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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萬象鼎

2026-09-22 20:48:24 作者: 伊不雨

  艮山道人化名窟洱,投在玄墟部魔君鄂寂麾下已有兩百餘年。說是投靠,其實就是找了個能躲能藏的窩。玄墟部坐落在北境一片荒僻的沼澤深處,魔氣稀薄,物產貧瘠,連像樣的靈礦都挖不出幾塊。鄂寂手下的大妖小魔加起來不過數百,修為最高的幾個護法也才勉強夠上元嬰期的門檻,放在魔族九部里是墊底的貨色。窟洱當初選這裡落腳,正是因為這兒不起眼——東華上仙率天兵清剿魔族,橫掃的都是那些魔氣沖天的大部族,誰會費勁來這片鳥不拉屎的沼澤里翻一隻穿山甲。

  但他在此地過得並不好。玄墟部本就資源匱乏,好的差事都被鄂寂的親信把持著,窟洱這種外來投靠的散妖只能幹最苦最累的活。他被分在礦洞隊,每天鑽到沼澤深處刨一種叫「玄泥晶」的低級靈礦。這活對他來說倒不算難——他本就是穿山甲,打洞刨土是刻進骨子裡的本能。可再容易的活,幹了兩百多年也早就膩煩了。更讓他憋屈的是,礦洞隊的頭兒是個叫蛭九的魔族,本體是只沼澤蛭,生得肥頭大耳,一身黏糊糊的灰綠色皮膚,修為連金丹期都不到,仗著自己是鄂寂的遠房表親便在礦洞隊裡作威作福。

  這天窟洱剛從礦洞裡爬出來,渾身上下沾滿了黑乎乎的沼澤泥漿,手裡捧著一塊拳頭大小、成色還算不錯的玄泥晶。他小心翼翼地把礦石放在蛭九面前的石案上,還沒來得及開口匯報今日的產量,蛭九便抓起那塊玄泥晶湊到鼻尖聞了聞,然後猛地摔在地上,唾沫星子噴了窟洱滿臉:

  「窟洱你這廢物!讓你挖的是玄泥晶,不是泥巴!這破玩意兒送到庫房去,管庫的還當老子私吞了好料拿次品充數,上回就為了這破事被魔君叫去罵了整整一個時辰。你是不是故意的?嗯?你就是故意的!」

  窟洱低著頭,兩隻灰撲撲的爪子在身側攥得緊緊的。那塊被他從十幾丈深的泥層里刨出來的玄泥晶成色其實一點不差,比礦洞隊其他人挖的都要好。但他沒有辯解。他在魔族混了這麼多年,太清楚蛭九這種貨色的脾性了——你越是辯解,他便越來勁。果然,蛭九罵完了,又把窟洱的功勞記在了自己的名下,朝他啐了一口便讓他滾回去繼續挖。窟洱默默彎腰撿起那塊被摔在地上的玄泥晶,灰溜溜地轉身鑽回了礦洞裡。他在黑暗狹窄的礦道里匍匐前行,兩隻利爪機械地刨著泥土,心裡卻把東華這個名字翻來覆去地罵了幾百遍。若不是東華,他怎麼會落到這般田地——他當年跟著藍如月在噬魂淵是何等風光,如今卻只能在這種破地方給一隻沼澤蛭當牛做馬。他對東華的恨意在這些年裡非但沒有磨滅,反而愈發濃烈。他越來越想有一番作為,扭轉自己在魔族的地位,讓這些曾經看不起他的妖魔都跪在他腳下求饒。他要得到鄂寂的賞識,要出人頭地,要爬到足夠高的位置,讓東華也嘗嘗什麼叫生不如死。只是眼下這個處境,他離這些還太遠了。

  這日窟洱在礦洞深處刨土,旁邊幾個同樣在干苦力的妖魔一面幹活一面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其中一個說:「咱們玄墟部就是命苦,被分在這種鳥不拉屎的地方,靈氣稀薄資源貧瘠,想修煉都沒處找靈藥。」

