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武俠仙俠> 目錄頁> 第四十四章 戰後

第四十四章 戰後

2026-09-22 20:55:29 作者: 伊不雨

  緋鎏看完熱鬧,起身拍拍火鳳凰準備離開,心想當年自己魔窟里折在東華劍下那幫蠢貨倒也死得不冤。臨走朝東華喊了一嗓子:「東華上仙,哪天在仙界待膩了想稱霸魔道,本尊倒是願意跟你聊聊。」東華根本不想理他。雲書密語傳音送了他一個字:「滾。」緋鎏哼了一聲,駕著火鳳揚長而去。鳳尾在天邊拖出一道赤金色的長痕,消散在暮色里。

  東華走下戰場,將何慧牽到身邊,向尚未散去的各派弟子和天兵朗聲宣布:「我在鼎內被何慧所救,得以從彌羅枯勒刀的妖神之力下撿回一條命。鼎內相處的日子裡,我與她情投意合,已在先天菩提樹的見證下結為道侶。何慧從今往後便是我的妻子。」

  玉華元君早就注意到何慧破鼎而出後頭頂帶著先天菩提樹枝葉圍成的頭冠,想到三十三天先天菩提樹的異象大約和東華與何慧鼎內婚禮儀式有關。對於上古時期神君和神女在先天菩提樹見證下結成牢不可破的婚姻,玉華自幼就聽母后講過。不過自從三清建立了當今秩序,又設下了嚴苛的天庭律條,還沒有人舉行過這樣的儀式,如今看來也不只是傳說。

  然後東華又說此次平滅魔族叛亂,天兵和參戰的道門弟子的功過賞罰和各門派掌門或者執事長老商議後會一併奏報天庭。接著東華帶著封重延和天兵返回天庭交差,各門派掌門、長老率領自家弟子有序返回了各自仙山。

  此次鬧事的魔族七部回去後果真上了鑄鐵的降書順表,慶夷那邊更是把字都鑲了真金,以示真誠。幾個魔族部族兵將死傷慘重實力大減,又在觀摩了窟洱被東華行刑的全過程後都毫無野心,魔君們帶著殘部遁入深山,只求活著就好。

  原本也沒有參與叛亂的滄川部此次保留了實力,成為了魔族的老大。崇岑部回到老巢重建了魔窟。他們按照天庭的律條給魔族制定了規矩,收斂下屬們行為。這兩個部族自此和天庭維持了良好關係。衛無芪和塗山昭珩戰後沒多久就訂親了,滄川部從此和天庭有著塗山氏這個姻親的關係,有時也會受邀參加天后娘娘的宴會。

  凡界人族之後很長一段時間都沒有受到妖魔襲擾。不過地府里又被妖魔的魂魄擠滿了,比幾百年前噬魂淵那次擁堵更甚,閻王和判官們愁眉不展,趕緊上報天后。天后娘娘下令,設十殿閻羅加緊處理亡魂,作惡多端的一律判入畜生道,沒有大過錯的地府受刑後判入人間輪迴。天君那邊也派仙官下界以凡人首領的身份統一了分裂的小朝廷,再次實現了基本的一統局面,人界在和平中繁盛興旺,飼養的牛馬羊豬雞鴨鵝漫山遍野,江河湖海里的魚蝦蟹撈也撈不完,一片和樂。

  戰後緋鎏獨自返回了老巢,看了東華對窟洱行刑時的可怖場面不能平復,趕上天氣好就去曬太陽壓驚,琢磨這小子照那個形勢說不定什麼時候也會墮入魔道,那般貌美又有趣,到時候自己是拉攏呢還是拉攏呢?

  雲霄、雲柄率領崑崙弟子返回後,從仙門層面先獎賞了一番,賜了道門自己煉製的丹藥和瑤池甘露,給弟子們恢復、增益修為,又放了三天假。

  何慧回到棲霞小築,只覺得累得很,聞到丹藥的味道也提不起興致,只喝了瑤池甘露,想著東華去天界交差回到崑崙應該還有些日子,想著想著便睡著了。陸棉、谷予等人下山去鎮子上趕集,來叫她,見沒有回應便走了。

