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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審判

2026-09-22 20:55:11 作者: 伊不雨

  窟洱被魔兵推搡著來到魔族陣列最前端。腳下被結界封死的沙土還留著他方才刨出的幾道淺痕。他跪倒在地,灰撲撲的鱗甲上沾滿了沙土和不知源自自己還是旁人的血漬,頭頂稀疏的鱗片又掉了好幾片,露出底下皺巴巴的灰褐色皮膚。數百年的宿敵終於面對面站到了一處。

  東華凝視眼前這個禿頭道人——這是他第一次在如此近的距離看清艮山道人的容貌,比想像中更蒼老,也更猥瑣。當年在竹山竹舍的結界外,這妖道挖洞潛入,夥同藍如月殺害了身懷六甲的何瑤。後來他在吞荒部認出了何慧,向慶夷獻策圍攻她所在的方陣,又挖洞去後方給她下了最強的幻心符。幾百年過去了,他老了,頭頂的鱗甲稀疏得幾乎蓋不住頭皮,那雙狡黠的圓眼裡卻依舊閃爍著陰毒的光芒。東華右手握緊玄暉扇,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結界:「艮山道人,你可知罪?」

  艮山道人抬起那雙猙獰的圓眼,冷笑了一聲。他的聲音沙啞而尖利,像砂紙摩擦岩石,在結界籠罩的寂靜中迴蕩:「知罪?東華的罪一樁樁一件件,不比我少,不比我小,憑什麼審判我?也罷,東華今日必要殺我滅口,不就是為了讓那些骯髒事徹底被掩蓋麼。」他重重地哼了一聲,灰撲撲的嘴角勾起一抹惡毒的弧度。

  東華蹙眉,冷冷道:「我的罪?我們之間有數百年的積怨要清,不如算個乾淨。今日也不要污衊我以上欺下,臨死前有什麼話,說清楚。」

  艮山道人放肆獰笑起來。那笑聲可怖至極,像指甲划過冰面,又像深夜荒墳中傳來的夜梟啼鳴,連天邊看熱鬧的緋鎏都打了個寒顫。緋鎏在鳳背上換了個姿勢,暗想:這丑貨真是嚇人,長得醜也就罷了,笑起來更丑。

  艮山道人終於停止了獰笑,大喊一聲:「好!今日我便要讓六界都看清東華的真面目。」

  「他在蕭珵一世,明明已有髮妻,心裡沒有藍如月,卻不同她講清楚,坦然接受她的接近和照顧,說成親七年期滿就回大梁和離娶她。藍如月堂堂南詔長公主被他害得深陷情網、不能自拔,被他誆騙失身。她和她兄長南詔國主千里迢迢去大梁提親,屈尊說平妻也可以,他卻狠心當眾拒絕。虧他一副道貌岸然卻還是做出如此負心薄信之舉——此為罪一。」說到此處,艮山道人瞥了一眼昭珩那邊。

  「彌羅枯勒刀原本是南詔國寶,他貪圖寶刀就將它損毀。如果不是後來南詔和大梁聯姻,他才被迫退回,結果退回的卻是被他吸光了法力、隨意重塑的樣子貨。竊取南詔國寶,此為罪二。」

  「後來皇子符理和長公主藍如月一見鍾情,鶼鰈情深。他怕他過去對藍如月的醜事敗露,就暗中迫害她,害得她不能順利懷孕生子。斷人子嗣,此為罪三。」

  「他還挑唆原本與符理兄弟情深的新君打壓符理,把他和藍如月打發到偏遠的西北邊陲,堂堂親王和王妃被他害得吃沙子喝西北風。最後謀反也是被逼迫的無奈之舉。離間兄弟,此為罪四。」

  「他為了滅口親自跑去肅王府放火把符理和全府的人給活活燒死。幸虧我和藍如月有法術在身才得以僥倖逃脫。殺人滅口,此為罪五。」

  「藍如月氣不過,去找他理論。結果一時衝動和有孕在身的何瑤打了起來,不小心誤傷了她。藍如月一時害怕便跑了。他在孕妻最需要他的時候在哪裡?他在千里之外搶奪金倪獸的內丹,貪圖金倪獸能操縱業火的火系術法,當時就煉化吸納了內丹。如果他當時能夠及時回去,何瑤就不會死——是他害死了她。殺人奪丹,此為罪六。拖延不救,害死孕妻,此為罪七。他原本修的木系法術,如今每每用到的業火這個火系絕招,就是他的罪證。」

