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入鼎內的第四十九日,東華讓何慧手握九韶佩玉,以靈力催動,在周身形成一道守護屏障。那枚佩玉吸附的妖神之力已被他煉化吸納,如今恢復了本色,在何慧掌心中溫潤光滑,韶音在她周身流轉,織成一道淡白色的光罩,將她整個人籠在其中。
東華立於菩提樹下,單手結印,周身仙力如潮水般湧出。他以指為筆,在虛空中書寫破陣符文——那符文呈現純粹的金色,每一筆都蘊含著他在鼎內數十日煉化吸納的全部修為。符文寫就,他雙掌一推,金光破空而去,重重地撞在鼎口那道暗紫色的結界上。緊接著,他雙手結印,一柄巨大的青色光劍在虛空中凝結成形,劍身上流轉著青木劍訣特有的生生不息之氣。他深吸一口氣,雙手猛地向下一揮,那光劍朝著鼎口結界悍然劈落。
青色劍光與暗紫色結界碰撞的一剎那,萬象鼎內響起一聲震耳欲聾的轟鳴。菩提樹的枝葉在靈力衝擊中劇烈搖曳,草地上的野花被氣流卷得紛紛揚揚。結界碎裂,鼎口紫光與青光交織噴薄,鼎身三足震動,發出一聲悠長而古老的嗡鳴,像是這尊沉寂了數千年的上古鎮世至寶終於甦醒。
戈壁灘上,對峙了數十日的兩軍同時望向那尊巨鼎。一道正紫色的身影從鼎口沖天而起,身側伴著另一道纖細挺拔的白色身影。東華一手攬著何慧的腰,一手握著素雪扇,落在仙族陣前。在他身後,萬象鼎的鼎口還殘留著菩提樹葉散發的青色光暈,像是為他們照亮了歸路。
仙族陣中爆發出一陣壓抑不住的歡呼。雲柄難得露出了笑意,雲霄的扇子搖得嘩嘩作響,封重延握劍的手終於鬆了幾分,韓誠站在左軍陣中,看著那道正紫色的身影穩穩落地,眼眶微微泛紅。
東華把素雪扇收回虛鼎,低聲對何慧說:「先把九韶佩玉放我這裡,可能會用到。」何慧迅速將佩玉塞進東華手中。東華將何慧推向天兵方陣中昭珩所在的位置,對昭珩說:「幫我照顧好她。」昭珩點點頭,說:「放心吧,我和小衛都在,會護她周全。」衛無芪站在昭珩身側,向昭珩點了點頭,又轉向何慧,禮貌而克制地輕點了一下頭。何慧看著衛無芪那張與東華有三分相似卻截然不同的臉,看著他站在昭珩身邊時那種全然信賴與守護的姿態,忽然覺得心裡某個角落被輕輕柔柔地觸了一下。
東華轉身,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戰場,下令天兵後撤,讓出決戰場地。封重延立即指揮三軍有序後退,將萬象鼎周圍數百丈的空地全部讓了出來。
東華獨自走向那柄插在沙土中的彌羅枯勒刀。刀身小半截沒入地面,暗紫色的光紋在刀身上流轉了數十日,從未熄滅。他伸手握住刀柄,一把將刀拔了出來。刀身上的紫光在觸及他掌心的瞬間微微閃爍了一下,卻沒有像從前那樣侵蝕他的血肉——他在鼎內煉化了妖神之力,這把刀上的力量已經傷不了他了。
他提著彌羅枯勒刀,轉身朝魔族中軍走去。他明明只有一個人,腳步從容而穩健,靴底踩在戈壁的碎石上發出輕微的沙沙聲,卻讓整個魔族軍陣連連後撤。前排的魔兵握著兵器的手在發抖,後排的已經開始悄悄往後挪。各部魔君拔刀下令後退者死,親自斬了幾個逃兵,才勉強止住了潰散。
東華單手結印,一道巨大的結界從地面下方緩緩升起,青光與紫光交織,在半空中合攏,將魔族三軍和他自己全部籠罩其中,將天族軍陣和雲端看熱鬧的緋鎏一併屏蔽在外。那結界上流轉的光紋與他方才書寫破陣符文時的金光一脈相承,卻更加厚重凝實——他在鼎內數十日的修行,已讓他對這種融合了神力的仙術有了全新的掌控。