  何慧接下來幾天頭腦都昏昏沉沉,早上醒來就已經快中午了,又沒什麼胃口,散散步曬曬太陽,找袁凌秀聊聊天回來,在棲霞小築竹躺椅上曬曬太陽就又睡著了,晚上居然還能接著睡著,一連好幾天都是這樣。她不知道自己怎麼這麼能睡,想著大約是戰場精神太過緊繃了。

  幾天後的一個晌午,何慧醒來的時候,東華已經坐在床榻邊。見她醒了,他才露出放心的神情,問道:「你怎麼這麼能睡?我進屋坐了小半天都不見你醒。」說著將手搭在何慧手腕上號了脈,又問:「你最近身體可有什麼不適?」何慧搖搖頭,說:「除了很困又吃不下東西,也沒什麼。」忽然想到其實很久沒有月事了,脫口而出:「難道?」東華微笑,撫了撫何慧的額頭,點了點頭。何慧頓時覺得靈台清明,兩人擁抱吻了一會兒。

  東華說:「這次去天庭交兵符,順道去月老那裡在姻緣簿上登記了我們兩個的名字。」接著又問何慧想繼續住在棲霞小築還是搬去紫陽閣。何慧說想和東華一起。東華便說:「我這就去安排韓誠住到清字輩的寮房,今晚就讓你搬過來。」何慧臉紅,說自己沒有那麼著急。不過當晚東華還是把何慧的東西都移到了紫陽閣,又用法術按何慧的習慣布置在寢室——梳妝盒、松脂燈都按她在棲霞小築時的位置放好,又在靜修室自己的蒲團旁邊多放了一個蒲團。

  又過了一個多月,天庭的封賞詔書下來了,送到了紫陽閣。東華看過,天君天后確是按照他上報的功勞給崑崙弟子們賞賜的。不過自從戰場上下來,他一直有件事情還需處置,於是拿著詔書叫了雲霄一起去守拙院找雲柄一起商量。


  三人在守拙院書房圍坐。東華抬手布置了一道靜音結界,說道:「我生了心魔。」

  雲霄大驚:「什麼?你生了心魔?」

  東華點點頭,說:「自從何瑤去世、到她轉世中變故,再到戰場上穿山甲移花接木的謊言刺激,我的心魔已經層層疊加。最近時常困擾我,每天夜晚都要專門用清淨經去壓制,再拖下去只怕再生變故。」

  雲柄愁眉不展,嘆了口氣:「師弟,你這情劫渡了也快千年了,著實不容易啊。」

  雲霄接話道:「難怪緋鎏走的時候那樣說,他是看出你生了心魔。這可怎麼辦?」

  雲霄和雲柄長期執掌崑崙派的獎懲制度,並不是不知道門下弟子出了這種情況該怎麼辦,只是眼前的是東華,他們不便親自說出口。

  東華也知道他們的為難,於是自己開口說道:「用誅心釘吧。」

  雲柄沉吟片刻:「可以倒是可以,不過要找個掩人耳目的理由,讓人知道堂堂東華上仙因生心魔而受刑,於崑崙和天庭都顏面無光。」

  雲霄敲著扇子苦思冥想。

  東華說:「不用想了,有現成的。何慧當時擅自脫離自己的軍陣,擾亂天兵方陣,使魔族有機可乘,造成我被意外困於萬象鼎。戰局也被往後拖了四十九天,物資損耗驟增。天庭給崑崙下的獎勵詔書里只有獎勵沒有懲罰,一來何慧尚未位列仙班,不好直接插手,二來想必也是天君天后知道我們已經成親,考慮我的情面在裡面。現在崑崙可以以內部處置,一來正視聽,給天庭和三界一個交代——崑崙乃道門正統,絕不徇私舞弊;二來何慧如今有孕在身,律條里也有夫君代為受刑的特例,正好以此掩人耳目,順道把我的心魔除了。」

  雲柄點了點頭:「這樣倒是可以。要判多少顆呢?」雲柄其實也是想知道東華心魔到了什麼程度。

  東華目光一暗,吐出四個字:「八十一顆。」

  雲柄和雲霄都驚呆了。雲霄急道:「這麼嚴重嗎?」

  東華淡淡道:「不嚴重的話,我想受這個苦嗎?」

  雲霄蹙眉道:「如今何慧有孕,你受這麼多誅心釘,等她生完了,你們倆個誰照顧誰?」

  (請記住 101 看書網藏書廣,101🅺🅺🅢.🅒🅞🅜任你讀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東華說:「就是因為她有孕在身,我才想趕緊把這個事情了結,長痛不如短痛。不過多閉關些日子,終歸能恢復。」

