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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受降

2026-09-22 20:48:42 作者: 伊不雨

  吞荒部坐落在北境吞荒山,山勢險峻,主峰形如巨獸張口欲噬蒼天,山體通體墨黑,草木不生,唯有嶙峋怪石與終年不散的暗紅色魔霧。魔君洞府便在這巨獸口中,洞前一片開闊的黑色石坪,兩側立著數十根以魔族秘法煉製的圖騰柱,柱身纏繞著暗紅色的煞氣,在夜色中泛著幽幽冷光。洞府深處,慶夷正斜倚在他那張黑石大椅上,手中捏著一枚剛煉化不久的妖丹,漫不經心地聽著屬下的稟報。

  自從吞荒部偷襲崇岑部、把時嵩打得帶著親信連滾帶爬投奔了滄川衛氏,慶夷的勢頭便一天比一天盛。他在魔族九部中的地位本就不低,如今更是隱隱有了與衛崢分庭抗禮的架勢。烈燧部的魔君邰烈、枯阡部的魔君逢魘、飛捷部的魔君寇騰、迷緒部的魔君郁漣,都開始頻繁出入吞荒山,與慶夷一同飲酒作樂。幾家的關係日漸密切,雖未正式結盟,但明眼人都看得出來,慶夷正在織一張網——一張足以將整個魔族納入掌中的網。

  這日慶夷又在新辟的酒窖中設宴,窖中以整塊黑曜石鑿成的長案上擺滿了從凡界擄來的佳釀和靈果,幾個魔君歪在各自的石椅上,身邊陪著妖艷的魔族侍女,觥籌交錯間氣氛熱絡。邰烈端著酒碗道:

  「慶夷老弟,如今魔族九部里敢和天庭叫板的可沒幾個了。那些上仙三天兩頭帶天兵掃蕩,我們這些做魔君的個個縮著脖子過日子。你倒是膽子大,說打崇岑就打崇岑,這份氣魄,我敬你一杯。」

  慶夷端起酒碗與他碰了碰,面上依舊是那副陰柔的笑意。寇騰湊過來壓低聲音說:

  「聽說滄川那個衛崢最近走動得很勤,怕是在打什麼主意。」

  慶夷沒有接話,只是抿了口酒,那雙狹長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淡而冷的譏誚。他不怕衛崢。他怕的是另一個名字。

  衛崢確實在走動,而且走了一條誰都沒想到的門路。他那個獨子衛無芪,不知怎麼的竟然和天界的九尾狐族長塗山昭珩好上了。兩人情意正濃,一同搬到了青丘與滄川之間一處景色宜人的狐狸洞同居——那洞府是昭珩新建的,背倚青山,面朝雲海,洞口種滿了她從塗山老家移來的靈茶樹和野桂花,比江陵那個舊洞寬敞了不少。衛無芪每日在洞中給昭珩煮飯、劈柴、曬被子,把當年在東華面前自稱「老子」的囂張勁兒全用在了琢磨怎麼把桂花糕做得更好吃上。昭珩偶爾回青丘處理族中事務,衛無芪便坐在洞口等她回來,百無聊賴地拿石子打樹上的野果子,遠遠看見一道紅光掠過天際便噌地站起來,沿著洞口來回踱步,直到昭珩按下雲頭才咧嘴笑著迎上去。

  衛崢便借著兒子這層關係,通過塗山家的門路給天庭遞了摺子。摺子上寫得冠冕堂皇——吞荒部慶夷無故偷襲崇岑部,害得時氏魔君出走,一眾小妖小魔散落,沒了魔君約束為害一方。如今慶氏又聯合其他魔族想要吞併收留時氏的滄川部,野心昭然若揭,請天庭做主平滅慶氏。這摺子寫得頗有水平,絕口不提衛氏與時氏的利益捆綁,只把慶夷說成是六界不安的禍根,又暗示若天庭坐視不理,慶夷下一步便會把手伸向凡界。

  文書遞到天庭後,天君在凌霄寶殿召集眾仙議事。殿中分列兩班,文仙以司命星君為首,武將以東華為首,各抒己見爭執不下。天君聽了半日,最終採納了主戰派的主張——慶夷既然已經對崇岑部動了手,若天庭坐視不理,其餘魔族必會效仿。當即便傳旨東華,讓他領天兵前往吞荒部剿滅慶氏。

