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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隔閡

2026-09-22 20:52:40 作者: 伊不雨

  封重延將最近兩屆內門弟子考核中表現突出的弟子召集到演陣堂,公布了崑崙即將組建戰陣應對魔族異動的消息。他說此番戰陣是為六界安危而設,不想參加的現在可以退出,一旦入選就必須加緊操練,不能鬆懈。堂下無人退出。封重延解釋說中陣由東華上仙領天兵組成,各門派弟子分列左陣和右陣,又設置後陣做接應和治癒傷員,隨後逐一公布了每個人在陣中的分組——左陣、右陣、後陣,各司其職。公布完畢便宣布散會,叫大家回去早些休息,明日開始按分組演練。

  何慧沒有走。她等眾人都散了,單獨找到封重延,問自己綜合排名和劍術比賽排名都不低,為什麼被分到後方,不能進戰鬥方陣。封重延收起名冊,說長老們是根據每個人的優勢統籌安排的,她的治癒法術在同輩中首屈一指,在後方能發揮更大的作用。何慧沒有被他這番說辭說服,追問道,袁凌秀跟著懷芳師姐學的治療法術比她多得多,為什麼袁凌秀能上戰鬥方陣,她卻不能。封重延說袁凌秀的劍法相對更好,讓她不要較真,後方同樣重要。何慧對這個解釋並不滿意,又問是哪個長老定的——雲霄師父沒怎麼教過她治療方面的法術,她和雲柄長老也沒什麼交流,是不是東華定的。

  封重延語塞了一瞬。何慧從他那一瞬間的沉默里讀出了答案,轉身就往紫陽閣走去。封重延連忙追上去攔住她,說不能去。何慧見他這般阻攔,反而確認了東華就在紫陽閣。她驟然回身,一道定身訣精準地落在封重延身上,封重延措手不及被定在當場,口中還在喊「真的不能去」。何慧已經頭也不回地往紫陽閣的方向快步走去。

  天色接近黃昏,韓誠恰好去了藏經閣,紫陽閣外無人值守。何慧頭一回來這裡,殿門虛掩,一路走進去竟沒有受到任何阻擋。殿內亮著燈的那間屋子門縫裡透出昏黃的光,她正要抬手叩門,門卻從裡面被推開了。走出來的人一身紅裙,眉目清麗、皮膚白皙——是昭珩元君。昭珩身後半步是東華的身影。

  何慧愣在當場。東華目光在她臉上一掃,不等她開口便語氣平淡地說道:「是來給雲霄師父送東西的吧?會已經開完了,不用送了,可以回去了。」說完向她使了個眼色。隨後雲霄和雲柄也從屋裡走了出來,身後還跟著幾位其他門派的掌門。何慧這才意識到方才這間屋子裡正在進行的是崑崙與各派掌門的秘密議事,大約與即將到來的魔族之戰直接相關,她沒聽見任何動靜大概裡面設置了靜音結界。現在她覺得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昭珩打量了何慧一眼,忽然笑起來,說:「原來你就是何慧,真的好美,是我喜歡的那種美。」說完坦蕩地向何慧笑了笑。何慧心裡那股窘迫和慌亂被這份坦蕩的善意撞了一下,竟不知該如何回應。她拱手向昭珩元君行禮,昭珩微笑說:「和何慧一見如故,等這陣子忙過了倒是可以一起喝茶逛街。」何慧覺得昭珩的善意沒有半點架子,頷首稱諾。

  東華問昭珩如今的洞府離崑崙路途遙遠,需不需要派弟子送她。昭珩說:「不必了——派男弟子小衛會吃醋,派女弟子返回時崑崙也不放心。我自己可以,沒人敢惹塗山氏。」東華略有猶豫,昭珩笑著說:「逗你玩呢,小衛就在崑崙結界外等我,不要人送,我自己認路。」