  雲柄沉默片刻,開口道:「我下不去手,讓雲霄來吧,他擅長。」雲霄苦笑:「師兄這話說的,好像我多狠心。」不過確實也就是雲霄最合適——他執掌誅心釘刑罰,力道和準頭掌握得爐火純青,崑崙上下無出其右。

  最後雲霄長嘆一聲:「那我來吧。」然後囑咐東華到時候慢慢放出心魔,以免失控。另外這段時間除了注意壓制心魔、不要失控,修為上也儘量再精進一些,以後恢復得快些。「何慧也是我的愛徒,我可看不得她既要照顧剛出世的孩子又要照顧一個躺在床上的丈夫。」

  東華點點頭。

  晚上東華回到紫陽閣時,何慧太困了已經睡著了,為他留了燈。東華看著燈光下側臥而睡的何慧,她太美了。東華替她掖好被子,起身去了靜修室,默念清靜經壓制心魔。

  第二天一早,東華對何慧說:「今天雲柄長老會當眾宣讀天庭的詔書和崑崙本門的決定,無論如何當場都不要表態,更不要反駁。晚些時候我會給你一個交代。」沒等何慧開口提問,東華便將手覆在她隆起的小腹上,一縷溫熱而沉穩的仙氣順著他的掌心渡入她腹中,在那個尚未出世的孩子周身結了一道守護結界。何慧知道肯定不是好事,不過也沒有時間多問,就一起出了門。

  雲柄在崑崙正殿當眾宣讀了天庭的獎勵詔書,天君天后旨意:

  崑崙此次統領各派、協調三軍,調度有方,主帥東華上仙指揮若定,雲柄、雲霄二位長老輔佐得力。賜仙露百壺、蟠桃百枚、仙丹百顆,由掌門玉華元君代為收受,犒賞全山弟子。

  封重延此戰中擔任先鋒,率先沖陣,陣前調度有方,被砍傷後仍堅持指揮直至戰鬥結束。天君天后特賜天庭金丹一枚,服用後當場飛升位列仙班,繼續擔任東華副將,協助處理天庭戰部日常軍務。

  所有參戰的崑崙弟子,均賜瑤池仙露一盞、天庭御製仙丹數枚,服用後可修為大增。另賜每人護身符籙一道,可抵一次致命傷害,由雲柄長老代為分發。

  對於天兵和其他參戰道門的獎勵詔書也已經在天庭頒發或已送到相關門派掌門處。


  接下來雲柄開始宣讀崑崙對本門弟子的獎懲。弟子們議論紛紛——不是剛回來的時候已經獎勵過了嗎?雲柄清了清嗓子,台下安靜下來後繼續念道:

  韓誠此戰中表現頗佳,在左軍方陣被圍攻時臨危不亂,配合封重延穩定陣型,平時修行亦有用心。東華上仙決定將修復完好的青鋒劍轉贈於韓誠。此劍跟隨東華上仙多年,從凡界到仙界歷經無數戰陣,如今傳於弟子韓誠,勉其精進修行,日後為崑崙效力。

  說罷東華取出青鋒劍交給韓誠。韓誠跪地雙手接過,聲音發顫:「弟子謝師父厚愛。」東華看著他那雙因為激動而發紅的眼睛,想起數百年前漢中密林深處,有人不惜一死也要擋在同門身前——他沒說什麼,只頷首。

  雲柄繼續念道:「何慧此戰中在後方醫帳救治傷兵不下百人,醫術精湛,勞苦功高。掌門玉華元君特賜安胎養神的仙丹一瓶、瑤池仙露一壺、溫玉枕一對、護身玉符一枚,稍後有人送到紫陽閣。」

  嘉獎宣布完畢,殿中氣氛輕鬆而熱烈。幾個年輕弟子看著前方天庭賜的仙丹,討論服用後能增加多少修為。直到雲柄宣布接下來是對戰鬥中違反軍紀的弟子的處罰,殿中才重新安靜下來。

  陸棉私下嘀咕了一聲:「怎麼還有處罰。」谷予使眼色讓他快閉嘴。袁凌秀反應過來,擔心地看向何慧,心想不會吧,這麼嚴苛嗎?不過天庭素有小罪重罰的傳統,崑崙向來以道門正統自居,明正典型也是理所應當。