  另一個附和道:「現在仙界那個東華上仙三天兩頭帶天兵掃蕩,但凡成氣候的魔族都被他盯上了,誰敢冒頭誰就死。」他說到這裡嘆了口氣,」還是妖神在的時候風光——那時候妖魔二族何等威風,妖神帶著他們打上崑崙,連那些眼高於頂的上仙都被殺得落花流水。可惜妖神死了,妖神之力也被崑崙那個女道士又給封印回了十方鎮世至寶。如今十方鎮世至寶遺落在六界八荒杳無音訊,也不知道有生之年還能不能看到妖神之力重新現世。就算不能得到妖神之力,只要能找到一件十方鎮世至寶,哪怕是殘片,也夠咱們這個小部族揚眉吐氣一把了。」

  另一個妖魔說:「那個女道士真是傻透了,得了妖神之力自己稱霸六界多好,非要放棄神力把力量封印回去,最後自己也沒落個好下場。」




  窟洱一聲不吭地聽著,兩隻灰撲撲的爪子沒有停過,心裡卻已經把方才那段閒聊翻來覆去地嚼了好幾遍。妖神之力,十方鎮世至寶,被封印後遺落在六界。他知道十方鎮世至寶——當年在噬魂淵時藍如月曾提過幾句,但他那時候心思全在討好藍如月和蚩鐸上,沒有細問。如今想來,妖神雖然死了,但妖神之力並沒有消失,只是被封印在十方鎮世至寶中。如果能找到其中一件,想辦法解開封印……但他表面上依舊是一副木訥窩囊的模樣,低著頭刨土,蛭九路過罵他兩句他便縮縮脖子,和平時沒有任何區別。

  此後窟洱便開始利用外出巡邏的機會暗自打探十方鎮世至寶的下落。他在魔族混了這麼多年,最大的本事就是在各種不起眼的地方搜羅消息——礦洞裡閒聊的苦力、酒窖里偷酒喝的小妖、庫房裡看守廢料的老魔頭,都能成為他的信息源。每次打探到一點風聲他便記在心裡,回來之後獨自在礦洞裡反覆梳理。終於讓他拼湊出一個模糊的線索——崇岑部所在的深山裡有異象,雲霧繚繞的山谷中偶爾會透出微弱的靈力波動,不像是天然形成的。


  窟洱沒有向任何人稟報。他找了個外出巡邏的機會,趁蛭九不注意便溜出了玄墟部的勢力範圍,頭也不回地消失在沼澤深處。蛭九事後點了點人數,發現窟洱沒回來,只當這老小子掉隊被路過的道士滅了,手一揮便算翻過了這一頁。反正就是個外面投靠來的散妖,誰會在意他。連回稟魔君都省了。

  窟洱一路東躲西藏,專挑深山密林和荒僻小徑走,白天藏在樹洞裡睡覺,晚上才敢出來趕路。他翻過了幾座山,穿過好幾條暗河,終於摸到了崇岑部的地界。崇岑部比玄墟部強了不止一星半點,地盤也大得多,坐擁整片崇岑山脈。魔君時嵩是個性子粗獷的山魔,真身是深山中的山魈,行事說好聽叫直來直去,說難聽就是缺心眼。窟洱在崇岑部山門外趴了幾天,摸清了巡邏的規律之後便主動上前叩門,說自己是從玄墟部逃出來的,被那邊的魔君苛待得活不下去了,願為時嵩效犬馬之勞。時嵩見他不過是個穿山甲精,修為也平平,便隨手把他丟給了負責巡山的小頭目——那是個叫猻棘的猴妖,生得尖嘴猴腮,一雙黃眼珠滴溜溜亂轉,一看就是個慣會鑽營的角色。猻棘把窟洱塞進了巡山隊,每日的任務就是在崇岑山脈各處巡視,發現有正道修士的蹤跡便回來稟報。

  這差事正中窟洱下懷。他借著巡山的機會把崇岑山脈的地形摸了個透,一邊巡一邊暗中搜尋十方鎮世至寶可能存在的位置。線索指向的那處深谷他巡了無數遍,終於在雲霧最濃的深處,他的神識感應到了地底深處傳來的一絲微弱而古老的靈力波動。那波動若有若無,若非他本就是土系妖族、對地底的動靜格外敏感,根本不可能發現。窟洱壓下心頭的狂喜,沒有聲張,只是暗中記下了位置,然後若無其事地繼續巡邏。