窟洱使勁往地上刨了幾下,那被結界封死的地面紋絲不動。他癱軟在地,灰撲撲的爪子還保持著刨土的姿勢,眼神空洞地望著東華手中的那把刀——那是他的刀,他親手從南詔古墓中帶出來的刀,他獻給了藍如月、獻給了蚩鐸、獻給了慶夷,每一次獻刀都是為了活命,每一次活命都讓他陷得更深。如今這把刀在東華手中,而他已經無處可逃了。
東華的聲音在結界中迴蕩,平淡而清晰,叫慶夷出來決戰。慶夷在後方陣中,色厲內荏地喊道,讓他先打贏魔族三軍再說。隨即下令擊鼓,魔族三軍硬著頭皮向前壓上,黑壓壓的魔兵如潮水般朝東華一人湧來。
東華冷笑一聲。他在萬象鼎內參透了妖神之力的真相,提起彌羅枯勒刀,以自身仙力驅動,一刀揮出。刀身上殘餘的妖神之力與他自身的仙力融合成一道青紫交織的弧形光刃,朝著魔族軍陣橫斬而去。光刃過處,前排方陣的魔兵被擊倒一片,當即爆體而亡的不計其數。後方的魔兵親眼目睹了前排同伴的慘狀,再也顧不上什麼軍令,瘋了似的掉頭就跑。相互踐踏之中,死傷又是不計其數。慶夷、慶武和另外四個魔君被潰散的魔兵硬生生推到了前線的位置。這幾個平日裡耀武揚威的魔族大佬被潰兵裹挾著往前擠,臉上的表情從驚愕變成了鐵青,又從鐵青變成了死灰。
慶夷畢竟是魔君,還要些臉面,強撐著對東華喊道:「你拿著我的武器和我打,算什麼本事?」東華冷哼一聲,問道:「你可知道彌羅枯勒刀什麼來歷,怎麼就算你的武器了?」他頓了頓,又說,」也罷,既然你說沒有武器可用,那就還給你。」
東華將九韶佩玉暗自握於左手掌心,左手迅速而輕巧地掠過彌羅枯勒刀的刀鋒。佩玉在掌心中微微發燙,刀身上纏繞的暗紫色光紋像是被什麼無形的力量牽引,順著東華手掌掠過的方向迅速黯淡下來。不過瞬息之間,那些流轉了數十日的暗紫色光紋便全部褪盡,被九韶佩玉吸納得乾乾淨淨。彌羅枯勒刀恢復了它原本的模樣——刀身烏沉,刀刃鋒利,只是一把普通的寶刀。慶夷和那幾個魔君並不知道九韶佩玉的奧秘,只看見東華用手掌擦過刀鋒,刀上的妖神之力便消失了,而他的手竟然安然無恙。他們以為東華是用自己的身體吸納了那股連魔兵碰到都會爆體而亡的力量,卻毫髮無傷——這簡直比妖神之力本身還要可怕。
東華迅速將九韶佩玉收好,把失去神力附著的彌羅枯勒刀隨手扔到了慶夷面前。刀落在沙土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金屬撞擊聲。他從虛鼎中取出玄暉扇,微微一揮,玄暉扇在他手中幻化成寶劍長短,通體烏黑的扇骨泛著暗金色的光紋。他看著面前六個魔君,語氣平淡地說:「現在我有武器了,可以打了嗎?」
慶夷咬著牙,招呼其餘四個魔君和慶武,說他們人多,還怕他不成。六個魔君同時撲了上來。慶夷的魔刀最先攻到,刀鋒上纏繞著吞荒部特有的吞噬魔功,每一刀都試圖吸走東華的靈力。東華以玄暉扇格擋,扇骨與魔刀相擊,發出一聲清脆的金石之音。扇骨上暗金色的光紋在碰撞中微微亮起,一股至陽之力順著刀身反震回去,將慶夷的虎口震得發麻。
烈燧部的魔君邰烈使的是一對魔火輪,雙輪舞動時烈焰滔天,暗紅色的魔火在結界內肆虐蔓延,將戈壁的碎石都燒得劈啪作響。東華身形一轉,玄暉扇展開如一面黑色盾牌,硬生生將那兩團魔火扇了回去。邰烈被自己的魔火反噬,連退數步才勉強穩住身形,胸前的護甲已被燒得焦黑。
枯阡部的魔君逢魘最擅土遁,雙手按地,無數尖銳的石筍從地面驟然升起,朝東華腳下猛刺。東華足尖輕點,身形如一片被山風拂起的落葉般輕盈掠起,避開了石筍的連環突刺,手中玄暉扇合攏如短刺,從空中直取逢魘的天靈蓋。逢魘急退,卻被東華的扇尾掃過肩頭,肩膀上頓時多了一道深可見骨的血槽。