  雲柄念到了何慧的名字。

  聽見自己的名字,何慧深吸一口氣,走上前去。雲柄的聲音在殿中迴蕩,端肅莊嚴地宣布何慧在戰場上擅自沖陣,導致陣線裂開缺口,幸得東華上仙及時救援未造成更嚴重的後果。但軍紀如山,崑崙依本門規定予以重罰,以示警戒。

  殿中一片死寂。弟子們面面相覷,陸棉張大了嘴,谷予難得皺起了眉頭,袁凌秀的臉色發白。韓誠上前一步,剛要開口,東華的聲音便響起了——「依律處以八十一顆誅心釘。」

  滿殿皆驚。誅心釘是天庭和道門中最嚴厲的刑罰之一。八十一顆誅心釘打入體內,此前最重的罪也只判了六十四顆,那六十四顆誅心釘差不多要了那位上仙大半條命,遑論何慧只是一個剛到化神期的女弟子。清樾上前一步,拱手說道:「何慧在後方救治傷員功不可沒,陣前沖陣雖有過失但未造成嚴重後果,且大戰已勝,請東華上仙從輕發落。」懷芳也站了出來:「何慧是我見過最有天賦的道醫弟子,此戰中經她手救治的傷兵不下百人,請長老們考慮功過相抵,從輕處罰。」

  東華端坐於主位之上,面上沒有任何表情。他只說了一句:「崑崙戒律,不可因人情廢棄。」

  殿中一片死寂。




  何慧沒有反駁,沒有說話,只是低垂眼帘。她答應過他,無論發生什麼都不要當眾反駁。

  眾人散去,只剩下東華和何慧二人。

  何慧站在原地,看著那道正紫色的身影從主位上站起來,向她走來。東華高大的身影在她身邊站定,抬手向她額頭一指,何慧煩亂的思緒清明了不少。東華先開口,說:「回紫陽閣再說吧。」隨後攬住她的腰,一起御劍回了紫陽閣書房。

  兩人對面而坐,東華沒有繞彎子,把前因後果都說了——自己審判窟洱時生出的心魔和之前的心魔混雜,威力更甚,回來之後備受困擾。誅心釘的業力可以處決心魔,他需要一個能受刑的罪名。何慧擅自沖陣是現成的,按規矩丈夫可以代有孕在身的妻子受刑。他會讓雲霄來行刑,雲霄可以精準控制業力釋放的節奏,配合他完成心魔處決。誅心釘只會重傷他,不會要他的命。他唯一放心不下的,是她和腹中的孩子,讓她不要多想、安心養胎。

  何慧沉默了很久。她想起了他在鼎內心魔失控時那些痛苦的囈語,想起了他問她「為什麼要那樣」時眼神里的掙扎,想起了審判窟洱時那些惡毒的指控如何一句句刺向他最深的舊傷。她的手指在茶盞邊沿停了許久,終於開口,聲音很輕卻穩:「雖然你法力高強,雲霄師父對誅心釘掌控自如,但那是八十一顆,非同小可。從沒有人受過這麼多顆誅心釘,你真有把握嗎?」

  東華捏了捏何慧的手,說:「這段時間我會讓封重延和韓誠替我處理天庭和道門的一般事務,我閉關專心修煉,增進修為,到時候也會恢復得更快。我估算過,你生產之前傷勢應該好得差不多。就算修為一時半會兒無法完全恢復,我們都在崑崙,也不會有什麼危險。」

  何慧抹抹眼角,說:「姑且再信你一次,有什麼閃失我絕不原諒。」東華又捏了捏她的手表示安慰,順道號了脈。脈象很穩,便放心下來。


  不過東華後來還是去找懷芳,囑咐每天送一些安胎湯藥過來。何慧也都按頓服下。

  接下來的日子裡,東華大多數時間獨自修煉。他把九韶佩玉吸附的神力逐漸煉化吸納,用以增進修為。他發現自己對於神力的承受能力越來越好,吸納的速度也越來越快。不到一個月的時間就吸納了差不多全部當初封印在萬象鼎中的神力。接著就開始將這股力量和己身修為相融合。