  吞荒山外,東華率天兵壓境。紫色劍光在雲層中穿梭,天兵的盔甲在日光下泛著冷冽的銀輝,將整座吞荒山圍得水泄不通。他立在雲頭,神識掃過下方那座被魔霧籠罩的山峰,青鋒劍尚未出鞘,陣型已然布好。正要下令進攻,吞荒山主峰洞府的石門忽然大開,慶夷帶著幾個護法快步走了出來。那魔君沒有披甲,只穿了一身墨色長袍,身後跟著幾個護法,手中捧著一封鄭重的降書順表,面上掛著恭敬謙卑的笑意:

  「吞荒部願向天庭投降,只求換一條活路。」

  這在幾百年來是頭一遭——自從噬魂淵覆滅後,魔族被天兵掃蕩了不知多少回,從來沒有哪個魔君在天兵壓境時不戰而降。

  東華沒有接那份降書。他看了慶夷許久,那雙素來清冷的眼睛裡沒有任何情緒波動,只是平靜地審視著這個魔君。他不信慶夷是真心投降——一個剛吞併了崇岑部、正在四處拉攏盟友的魔君,忽然在天兵壓境時不戰而降,背後必有蹊蹺。但降書順表已經送上來了,他便派了手下一個親兵將降書送回天庭呈交天君,等候旨意。天兵依舊將吞荒山圍得水泄不通,營帳中的燭火燃了整整一夜。

  天君在凌霄寶殿再次召集眾仙議事,朝上同意受降和反對受降的各執一詞。雙方依舊爭執不下,天君拿不定主意,散了朝會回了內殿。

  殿中只有天后一人。天君將今日朝上眾仙的意見大略說了一遍,末了問她怎麼看。天后緩緩放下手中的茶盞,聲音溫婉而沉靜:


  「當年諸神之戰後,天下大亂,亡魂惡靈無處可歸,我以己身化作地府,收納亡魂,開啟六道輪迴,天下才慢慢分了如今的六界。我這一生見過太多殺伐,也見過太多殺伐帶來的後果。當年東華上仙一人滅了噬魂淵,凡界妖魔確實遭到重創,世間清明了不少。可那一仗送到地府的亡魂幾乎將整個輪迴道堵了個水泄不通,地府的人手實在不夠用,還向天庭借了人手幫忙接引亡魂,輪迴流轉了好幾百年才漸漸恢復正常。」

  她頓了頓:

  「如今慶夷若真心投降,不再鬧事,受降也不失為一種選擇。若他日後真的又鬧事,天庭再去討伐便是,也不是什麼難事。如今妖魔雖然碎裂成九大部族和小山頭無數,但終究和當年的噬魂淵相去甚遠,不足為慮。況且有天將在,還有打不贏的仗嗎。」

  

  天君聽了,沉默了片刻,然後慢慢點了點頭。次日便派仙官攜旨意前往吞荒山前線,傳令東華就地受降。

  東華在營帳中接到旨意,把那份降書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面上看不出什麼情緒。慶夷這個人他在剿滅北境魔族殘部時便有所耳聞——狡詐狠辣,野心滔天,絕不是那種會真心投降的角色。但天庭已經做了決定,他便只是將降書收入袖中,起身出了營帳。

  吞荒山外,東華率親兵列陣受降。慶夷依舊沒有披甲,只帶了幾名護法,捧著降書順表恭恭敬敬地迎了出來。東華奉命受降,將那份降書順表仔細看過,確認條款無誤,然後平淡地對慶夷說了幾句話:

  「天庭今日受你的降,你便要守天庭的規矩。若你日後敢再生事,我會親自再來。屆時便不是受降,是滅族。」

  慶夷笑容滿面:

  「上仙放心,吞荒部從今往後便是天庭的順民。」

  他面上恭敬得無可挑剔,眼底卻藏著一絲幽深的怨毒與不甘。

  東華沒有再多說半個字,收降書、撤兵符、帶天兵回天庭交令。他走出吞荒山時,山間的暗紅色魔霧還在風中翻湧,身後慶夷那張笑臉漸漸被濃霧吞沒。他把兵符交還天庭後沒有在天庭多留,御劍回了崑崙。今日是韓誠拜師後第四次內門弟子考核,他答應了韓誠會去看。