飛捷部的魔君寇騰使的是一柄長槍,槍出如龍,剛猛霸道。他趁著東華追擊逢魘的空隙,一槍直刺東華後心。東華頭也不回,玄暉扇反手一格,扇骨恰好卡在槍尖的倒鉤上,順勢一擰,長槍脫手飛出。寇騰雙手空空地站在原地,還沒反應過來,東華的扇鋒已從他喉前掠過——只差一寸便割破他的喉嚨。寇騰嚇得連退數步,再不敢上前。
迷緒部的魔君郁漣是六個魔君中唯一的女子,使的是一對彎刀,刀法陰柔詭譎,刀鋒上淬了劇毒,每一次揮刀都帶起一陣甜膩的香風。她繞著東華快速遊走,彎刀從各種不可思議的角度朝他腰側、後頸、膝彎連續偷襲。東華以崑崙步法在彎刀的縫隙間靈活穿梭,玄暉扇在她手腕上輕輕一敲,郁漣只覺得手腕一麻,彎刀脫手。她低頭一看,腕上已經多了一道淺淺的紅痕,再偏半寸便會割斷她的手筋。
慶武提著碎骨狼牙棒,猶豫了片刻才衝上來。東華側身避開一記當頭棒擊,左手抓住棒柄順勢一帶,慶武整個人朝前踉蹌了好幾步,差點一頭栽倒在沙土裡。
六個魔君重新合圍,各據一方,從六個方位同時出手。慶夷的魔刀直取東華前心,邰烈的魔火輪封住他左路,逢魘的石筍從他腳下刺出,寇騰重新撿回長槍從右側斜刺而來,郁漣的彎刀從背後偷襲,慶武的狼牙棒當頭劈落。六道攻勢同時合攏,換作尋常修士,無論從哪個方向突圍都必然腹背受敵。
東華身形一轉,玄暉扇在他手中驟然展開。一道暗金色的扇形光幕以他為中心向四面八方擴散開來,至陽之力如烈日隕落般轟然炸開。慶夷的魔刀被光幕撞得刀鋒倒卷,邰烈的魔火被至陽之力吞噬殆盡,逢魘從地面刺出的石筍被震得粉碎,寇騰的長槍再次脫手,郁漣的彎刀被光幕彈得倒飛出去,慶武更是被衝擊波直接掀翻在地。六個魔君同時被震退數步,個個面色蒼白。
東華不等他們喘息,身形如電般在六人之間穿梭。玄暉扇在他手中時而展開如盾格擋,時而合攏如刺直點破綻,每一次出擊都精準地落在對手防禦最薄弱的位置。數招之間,六個魔君的武器全被挑飛,身上各添了幾道深淺不一的傷口,橫七豎八地倒在地上。
四部魔君最先撐不住了。邰烈跪在地上,捂著肩頭還在滲血的傷口,說都是慶夷慫恿他們,說萬象鼎里有妖神之力,只要搶到鼎就能稱霸六界。他們只是被蒙蔽了才斗膽對抗天庭,以後再也不敢了,請上仙饒命。逢魘、寇騰、郁漣也跟著跪了下來,連聲附和,說是慶夷威逼利誘,他們本不想與天庭為敵。
慶夷和慶武見大勢已去,也跪地求饒。慶夷說他們父子也是被小人蠱惑,願意再次遞交降書順表,削減部眾數量,請天庭饒命。
東華平淡地看著他,冷冷地說:「慶夷上次也交了降書順表,不還是撕了嗎?」慶夷信誓旦旦地說,這次是真心的,若有再犯,甘願讓親兒子慶武受天雷滅頂之刑。跪在旁邊的慶武愣住了。
東華說,降書順表的事情屆時天庭會派人來走流程,他今日只要慶夷交出一個叫艮山道人的穿山甲妖道。
慶夷恭敬地說,小的身邊確實有一個穿山甲妖,名喚窟洱。在小的這邊善於經營,靠著花言巧語騙到了軍師的位置。小的這次被豬油蒙了心,就是受他蠱惑。小的這就把他交給上仙,看看是不是上仙說的那個孽障。
慶夷朝身後一揮手,幾個魔兵從潰散的隊伍中把窟洱拖了出來。
窟洱癱軟在地,灰撲撲的鱗甲上沾滿了沙土和不知是自己還是別人的血漬,頭頂稀疏的鱗片又掉了好幾片,露出底下皺巴巴的灰褐色皮膚。他被魔兵推搡著踉踉蹌蹌地走到陣前,跪倒在了東華腳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