  每天何慧醒來時,他已從靜修室出來,在銀杏樹下替她溫好了一壺清茶。她用早膳時他便在旁邊翻幾頁道經,偶爾抬頭看她一眼,說她今日氣色比昨日好些。她說那是因為昨晚他替她疏導經脈時多用了幾分仙力。他說不是多用,是剛好。她低頭喝粥,嘴角彎了一下。

  午後,何慧在銀杏樹下的竹躺椅上曬太陽。她的小腹漸漸隆起,走路時不再像從前那樣輕快。她縫了幾件小衣裳,針腳比當年縫荷包時細密了許多。有一回她縫到一半,抬起頭問他這件的袖口要不要收得更緊些,說剛出生的孩子手小,袖子太寬了會灌風。東華放下道經,認真地看了看她手裡那件小小的衣裳,說收半寸便好。她低下頭繼續縫,說也不知道是男孩還是女孩。他說都好。何慧說如果是男孩的話,她想讓他像他爹一樣做個劍修,以後行俠仗義斬妖除魔;如果是女孩的話,她想讓她跟著懷芳師姐學道醫,以後治病救人。東華笑笑說都隨她。何慧說那名字呢,總不能一直叫「孩子」。

  東華沉默了片刻,像是想起了什麼遙遠的事。他告訴何慧,自己其實沒有姓氏。他出生那年凡界遍地饑荒,剛出生便被放在木桶里順水向東漂去,漂到一處華澤時被一個雲遊的道人撿到。那道人無門無派,只給他取了道號叫東華——取自「向東漂到華澤「之意。後來考入崑崙內門,元明掌門便讓他沿用這個道號,不必按輩字重新排。所以他沒有姓,「東華」就是他的名字。

  不過,他頓了頓,握住了何慧的手說,和她認識的那一世,他姓蕭,寧國公府的嫡次子蕭珵。如果這個孩子需要一個姓氏,那就用蕭吧。蕭家那一輩取名都以木為旁——他的大哥叫蕭柏,妹妹叫蕭槿。他本該也用木字旁,但皇帝賜了「珵」字,是玉字旁,沒有按族譜排。不管怎樣,木字旁是蕭家那一輩的規矩,而他的孩子,按族譜該用火字旁——木生火,生生不息。具體叫什麼名字倒是不急。等孩子出生,看了生辰八字,再取一個合適的名字。

  何慧聽了點點頭。

  傍晚時分,東華會陪何慧在院子裡散步。棲霞峰的山道上已經落滿了銀杏葉,她走得很慢,他走在她身側,始終比她慢了半步。她有時會停下來,看著遠處雲海翻湧,問他行刑之後想做什麼。東華說先在崑崙把傷養好了,等沒有大礙了想帶她回竹山住一陣子。她說她也想去,還想在竹舍外面種一片野花。他說好。她問種什麼花。他說都行,她喜歡的就好。她說她喜歡紫地丁,在鼎內菩提樹下看到的那種小花。他說那就種紫地丁。兩人便沿著銀杏樹下的碎石子小徑繼續走,誰也沒有再說話。山風吹過棲霞峰的瀑布,水聲隱隱傳來,和許多年前在竹山竹舍時一樣。

  只是這平靜並非全無波瀾。

  東華偶爾會想起清芍是上古神轉世的事情,如今自己對神力接納得也很好,會不會也是呢?但是他想不明白太多。如果真是這樣的話——東華摩挲著手中的九韶佩玉,驅動體內已煉化的神力,試著去解開九韶佩玉上那道上古神設下的封印。清芍的封印術啟蒙自雲書,萬變不離其宗——他沿著這條思路推演了幾次,封印果然鬆動了。

  他知道此舉十分大膽,而且沒有同任何人說過,但他必須在行刑前將自己的修為推到足夠高的境界,才能在業力衝擊經脈時護住丹田根本,才能在心魔被處決的瞬間守住靈台清明。這個選擇在理智上是完全合理的——與當年煉化金倪獸的內丹完全合理一樣。他要活著從受刑台下來,趕在何慧生產前恢復傷勢,於是開始了對佩玉中神力的吸納。

  可每一次他將神力納入體內,每一次他感受著修為的增長,窟洱那沙啞的獰笑便會如約而至,從識海最深處翻湧上來。那聲音不再是窟洱沙啞的獰笑,而變成了他自己的,反覆叩問著同一個問題。