  聽到這裡,何慧整個人搖搖欲墜。她的臉色蒼白如紙,嘴唇微微發抖,淚水無聲地淌了滿臉。她喃喃道:「他說謊,他說謊,都說人之將死其言也善,他居然都是謊話。」昭珩扶著何慧的胳膊,手上暗暗加了幾分力道:「這老賊必是臨死了還要倒打一耙,你別往心裡去。」

  艮山道人好像突然想起什麼似的,接著說:「還有個事情。藍如月當時確實有些瘋癲,奪了何瑤腹中胎兒的魂魄。不過逃去噬魂淵的路上太波折,又把他丟了,大概是在如今的滄川部吧。就覺得小衛魔君和東華有那麼幾分像,該不會就是那魂魄當年恰好被衛崢撿去了吧。那這樣說來,昭珩元君豈不是機緣巧合先後從了他們父子二人?東華種種行徑怕是不少妖道魔道中人也自嘆不如吧。」說罷便狂笑不止。

  昭珩雖然知道艮山的話里必定移花接木、真假難辨,聽到那番說法還是覺得胸口像挨了一拳。衛無芪聽到先是愣在當場——他是父君養子的事情並沒有外人知道,他確實是衛崢當年撿回來的魔胎,而且他的年紀確實和艮山說的對得上。但艮山的說法傷害了昭珩,這讓衛無芪無法容忍。他猛地提刀向前,臉上青筋暴起,怒吼道:「信不信老子現在砍了你!」周圍幾個天兵和青丘的狐仙費力地將他攔了下來,衛無芪掙扎著還要往前沖,被昭珩伸手按住了他握刀的手腕。昭珩沒有說話,只是朝他搖了搖頭。那雙杏眼裡有受傷的神色,卻依舊清澈而堅定。


  何慧大喊:「他說的都是謊話,不要中計!」她的聲音在發抖,卻依舊清晰地傳到了前方東華的耳中。

  看熱鬧的緋鎏感覺這次終於沒有白來——不枉他在這蹲了幾十天,終於聽到這麼炸裂的八卦。他忍不住開口:「東華上仙如果哪日仙界待膩了,打算改修魔道,本尊倒是願意一起探討一二。像東華這般好相貌又這般有趣的,倒是不多見呢。」隨即拿著摺扇掩面而笑,琥珀金的鳳眼裡滿是看好戲的神色。

  東華右手攥緊玄暉扇,並沒有搭理緋鎏。他面對艮山道人,背對著天兵軍陣,因此何慧他們始終沒有看到東華聽到這些時是何神情。但是他們能看到慶夷那幫人聽到艮山這番話時,臉上露出嘖嘖稱奇的神情,幾個魔君的目光在東華和衛無芪之間來回掃了幾遍,似乎在掂量那番話的真假。

  艮山道人笑到再也笑不動了,胸膛劇烈起伏著,乾裂的嘴唇上沾著唾沫星子。戰場又陷入了死寂,連風聲都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

  東華緩緩開口,聲音平靜而冷淡:「說完了?如果艮山自己不說這些,我還不知道他這般該死。之前本以為是藍如月自己無法勘破情劫走了歪路,原來艮山才是那個引誘她走上邪路的罪魁禍首。」

  

  艮山道人當即被噎住了,那雙狡黠的圓眼裡第一次閃過一絲真正的恐懼。他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的喉嚨像被什麼無形的東西扼住了,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東華的聲音依舊平淡,卻每一個字都像崑崙山巔的萬年寒冰,清晰地落在在場每一個人耳中:「我並不需要因為艮山的謊言而陷入自證。艮山說的那些凡界之事均有運簿可查,屆時謊言便會不攻自破。而艮山的罪行,今日也要公之於六界。」

  「你藏在南詔國主返程隊伍里,對大梁皇家獵場附近修行善道的黑熊精下蠱,讓它攻擊天君轉世的大梁皇帝。此怪頗有些修為,若非我當時在場,天君此次歷劫便要失敗。謀害天君,此為罪一。」

  「你和金倪獸貪圖南詔王室的財寶接近藍如月,引誘她修煉妖術,毀了身體根本,無法生育。誘人入魔,此為罪二。」

  「你教唆藍如月用符理王府中懷孕的侍女修煉妖術。我查過符理命簿,本該有六子四女,因爾等惡行竟然沒有嗣子。殺人害命,此為罪三。」

  「符理府中每每有懷孕侍女,都要被爾等奪取胎兒魂魄,企圖用邪法植入藍如月體內,讓她生下子嗣。那些年連母帶子死在你們手裡的性命不下數十條,殘忍至極,此為罪四。」

  「你和藍如月、金倪獸狼狽為奸,教唆符理謀反,此為罪五。」

  「見謀反敗局已定,就讓金倪獸放火燒了王府,害死王府內百餘口無辜性命,此為罪六。」

  「你們讓金倪獸調虎離山,誆騙我去千里之外捉妖,分身不及。只恨我當時不知道藍如月身邊的艮山道人竟然是穿山甲妖,在住所布下的守護結界只布了地上,而疏忽了地下。你挖了地洞,幫助藍如月進入結界,謀害我妻何瑤和腹中孩兒,此為罪七。」