  東華沒有送,只是讓何慧進來稍等他片刻。何慧這才發現,原來雲書也在東華的演陣房內。方才他們在靜音結界中議事,她站在門外竟毫無察覺。雲書與東華在結界內又討論了一會兒,看著像是在說陣型演化的細節。討論完畢,東華送雲書出紫陽閣,雲書看見何慧微微頷首,目光在她臉上停了片刻,什麼也沒說便離開了。

  東華返回演陣房,把門關上,轉過身看著何慧。他問她為什麼突然來紫陽閣,是不是和陣型安排有關。

  何慧也不繞彎子,說她明明劍法實戰排名不低,內功修為也靠前,卻被安排在後方。東華說這是長老們一起商量決定的,覺得她在後方幫忙治療受傷的修士更合適。何慧不信——幾個長老里只有東華會這樣安排,而且這件事是他主持的。

  東華沉默了片刻,然後平靜地承認了。他說他認可何慧的能力,但覺得後方安全一些。

  何慧聽他這樣直白地說出「安全」二字,心裡的委屈和不滿一下子涌了上來。她問他是不是不相信她的能力。東華微微皺眉,說自己確實不想把她置於險地,不想她有任何危險。何慧反問,如果是不想她置於險地,那他把崑崙其他弟子置於何地?她自己也想和東華並肩作戰,不是站在他身後袖手旁觀。

  東華沒有立刻回答。他看著她的眼睛,那雙杏眼裡有憤怒,有委屈,還有一絲他從未在她眼中見過的失望。他沉默了很久,最終還是說陣型已經定了,不能更改。

  何慧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忽然輕笑了一聲,帶著幾分自嘲。她說原來他從來就沒打算讓她站在他身邊——他和昭珩在一起議事,她卻什麼都不知道。他對昭珩那麼尊重,親自問她需不需要護送;對她卻是一句「已經定了,不能更改」。她說這話時聲音不自覺地微微發顫,卻始終沒有移開目光。她知道自己不該在這個時候提到昭珩——昭珩方才對她展露的善意是真誠的,她能感覺到。可正是這份坦蕩的善意讓她更加無法理解,為什麼東華可以對昭珩那樣尊重,卻對她這樣強勢。


  東華說那都是公事,而且今日這麼多人都在場,他不覺得應該事無巨細地向她報告。

  何慧氣惱得語無倫次,說東華看不起她,覺得她好騙。然後她摔門離開,走得很快,在殿門外與剛回來的韓誠擦肩而過,韓誠張口想叫她,她已經頭也不回地走進了暮色里。

  東華沒有追出來。

  何慧獨自往棲霞小築走,眼淚在眼眶裡轉了許久,終於無聲地淌了下來。她邊走邊哭,暮色中看不清腳下的路,好幾次差點被青石板上的裂縫絆倒。封重延正沿著山道往紫陽閣的方向走,遠遠看見她哭著走過來,便知道她肯定沒有如願被改到戰鬥方陣。他站在路邊,等她走近了才開口,勸她說在後方也好,長老們也是一番苦心。何慧顧不上回答,哭得更傷心了。封重延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竹林小徑深處,長長地嘆了口氣。

  回到棲霞小築,何慧隨手布了一道結界。她不知道有沒有人會來,就是想自己安靜地待一會兒,不被打擾。

  

  夜幕降臨,院門外傳來敲擊結界的聲音。何慧不理。那聲音停了一會兒,又響了起來,這次伴隨著術法加持下透過來的聲音——是東華。他說有話想說,讓她打開結界。

  何慧還是不理,隔著結界說她看不起她,就不要來找她。

  東華又叫了一會兒門,始終沒有得到回應。他沉默了片刻,然後平靜地說了句,她若不開門,他便在這裡站一晚上。

  何慧說不信。院內安靜下來,院外也安靜下來。半個時辰過去了,何慧悄悄將神識探出院外——那道修長的身影依舊站在竹林邊,月光落在他素色的衣袍上,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淡。他真的沒有走。