  等巡山的隊伍輪轉到這片山谷時,窟洱終於找到了機會。他趁其他妖魔在山谷外休息時,獨自鑽進了那片雲霧深處,用他穿山甲的本能挖開地面一路向下。他挖了不知多久,兩隻前爪磨得鮮血淋漓,指甲崩斷了好幾根,終於在地下幾十丈深處碰到了一塊堅硬沉重的金屬。他扒開泥土,一尊三足圓腹的青銅巨鼎出現在面前。鼎身刻滿了星辰圖紋,鏽跡斑斑,卻隱隱透著一股古老而浩瀚的氣息。萬象鼎。這一定就是十方鎮世至寶之一的萬象鼎。窟洱激動得渾身發抖,他試著去搬那尊鼎,可那鼎重得超出了他的想像——他連吃奶的力氣都用上了,也只是勉強讓它晃動了一下。他一個人根本抬不動。

  窟洱喘著粗氣,靠在鼎身上冷靜了片刻,然後飛快地權衡了一番。他不能把鼎藏在原地,萬一被別人發現了就白忙活了。唯一的辦法就是讓崇岑部的妖魔們來幫他抬——大不了先讓他們得些功勞,自己再慢慢謀劃下一步。反正這鼎上的封印深厚,他解不開,崇岑部那些缺心眼的蠢貨更不可能解開。於是他爬回地面把身上的泥土拍乾淨,跑回洞內喊來大大小小一群妖魔:

  「我巡山時在深谷里發現了一尊古鼎,可能是件上古遺物,大家都來幫忙抬。」

  眾妖跟著他下了地洞,七手八腳地把那尊鼎從地底拖了上來,抬回了崇岑部的洞府。

  猻棘一見那鼎便知道是件了不起的寶貝,眼珠子轉了轉,二話不說便跑去向時嵩稟報:

  「屬下在巡山時發現了這尊古鼎,並親自帶隊抬了回來。」

  時嵩圍著鼎轉了幾圈,敲了敲,又用魔氣試著注入其中,鼎身毫無反應。他看不出這玩意兒有什麼用,便讓手下的護法也來看,誰也看不出名堂。有個護法把這鼎丟在洞府角落裡放了好些天,後來發現用它煮飯根本燒不熱,便如實稟報了時嵩。時嵩大手一揮:

  「那就扔倉庫。」

  窟洱眼睜睜看著自己發現的萬象鼎被猻棘搶了功,還被扔進了倉庫當廢品,氣得五臟六腑都在翻湧。他在心裡把猻棘和時嵩輪番罵了個遍——一個搶功的小人,一個有眼無珠的蠢貨。他也不再多費口舌,當晚趁猻棘熟睡時潛入他的住處,一爪洞穿了他的喉嚨。猻棘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便斷了氣。窟洱將他的屍體拖到後山扔進了峽谷深處,面上沒有什麼表情。然後他連夜離開了崇岑部。

  這一次他直奔吞荒部。吞荒部在魔族九部中實力排行前三,魔君慶夷以吞噬魔功聞名,傳聞他狡詐狠辣野心滔天,與滄川部的衛崢分庭抗禮多年。窟洱在吞荒部山門外叩門求見,說有機密要事要稟報魔君。他被帶到慶夷面前時,那魔君正斜倚在洞府深處的黑石大椅上,手中捏著一枚剛煉化的妖丹,神色慵懶。慶夷的長相不算兇惡,反而生得陰柔,面白無須,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只是那雙狹長的眼睛裡透出的光芒讓人渾身不自在——像是在端詳一隻待宰的牲畜。

  窟洱跪在地上,將萬象鼎的事說了一遍:

