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慧發現自從上次有過那樣的親近後,東華越來越粘人了。他的公務依舊繁重——天庭的值班越來越多,陣法課也越來越頻繁地讓封重延代課。但每回下職,只要不是半夜,他便會隱了身形來棲霞小築找她。從前他來了還會先坐一會兒,問問她的功課,聊聊近日的見聞,然後才自然而然地親近。如今往往一進門,剛脫了外袍掛在木架上,便將她攬入懷中親吻起來。何慧有時被他吻得喘不上氣,他便稍稍退開半分讓她呼吸,然後低下頭繼續。
這日也是如此。東華一進棲霞小築,脫了外袍便將她攬入懷中。他低頭吻她,唇從她的嘴角滑到耳側,含住她的耳垂,聲音低啞地說:「想你了。」何慧雙手攀住他的肩背,回應著他的吻,說:「也想你。」他將她打橫抱起走進臥房,親近了一番。
東華將她攬入懷中,下巴抵在她的頭頂,兩人都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聽著彼此的心跳漸漸趨於同步。過了許久,他的呼吸平穩下來,才開始和她閒聊近日的一些瑣事。還是何慧說得多——她絮絮地講起今日在藥圃里新移了幾株青玉簪,講起袁凌秀最近練了一套新劍法非要拉著她比試。東華安靜地聽著,偶爾回應一兩句,聲音比平時更低沉柔和。臨睡前他說:「大約明日清晨便要走,你不必早起,多睡一會兒。」何慧點點頭,把他的手又往自己腰間攏了攏,很快便在他的體溫和窗外瀑布的水聲中沉沉睡去。
此後天庭與魔族的對峙愈發緊張,各大門派的掌門陸續前來崑崙議事。最大規模的那次議事劉玄浠因為門中事務耽擱,晚了三天才到。他此行主要是親自來領抄好的陣圖,再與雲書、雲柄、封重延交流蒼梧在陣中的具體安排和變陣注意事項等機要事宜。討論過後,封重延送劉玄浠出崑崙。
兩人沿著棲霞峰的山道往外走,氣氛輕鬆。封重延知道劉玄浠與崑崙淵源很深,說話便也隨意了幾分。他說自己和崑崙的淵源,其實還與東華上仙有關。那一世他是其他門派推薦來崑崙學習的,法號長源,算起來是雲柄的師弟。後來做了雲遊道人,機緣巧合做了大梁的國師。那時候東華上仙還沒歸位,在凡界歷劫,轉世成了公爵府的嫡子,代皇帝出家修行。他那時也沒看出那是東華上仙轉世,只覺得那孩子心性穩重、道緣很深,便推薦他來崑崙修習,拜在了雲柄師兄門下。不過自己那一世沒有等來飛升便重入輪迴,後來東華上仙歸位後,在凡世又把他帶回了崑崙。
劉玄浠負手走在山道上,難得露出了幾分感慨。他說:「這樣說來,確實是機緣巧合。我與蕭珵便是同一期外門弟子的師兄弟。入門考核後,我拜在雲霄師父門下,蕭珵拜在雲柄師伯門下。那時候經常一起切磋,還一起去山下鎮子趕集,看皮影戲,吃糕點。」說到這裡他輕輕笑了一下,」這說起來竟然已經過去快六百年了。我也是後來才知道原來蕭珵是歸位前的東華上仙,難怪當年就那麼厲害。」封重延點頭稱是。
劉玄浠又說:「沒想到何慧這麼多年也又回到了崑崙,還拜到了雲霄師父門下,成了我的師妹。」封重延應了一聲,說:「何慧人如其名,確實聰慧。」
兩人邊說邊走,身影漸漸消失在崑崙山道的拐角處。
何慧在他們身後的竹林里,將他們方才的對話聽了個真切。她本來是去紫陽閣取韓誠抄好的變陣圖和十方鎮世至寶的一些補充材料,送到守拙院去。回來時沿著竹林小逕往回走,偶然聽見封重延說出了「蕭珵」這個名字。她腳步猛地一頓,下意識地往路旁的竹叢後讓了半步,暗中跟了上去。