  崑崙墟台上,雲柄端坐仲裁閣主位,東華坐次席。韓誠報了名,何慧沒有報名。東華的目光不經意地掃過台下的人群,那個常在自在軒竹林里練劍的身影不在其中,便自然地收回目光。何慧在雲霄的指點下進步神速,十八歲便進入了金丹期的關鍵階段,眼下正在師父的護法下閉關結丹。這是她拜入雲霄門下的第一個四年,也是韓誠拜入東華門下的第一個四年——兩人都是頭一回以內門弟子的身份參加考核,何慧卻不得不缺席。

  韓誠第一次參加內門弟子考核,一路穩紮穩打,將火系劍法的剛猛與東華反覆打磨後的精準結合得恰到好處。每一劍都帶著數年苦練的功底,台下的內門弟子們看得目不轉睛。他一路殺進前十六,在同期的弟子中排名最高。收劍入鞘時額角沁著汗珠,卻還是飛快地在人群中找了一圈——何慧不在。他心裡微微有些失落,但很快便被勝利的喜悅衝散了。裁判宣布結果時,他大步走到仲裁閣前向東華行了一禮。東華微微彎了一下嘴角:

  「還不錯。」

  這是韓誠拜師以來頭一回被師父當著這麼多人的面表揚,激動得差點當場跳起來,強忍著興奮又行了一禮方才退下。

  韓誠回去後便去自在軒找何慧。自在軒的靜修室門緊閉著,雲霄在門外布了守護結界,誰也不讓進。他便在石桌上留了張字條,用鎮尺壓住,上頭寫著:他進了前十六,師父表揚他了。她出關後記得來找他,下次比試他們一決高下。他把字條壓好,又看了看那扇緊閉的門,這才轉身回了紫陽閣。

  又過了四年。何慧在雲霄的指導下穩步提升,金丹期早已圓滿,碎丹成嬰的瓶頸隱隱有了鬆動的跡象。她自己也有些猶豫——上一屆內門考核她因為結丹錯過了,這一屆若再錯過便是連續兩屆缺席。她問雲霄自己要不要先參加完考核再閉關。雲霄難得收起了那副嬉皮笑臉的模樣:

  「內門弟子考核四年一次,錯過了這屆還有下屆。碎丹成嬰要是錯過了契機,再想突破便難了。考核和碎丹成嬰比是小事,你安心閉關,不必多想。」

  何慧便不再猶豫,每日依舊在竹林里練劍、在石桌旁推演棋局、在靜修室中打坐吐息。只是練劍時偶爾會覺得丹田裡的靈力忽然一陣翻湧,像是有什麼東西要破殼而出,她便停下劍勢閉目調息片刻,等那股翻湧平復了再繼續。

  這一年的內門弟子考核,何慧又沒參加。雲霄也連續第二次沒有出席,把仲裁席上的事務全丟給了雲柄和東華。雲柄端坐仲裁閣主位,面色如常地主持全局。東華坐次席,手中的素雪扇緩緩搖著,神態自若。台下偶有幾個女弟子小聲議論:


  「何慧師姐又不參加嗎?都連續兩屆了。」

  「她在碎丹成嬰了,哪有空來參加比試。」

  「二十歲出頭就碎丹成嬰,這也太快了。」

  韓誠這次又進步到了前八。他在擂台上被一個火系劍法同樣剛猛的對手逼到了絕境,最後硬是靠著被東華反覆打磨之後練出來的肌肉記憶,在劣勢中抓住了對方收招時稍縱即逝的破綻,一劍反擊制勝。台下掌聲雷動。雲柄看著韓誠收劍入鞘的背影,難得露出了一絲讚許的神色。他對東華說:

  「韓誠這孩子資質不算最拔尖,但勝在勤奮肯吃苦,能把基礎練得這般紮實,在同期弟子裡也屬難得。收徒的眼光和教徒弟的能力,你確實讓人刮目相看。」

  東華微微頷首,目光依舊落在擂台的方向。他沒有接話,只是將素雪扇輕輕搖了搖。雲柄沒有說話,只是微微點了點頭,繼續看台下的比試。他知道東華在想什麼。自在軒里那個正在閉關的人,才是東華真正放在心上的弟子——只是那不是他的徒弟,他只能在雲霄閉關時替他多操幾分心,在雲霄出關後裝作只是恰好路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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