  「這萬象鼎是十方鎮世至寶之一,是當年封印妖神之力的十件鎮世至寶之一。小人在崇岑部的深谷中發現了這尊鼎,本想把它獻給魔君,可惜太重了,小人一個人搬不動。後來小人把鼎抬回了崇岑部的洞府,那個有眼無珠的時嵩不識貨,把它當廢物扔進了倉庫。魔君若能得到萬象鼎,想辦法解開封印,取得其中的妖神之力,必定能稱霸六界。」


  慶夷聽完之後沉默了很久,那雙狹長的眼睛始終沒有從窟洱身上移開。終於,他緩緩開口,聲音又輕又慢:

  「我憑什麼相信一隻穿山甲的話?」

  「崇岑部如今軍心渙散,時嵩根本不懂怎麼布防。魔君只需遣一支精兵突襲他們的庫房,抬了鼎便走,不費吹灰之力。若小人有半句虛言,甘願以命相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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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慶夷審視著他,片刻之後嘴角那抹笑意加深了幾分:

  「窟洱,你今日便在吞荒部住下。若此事屬實,我不會虧待你。若你是騙我的——「他的目光在窟洱身上慢慢掃過,」你自己應該知道下場。」

  窟洱連聲稱是,額頭沁出細密的汗珠。

  慶夷果然出兵了。他派了一支精兵由他最信任的護法帶領,窟洱帶路,趁夜突襲了崇岑部的洞府。時嵩被打了個措手不及,倉促應戰之下損兵折將,只能帶著家眷和幾名親信殺出一條血路,連夜投奔了滄川部的衛崢。慶夷將萬象鼎抬回了吞荒部,擺在洞府正廳中,興奮得繞著鼎轉了好幾圈,以為稱霸六界指日可待。可他很快就笑不出來了——這鼎上確實殘存著一絲古老而隱晦的靈力波動,但無論他怎麼用魔氣衝擊,都無法撼動封印分毫。他試了吞噬魔功,試了血煉之法,試了用妖丹催動,鼎身紋絲不動。

  窟洱跪在廳中大氣不敢出。慶夷轉過身,那雙狹長的眼睛裡笑意已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陰惻惻的審視:

  「窟洱,你找到了萬象鼎,算你有功。我賞你做吞荒部的尋寶使,專門負責尋找解除封印之法。但——」他頓了頓,嘴角又浮起那抹讓人不寒而慄的笑意,「你若是找不到解除封印的辦法,害得我損兵折將和崇岑部幹了一仗,就為了這麼個破銅爛鐵——那我就用這鼎把你燉了。」

  窟洱匍匐在地,渾身抖得像篩糠。回到自己在吞荒部分到的那間狹小洞窟後,他蜷在角落裡,兩隻爪子抱著頭,心裡頭翻湧著無盡的怨恨和不甘。他怎麼就這麼命苦——不管投靠哪個魔族,最終都是被輕視、被欺壓、被當成隨時可以拋棄的棋子。這一切都是因為東華。若不是東華燒了噬魂淵,他怎麼會從藍如月身邊最得力的副手淪落成一條喪家之犬?萬象鼎是他找到的,封印解不開又不是他的錯,憑什麼要他來承擔後果?

  他在黑暗中恨恨地罵了無數遍東華,然後深吸一口氣,開始絞盡腦汁地琢磨解除封印的辦法。這萬象鼎上的封印是當年那個叫清芍的女道士以自身神力布下的,神力封印絕非蠻力所能破解,更不是區區魔氣能夠侵蝕。但他還有一條路——他曾在古籍殘卷中見過一種說法,以煞氣與怨念腐蝕封印,假以時日,封印便能逐漸鬆動。他在噬魂淵時曾與幾個擅長此道的魔將有過交往,可惜如今那些人都死在了東華的劍下。不過沒關係,他記得其中一人的洞府位置,那些魔將藏匿的典籍和法器說不定還在。他得找機會去一趟南詔,把那批舊物翻出來。

  他在黑暗中翻來覆去地盤算著,兩隻灰撲撲的爪子在膝蓋上越攥越緊。他會找到辦法的。他會讓慶夷不敢輕視他,讓所有曾經看不起他的妖魔都付出代價。總有一天,他要讓東華跪在他面前,把他這幾百年來受的苦百倍千倍地還回去。在那之前,他得先把命保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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