她聽見封重延說蕭珵是寧國公府嫡子、代皇帝出家修道。她聽見劉玄浠說與蕭珵是同一期外門弟子的師兄弟,一起切磋、一起趕集、一起看皮影戲、一起吃糕點。她聽見劉玄浠說何慧也又回到了崑崙,成了他的師妹。
她記得她有一世叫何瑤,小字慧娘,是侯府夫人,她的丈夫就叫蕭珵。那一世她被丈夫傷得很深——新婚夜他連蓋頭都沒掀便轉身離開,十年冷落之後回來便和離,最後她在竹山竹舍的涼亭里身懷六甲被刺穿腹部,在等待他歸來的絕望中和腹中的孩子一起走向了生命終點。太苦了。
如今聽到封重延和劉玄浠提到這些名字,她覺得頭頂像被一道雷劈中了。蕭珵的蕭姓是近千年來綿延不斷的世家望族,每一輩人取名排字都十分講究,而珵字貴重不是隨便什麼人都可以用的。如果說何慧這個名字可能恰巧重名,蕭珵這個名字幾乎不大可能。
她恍恍惚惚地走進守拙院,將手裡的變陣圖和材料交給雲柄。雲柄接過時看了她一眼,覺得她面色有些蒼白,便問她:「可是最近太累了?」何慧搖搖頭,簡短地說了句「不打緊」便退了出去。雲柄只當是最近備戰事務繁多,沒放在心上。
何慧從守拙院出來,沿著棲霞峰的山道往回走。天色已經暗了下來,山道兩旁的石燈籠次第亮起,昏黃的光落在青石板路上,將她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她腦子裡反反覆覆地梳理著這些信息的關聯。
東華就是蕭珵。蕭珵就是她的丈夫——那個在新婚之夜對她說「婚姻於你我不過是場結盟」的人,那個冷落了她十年、回來後第一件事便是和離的人,那個在南詔與藍如月朝夕相處、讓她在京中貴婦圈裡被人指指點點的人。他飛升歸位了,遇到了能在天庭仙途上有助力的塗山昭珩,與她做了兩百多年道侶。然後幾百年後偶然遇到了自己,又想起之前的姻緣,就順勢把那份未了的情感和愧疚投射到了她身上。
他大概覺得她仙界沒有根基,容易騙。何慧越猜心就越亂——他和昭珩好了那麼久,這麼容易就能放下嗎?他最近天庭事務越來越多,可昭珩不也在天庭任職嗎?他來找她,是不是因為那份欲望在別處沒得到滿足?她有那麼多經歷,自己是不是太蠢了,說什麼都信。
她回到棲霞小築時,天色已經徹底暗了下來。她關上門,抬手設了一道靜音結界,然後走到床榻邊坐下。眼淚在眼眶裡轉了許久,終於無聲地淌了下來。她哭得用力而壓抑,肩膀止不住地顫抖,卻始終沒有發出一聲嗚咽。她覺得自己像個傻子——她剛剛開始愛上他的時候,他就已經是那個傷她最深的人。她不知道該怎麼辦。她只知道,從今往後她再也不能像從前那樣毫無保留地相信他了。
過了幾天東華從天庭返回,直接去了棲霞小築。他脫了外袍掛在木架上,將她攬入懷中輕柔地親吻起來,卻發現她幾乎沒有怎麼回應他。他低頭看她,問:「怎麼了?」何慧說:「最近整理文卷又要修煉,太累了,沒有心情。」她的語氣和平時一樣平靜,甚至還彎了一下嘴角,像是在為自己的冷淡做一個自然的解釋。東華看了她片刻,沒有追問。他只是低下頭輕緩地吻了吻她的額頭和臉頰,然後攬著她躺下,從身後將她擁入懷中,和衣而睡。
何慧躺在他懷裡,聽著他逐漸平穩的呼吸,知道他睡著了。她睜著眼睛,看著窗外被竹簾篩碎的月光落在地面上,明明暗暗,像她此刻理不清的心緒。他的手臂還環在她的腰間,體溫透過衣料傳過來,和從前一樣暖。她輕輕地將他的手從自己腰間移開,然後往邊上挪了挪,背對著他,閉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