  「你為了一己私利,帶領吞荒部攻打收留你的崇岑部時氏,搶奪十方鎮世至寶萬象鼎,背主求榮,此為罪八。」

  「你私自打開十方鎮世至寶封印,企圖為害三界,此為罪九。」

  「你教唆魔族叛亂,對抗天庭,逆上作亂,此為罪十。」

  東華的聲音驟然沉了下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齒縫間碾出來的:「此十罪,罪無可恕。方才你移花接木,混淆黑白,又是一罪。」

  他的目光落在艮山道人那張灰敗的臉上,聲音恢復了平淡,卻更讓人不寒而慄:「當年我趕回竹舍,何瑤腹中胎兒早已死去,我也去查過胎兒魂魄,早已進入輪迴。而你們丟在滄川地域內的魔胎,是從符理府中一個懷孕婢女的腹中奪魂煉化,以邪術催生成魔胎,算著應是符理之子。大梁皇室符氏與世家蕭氏和我母族謝氏世代聯姻,我那一世與符理算得上是兄弟。衛無芪按輩分應該叫我一聲伯父,容貌與我有幾分像又算得上什麼稀奇之事。」

  說到此處,東華瞥了一眼衛無芪。

  衛無芪站在昭珩身側,整個人像被施了定身咒一樣僵在原地。他臉上的表情從暴怒變成錯愕,從錯愕變成茫然,又從茫然變成一種複雜微妙的神色——那張與東華有三分相似的臉上,生平第一次浮現出某種近似於羞愧的東西。他想起自己第一次打上崑崙山門時在東華面前自稱「老子」,想起自己在昭珩面前說過多少關於東華的渾話,想起自己每一次見到東華時那種不可一世的囂張氣焰。而眼前這個人,按輩分他應該叫一聲伯父。他握著刀柄的手指鬆了又緊,緊了又松,嘴唇翕動了好幾次,最後只憋出一句低聲嘟囔:「我以後客氣點便是了。」昭珩看著他漲紅的臉和無處安放的手,那雙杏眼裡殘存的那一絲陰霾終於散了。她嘴角微彎,在他手背上輕拍了一下,像是在安撫一隻做錯了事的大型犬。


  何慧聽到東華說出胎兒魂魄早已進入輪迴時,眼淚又掉了下來。但這一次不是被艮山刺激的,是心裡那塊壓了數百年的巨石終於被搬開了——那個孩子沒有魂飛魄散,他入了輪迴。

  緋鎏在雲端將這一切聽得清清楚楚,知道東華說的這些天庭樣樣能查——運簿、戰報、地府判詞,每一條都白紙黑字有據可查。東華身為上仙當眾說出這些,必然是經得起查的。方才艮山的移花接木顛倒黑白,在鐵證面前不攻自破。緋鎏把扇子一合,暗罵艮山:這丑貨著實陰險,差點連我也上當了,著實該死,難怪慶夷這蠢貨被他耍得團團轉。

  東華說罷,依舊平靜地看著艮山道人:「你還有什麼話說?」

  艮山道人癱在地上,乾裂的嘴唇翕動著,恨恨道:「如今我不過是待宰的羔羊,東華想怎麼誣陷便怎麼誣陷,我還能有什麼說的。」

  東華宣判道:「艮山道人所犯之罪,罪不容誅。數罪併罰,處以凌遲,天雷七道,魂飛魄散,不得往生。」他雙眼微眯,聲音不大卻每一個字都像是被刻在了結界內的空氣中,「由我親自行刑。」

  慶夷斗膽抬頭瞥了一眼東華。東華神色自若,看不出任何波瀾,只是那雙素來清冷的眼中似乎閃過一絲紫光——和妖神之力的紫色一模一樣。慶夷前陣子日夜抱著彌羅枯勒刀入睡,對那抹紫色太熟悉了,不由得打了一個寒顫,又垂下了頭,極力控制自己不要發抖。

  東華抖動手中玄暉扇,扇面幻化成短劍長短。他抬手一指,一道定身咒精準地落在艮山道人身上,艮山道人渾身一僵,再也動彈不得。東華隨即揮動扇面,第一刀落下。艮山道人發出一聲悽厲的慘叫,鮮血如注。他破口大罵,罵東華心狠手辣、不得好死、該下地獄。