  她撤了結界,拉開門,讓他進來。

  兩人在石桌旁坐下。東華沉默了片刻,然後依舊平靜地開口,說陣型安排已經定了,沒法更改,但他與昭珩的事,他可以同何慧說清楚。

  東華告訴何慧,自己和昭珩相識是他在屠噬魂淵的時候,偶然看見一隻被魔族傷到的小狐狸,還不會化形,就順勢將她放走,後來知道那就是昭珩。昭珩長大了一點,又來跟著他說要報恩。他都拒絕了,說不用報恩,而且明確讓她知道自己不會喜歡她,還說要送她回青丘。等他辦事回來,卻發現昭珩要歷劫飛升。可是她修為明顯不夠,兩道天雷就被打回原形,眼看就要被劈死了。他不能見死不救,就替她受了七道天雷,自己卻重傷不支。昭珩不擅長治療法術,試了其他方法都沒有用,最後用了九尾狐的媚術,兩個人陰陽相和,幫他把內傷治了。不過自己並不喜歡昭珩,昭珩自己也知道,說等他遇到自己喜歡的人就會離開。就是這樣。

  他看著何慧,那目光的意思很明白——她就是他喜歡的那個人。

  何慧聽完,沉默了許久。竹舍外山風穿過竹林,發出沙沙的輕響。她開口時聲音比方才低了許多,說她不能理解東華怎麼能這樣對待昭珩——她畢竟和他一起相處了幾百年,說放下就放下嗎?那以後自己是不是也可以被輕易放下?

  東華眼中閃過一絲驚訝。他說何慧同別的女子不同——如果他心中只能有一個人,那個人就是何慧。他只是想保護她,不想她再有危險。

  何慧聽見「再有」這兩個字,心裡像被什麼東西刺了一下。她問他什麼叫再有危險——他是不是心虛,之前犯過錯?

  東華再次沉默了,然後說自己確實犯過錯,但絕不會再犯第二次。東華思量何慧現在還沒有完全想起來,和她說多了不好。

  何慧看著他,忽然覺得心裡很涼。她問他,這些都是他自己的看法,到底有沒有問過她自己的看法。他給她的,是不是她想要的?

  東華愣住了。他張了張嘴,想要說什麼,卻發現自己竟然無法回答。他從來沒有問過她想要什麼。他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保護她,替她做所有的決定——從把她託付給雲霄,到不讓她上戰鬥方陣,再到對她隱瞞那些他覺得「她想不起來就不該知道」的事。他從頭到尾都在做他認為對她最好的事,卻從來沒有問過她一句:你覺得呢?

  他沉默了很久。月光從竹簾的縫隙間落在石桌上,將兩人之間的那道距離照得清清楚楚。他終於開口,聲音比方才低沉了許多,說他只是怕再失去她。

  何慧沒有說話。她看著他,那雙杏眼裡已經沒有了方才的憤怒,只剩下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疲憊與失落。東華看著她這副模樣,心裡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了一下。他想伸手去握她的手,手指動了動,終究還是沒有抬起來。

  夜深了。東華站起來,說讓她早些休息,明日還要早起演練。他轉身往院門外走去,衣袍在月光下劃出一道淺淡的弧線。何慧看著他的背影,恍惚間看見他在轉身後抬起衣袖,在眼角很快地擦了一下。那動作快得幾乎看不出來,像是隨手拂去了一片落在眉間的竹葉。然後他的身影便沒入了竹林深處,再也沒有回頭。何慧獨自坐在石桌旁,望著他離開的方向,許久沒有動。她不知道今夜之後,他們之間那道裂痕會變得多深。她只知道他給她的那些溫柔和克制,那些守護和隱瞞,那些「為你好」的決定,都已經不夠了。她想要的不是被守護——她想要的是尊重、是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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