  「是你親手打開了封印。你知道這股力量不簡單,卻還是選擇了吸納它。」

  「不是的。」他反覆回答,」我煉化金倪獸的內丹是因為業火之力不能放任失控,我打開九韶佩玉的封印是因為處決心魔和應對誅心釘需要更強的修為。」

  「當年金倪獸的內丹也是如此,你說煉化它是為了不再有人被業火所傷。可你有沒有想過——你每一次追求力量的時候,都會讓她陷入苦難。竹山那一次,她死在你的結界裡。這一次,你還要賭嗎。」

  「我只有活著從受刑台下來,才能和她有期望的長久。」


  「你的修為越來越高,可你每一次變強,都是以她的痛苦為代價。你愛的是她,還是變強的感覺。」

  東華沒有睜開眼。他將神力的流轉控制在最細微的幅度,讓靈力沿著經脈緩慢推進。這是他數百年來最熟悉的修行節奏,每一個吐納都精準如尺。但那聲音並不因為他閉眼而消散,反而在他識海中越來越清晰。他看見竹山竹舍的涼亭,看見何瑤倒在血泊中,看見自己御劍從天邊飛來卻永遠晚了那一刻。他看見自己打開九韶佩玉的封印時指尖發顫——那是渴望嗎?還是恐懼?還是兩者都有,糾纏在一起,早已分不清了。

  他的手攥緊了膝頭的素雪扇。冰涼的扇骨可以幫助他鎮靜下來,殘留著鼎內菩提樹的淡清香的氣息能讓他想起在菩提樹下他握著她的手,一字一句地說出那個誓言——不是愧疚和悔恨,是承諾和希望。他將那股翻湧的暗紫色力量重新壓回識海最深處,繼續吐納。

  他對於神力的吸納循序漸進,每天修煉完就把封印再次封好,佩玉收入虛鼎,確保萬無一失。

  但有一件事,他從未對任何人說過——包括何慧,包括雲書,包括他自己最深的識海深處。

  他打開九韶佩玉封印的那一刻,指尖觸到那股被封存了不知多少萬年的神力時,他在那力量中感應到了一樣東西——一種缺失感。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極遙遠的地方,在他自己都記不清的歲月深處,一直在等他。那不是力量在呼喚他,而是他自己的一部分在呼喚他回來。

  他不知道自己缺失了什麼,但他隱約覺得,缺失的是某種更根本的東西。他曾在何慧身上找到過一部分,在菩提樹下許下誓言時找到過一部分,在感受到腹中那個小生命隔著肚皮踢他手掌時,又找到了一部分。

  也許他一直在找的,從來都不是力量。

  何慧開始顯懷了。她每日撫著隆起的小腹,感受著孩子在腹中一天天長大。懷芳每隔幾日便來紫陽閣替她診一次脈,說胎息平穩,靈力充沛,這孩子將來必定根骨奇佳。她開始認真地準備這個孩子的到來——翻遍了崑崙藏經閣的醫典,把每一種安胎藥的配方都抄錄下來,和懷芳討論哪種更適合自己的體質。她在銀杏樹下縫了許多件小衣裳,從剛出生的襁褓到半歲的棉襖,每一件都疊得整整齊齊放在寢殿的竹箱裡。

  有幾個夜晚,何慧從夢中醒來,發現身邊依舊是空的。她披衣起身,走到靜修室門口。隔著門,她能聽見他吐納的聲音,能感覺到那股從門縫裡透出來的靈力波動——不是她熟悉的、溫和的木系靈力,而是一種更沉、更冷、更古老的力量,在深夜裡無聲地翻湧。她聽懷芳說過,東華上仙最近翻閱了不少關於誅心釘的古卷,也聽雲霄偶爾提起,這次的誅心釘不同於尋常——東華要以自身為引,用業力去磨滅心魔,代價會比任何人都大。她不知道具體的方法,但她知道他在承受什麼。

  她在靜修室門外站了很久。她可以敲門,可以問他在做什麼,可以讓他不要再獨自扛著這一切。但她只是將手放在門框上,然後轉身回到寢殿。他知道她在等他,她也知道他在做什麼。她不必問,他也不必說。這是他們之間在鼎內菩提樹下許下誓言之後最深的默契——不是不擔心,是選擇信任。

