,」看來當初把她託付給你,果然是對的。」

  雲霄挑起半邊眉毛,難得露出幾分正色:「論和妖魔打架,我確實不如你。但說到傳道授業教徒弟,我自認不在你之下。」

  東華嘴角微微彎了一下:「不在此。雲柄師兄教得也很好。只是雲柄師兄端肅方正,教蕭珵那個類型合適——沉穩寡言,從不偷懶,師父劃下道來便走,一步不差。何慧性子活潑,在雲柄師兄那裡待久了,怕是會被拘得手足無措。還是你這裡自在些。」

  雲霄得意地搖了搖扇子:「那是自然。我這自在軒別的不多,就是自在。這丫頭性格確實與我對路,人也機靈,學什麼都快。關鍵是認真——教她下棋她從不敷衍,每回輸了必定復盤到半夜,第二天還能端著茶盞來問我昨日那步棋為什麼不能走別處。」

  他說到這裡忍不住嘆了口氣:「不像那個劉玄浠——當年教他下棋,下兩盤就喊累,溜得比兔子還快,白費了我一腔栽培之心。」

  東華落下一子,自然地接了一句:「何慧最近在我陣法課上回答問題有章法,也自有心得,看得出是你專門點撥過。這份用心,我記下了。」

  雲霄的眼睛立刻亮了起來。他把扇子一合,往東華面前湊了湊:「感謝不能光是嘴皮子。玄暉借我玩兩天。素雪也行。我不挑。」

  東華端起茶盞抿了一口:「不借。」

  雲霄往椅背上一靠,扇子又嘩啦一聲展開了,臉上的表情像是早就知道他會這麼說,但還是忍不住要抱怨幾句。靜音結界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散了,竹林里的劍聲和廊下的鳥鳴重新湧進來,落在石桌旁的青石地面上,混著松針的清香和午後的陽光。何慧收了劍走過來,正要給兩人續茶,發現氣氛有些不對——雲霄正用扇子指著東華,一臉不甘心;東華端著茶盞神態自若,仿佛什麼都沒發生。她左右看了看,決定先給師父續茶。畢竟師父輸了棋還要被摳門師兄氣,太可憐了。

  雲霄像往常一樣叫何慧坐在石桌旁觀戰。何慧漸漸看出門道:東華的棋風步步為營,往往開局便已開始布局,落子看似平淡無奇,實則每一步都在為數十手之後的伏筆做鋪墊,不急不躁,穩如磐石。雲霄的棋風則更飄逸些,不按常理出牌,常常在看似隨意的落子間暗藏殺機。兩人在棋盤上你來我往,每一局都很有看頭。

  何慧起初只是安靜地坐在一旁替兩人續茶,後來漸漸看出了門道,便會在他們每次下完之後獨自對著棋盤復盤,把自己代入其中一方,推演若換了是她該如何應對。有時她想不通某一步的用意,便在雲霄得空時請教幾句。雲霄每回都不直接告訴她答案,只是反問她幾個問題,讓她自己想通。時間久了,她的推演能力便在這些復盤中日漸精進。後來偶爾和韓誠、袁凌秀他們下棋時,韓誠被她殺得片甲不留,連呼她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厲害了,何慧便只是笑笑,說跟著師父多看了幾局棋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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