  東華好像沒有聽見一樣。扇面一下一下切割著艮山的身體,節奏始終如一,不疾不徐,像一台被設定了精確節拍的刑具。他的面容平靜如水,那雙眼睛裡的光芒卻比崑崙之巔的萬年玄冰還要冷。起初艮山還一直在罵,聲音悽厲而怨毒,在結界內迴蕩不息。慢慢地罵聲便小了,從斷斷續續的詛咒變成了含糊不清的呻吟,又從含糊不清的呻吟變成了只有出氣沒有進氣的喘息。

  扇面切割的每一刀都薄如蟬翼,不至於讓受刑者立刻斃命,卻讓痛苦被拉長到無以復加。跪在東華對面觀摩行刑的幾位魔君個個面如蠟紙,抖得像篩糠一樣。慶武更是直接尿了褲子,尿液順著他的褲腿流到沙土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水漬,他低著頭不敢擦,也不敢動,整個人縮成一團,恨不得把自己埋進沙土裡。

  三千多刀。沒有人去數,但每一刀都像是漫長的煎熬。當玄暉扇終於合攏,東華給了艮山道人最後一擊——扇骨化作的短劍直取心臟,穿透了那件沾滿血污的灰布道袍,穿透了那層覆蓋著稀疏鱗甲的皮膚,穿透了那顆跳動了不知多少年的心臟。窟洱終於咽氣了。

  但這並沒有結束。東華單手結印,第一道天雷從結界上空劈落,準確地擊中了窟洱的屍身。一擊之下,人形潰散,打回了原身——一隻碩大的穿山甲蜷縮在血泊中,灰褐色的鱗甲上布滿了深淺不一的刀痕。第二道天雷劈落,窟洱魂飛魄散,那縷污濁的魂魄在雷光中扭曲了片刻,便如被朝陽照耀的晨霧般消散殆盡。第三道天雷劈落,穿山甲的肉身盡毀,骨肉化為焦炭,鱗甲碎裂成灰。接下來的四道天雷接連劈落,將那方土地都炸得焦黑,碎石四濺,塵土飛揚。

  其實三道天雷足矣。後面那幾道更多是形式,是報復,也是警示。

  結界之內凡是目睹了東華對窟洱行刑的魔族,不論是魔君還是魔兵,都見識了天庭對於逆亂者的態度——沒有寬恕,沒有妥協,只有以雷霆手段清算了數百年的血債。

  最後一道天雷劈完,東華掐訣念咒,九色千瓣蓮法陣在虛空中再次綻放。這一次不是淨化鼎內煞氣時的溫柔旋轉,而是帶著一股不容置喙的威嚴。蓮瓣層層疊疊鋪展開來,青色的光暈滌盪過魔族軍陣,將那些魔兵身上散發的污穢邪氣盡數驅散。法陣散去後,他又單手結印,引動結界內降下大雨。雨水滂沱而下,打在東華身上,也打在玄暉扇上,將扇骨上殘存的血跡沖刷下來——起初是濃郁的血水,順著扇骨往下流淌,落在焦黑的土地上,很快便被雨水稀釋成淺淡的粉紅。雨水持續沖刷,粉紅漸漸褪去,變得清澈透明,玄暉扇恢復了原本烏黑如墨的光澤。

  整個行刑過程,除了東華面對著的魔族,仙界沒有人看到他的神態如何。但從始至終,那道正紫色的背影脊背挺直如松,沒有片刻動搖,單是那道背影便有極強的震懾力。衛無芪之後每次見到東華都有意識地客客氣氣,再也沒有自稱過「老子」。

  等雨水漸漸停息,東華平淡地提醒在場諸位魔君:「記得向天庭遞交降書順表,免得我親自帶兵去取。」五位魔君跪地不起,齊聲承諾回去馬上就辦,不勞東華上仙費心。東華看他們還跪著不動,淡淡地問了一句:「還不走?」

  魔族上下如夢初醒。撤退的命令還沒傳下去,最前排的魔兵便已經轉身瘋了似的往後跑,相互踐踏之中死傷無數。退到渡河處,渡船不夠,各部魔兵又為了搶船相互廝殺了一陣。等最後一批渡船靠岸,活著回去的魔族已不足來時兵力的三成。

  事後,這幾家連同之前臨陣脫逃的層羅部和玄墟部,都以驚人的速度將鑄鐵製的降書順表送到了天庭。降書措辭謙卑,表示永世臣服,不敢再生二心。東華在那片焦黑土地上站了許久,直到最後一滴雨水從玄暉扇上滑落,才將扇子收入袖中,轉身朝何慧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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