  清晨他來寢殿叫她起床用早膳,她把他的手放在自己隆起的小腹上,說昨夜孩子踢了她好幾次。他彎了一下嘴角,說這孩子性子急,和她一樣。她說和他一樣才對。他便沒有再爭辯,只是把手放在她小腹上停了許久,直到那股動靜再次傳來,他的手指在她腹上拂過,像是在安撫那個還未出世的小生命,也像是在給自己積蓄某種力量。

  行刑前第三十七日的凌晨,東華在靜修室中睜開了眼。

  他今夜沒有像往常那樣吐納調息。九韶佩玉的神力在丹田中翻湧不息,那股力量比任何時候都更加灼燙,像是要從內而外地將他整個人都點燃。他試了幾次入定,每一次都在心魔的聲音響起時前功盡棄。那聲音和月光一起滲進他的識海,用他自己的聲音問他。

  「就在此時此刻,你能不能說清,自己對她的愛和對力量的渴望,到底哪個更多一些。」

  他半夢半醒間嗅到了她的氣息。不是任何一種香料或花香,是她身上獨有的、帶著體溫的氣息。這股氣息穿透了心魔的嘈雜,讓他的靈台短暫地清明了一瞬。他想靠近她。不是欲望的驅動,是某種更深的渴望——他想確認她是真實的,她就在他身邊,而他還能觸碰到她。他從後面環住了她的腰,手臂虛虛地攏在她隆起的小腹上方。

  何慧在迷糊中感覺到身後熟悉的體溫,熟悉的手臂環住了她,熟悉的呼吸落在她後頸。她輕聲叫了一聲「東華」,聲音裡帶著睡意,卻沒有任何意外或推拒。那聲「東華」很輕,卻像一道柔和的光,穿透了心魔的暗霧。他忽然很想證明那份渴望里不只有力量——他想證明他打開封印時指尖的微顫、他在深夜反覆叩問自己的每一個問題、他賭上性命去磨滅心魔的決心,全部的全部,都是因為愛她。


  東華沒有立刻離開。他依舊從後面環著她,手臂虛虛地攏在她小腹上方,聽著她的呼吸漸漸恢復平穩。月光從窗欞透進來,落在他們交疊的手背上。心魔的聲音還在,但他覺得好像遠了一些。他沒有睡,只是這樣躺了許久,然後從她身下抽出手臂,起身披上外袍,回到了靜修室。蒲團上那枚九韶佩玉還在發燙。

  次日清晨,何慧醒來時,身側依舊是空的,心想昨晚莫不是做夢。她翻了個身,然後看見了床單上的痕跡。她的臉倏地紅了——不是夢。昨夜那些半夢半醒間的溫度、他的唇落在她後頸時的灼燙、他動作間那種近乎虔誠的克制,都是真的。她躺在床榻上,看著窗外銀杏樹篩下的晨光,心裡暖了一下。她沒有去靜修室找他,也沒有在早膳時提起昨夜的事,只是把那條床單收進了需要換洗的竹籃里。替他沏茶之際,她指尖擦過他的手背從容落座,低頭繼續縫製那件預備給孩子的小衣裳。「袖口快要收妥了,你瞧瞧。」東華接過那件小小的衣裳,看了看,說收得正好。兩人便安安靜靜地坐在銀杏樹下,一個縫衣裳,一個翻道經。和最近的每一天一樣。

  不過東華行刑前還是去找了兩個人。

  一個是雲書。東華告訴他,如果行刑那天自己失控了,請雲書務必給他一個痛快——他不想成為為害六界的魔頭。雲書看了一眼花圃里專心侍弄花草的清芍,反問道:「何慧怎麼辦?」東華說他會去拜託玉華元君,看在他往日為天庭立的戰功庇護她和孩子。雲書嘆了一聲,答應了。

  另一個自然是玉華元君。東華沒有提雲書,只是懇請道:「如果我沒能順利走下受刑台,請元君看在何慧曾是你門下弟子的情分,和我這些年的微末戰功,保全庇護她們母子。」玉華元君原本就欣賞何慧,痛快地點頭答應。

  從玉華殿出來,東華沒有立刻御劍回紫陽閣。他沿著棲霞峰的山道獨自走了一段,在銀杏樹下站了很久。山風從雲海間灌上來,將他的衣袍吹得獵獵作響。他把接下來該做的事在心裡一件件排好——雲書那邊,玉華那邊,雲霄那邊——然後深深吸了一口氣,轉身朝紫陽閣的方向走去。寢殿的燈還亮著。何慧還醒著,在等他回來。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