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遠親啟:
一別數載,一切安好?
近日偶得一物,與你我當年荒原之事有關。思慮再三,覺得應噹噹面交付於你。
若你方便,九月十五,青州城,聽風樓,一敘。
魏青頓首
周遠握著玉筒,站在院子裡,久久沒有動。
魏青。
這個名字,周遠在心裡念了九年。
九年前,荒原別離,箋紙相約,一句「他日重逢「,從此天各一方。九年來,埋頭苦修,鍛骨,凝雷,百骨共鳴,一步一步走到今天,幾乎沒有時間去想別的事。可每當夜深人靜,每當功法運轉到極致,心神最空明的時候,那個人的身影總會浮現在腦海里。
原以為,「他日重逢「會是很久以後的事。
本以為是自己先開口,沒想到,她先來了信。
而且信中說,「偶得一物,與你我當年荒原之事有關「那是什麼東西?當年荒原之上,到底發生了什麼?九年來,他一直沒有細想,也不敢細想。如今魏青主動提起,說明那件事,或許比他以為的更重要。
九月十五,青州城,聽風樓。
他算了算日子,今天是九月初二,距離九月十五,還有十幾日。從百鍊峰到青州城,以自己如今的身份,借上一匹好馬,不過數日的功夫。
周遠沒有猶豫,先去找了程決。
程決正在峰主殿中品茶,見他進來,放下茶杯:「火急火燎的,有什麼事嗎?」
周遠將玉筒遞過去:「師尊,我收到一封信。「
程決接過玉筒,神念掃了一眼,眉頭微微一挑,然後將玉筒還給他:「魏青?是林柔的弟子吧,對了……是那個丫頭啊……」
周遠臉微微一熱,點了點頭。
「青州城……「程決沉吟片刻,「不算遠,也不算近。你打算去?「
「嗯。」周遠道,「她說有一樣東西,與當年荒原之事有關,要當面交給我。我覺得應該去一趟。」
程決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去吧。我之前就說過,你心裡裝著事,不夠靜。見一面,不管結果如何,心裡的結就鬆了。有些事,躲是躲不掉的,這次下山,不必急著回來,想待多久待多久。」
周遠鄭重行禮:「多謝師尊。」
「還有。」程決又道,「以你現在築基初期巔峰的修為,足以自保。但江湖險惡,出門在外,不可大意。遇到打不過的,就跑,不丟人。」
周遠笑了:「弟子記住了。」
從峰主殿出來,周遠又去找了阿寧。
阿寧正在院子裡練拳,如今她已經是鍊氣初期,正在衝擊築基。九年來,她一步一個腳印,從一個凡人一步步走到今天,紮實穩健,在百鍊峰年輕弟子頗為出色。
見周遠來了,阿寧收了拳,擦了擦汗:「師兄?你怎麼來了?」
「我要下山一趟。」周遠直截了當,「去青州城,去見魏青,可能要去一段時間,你留在峰中好好修煉,若是有修煉上的問題,多去請教岳山師兄。」
阿寧愣了一下,然後問:「你這次要去多久?」
「說不準。「周遠搖頭,「可能幾個月,可能一年,也可能更久。「
阿寧沉默了片刻,然後點了點頭:「好。你放心去,我會好好修煉的。等你回來。」
周遠笑了笑,沒有再多說什麼,轉身離開。
阿寧站在院子裡,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處,抿了抿嘴唇,沒有追問,也沒有挽留。
次日清晨。
周遠背著一個簡單的行囊,裡面裝了幾件換洗衣裳,一些靈石,幾瓶丹藥,身旁則是熟悉的墨塵快馬,胸口的靈隱玉佩貼著肌膚,微涼溫潤。
周遠站在百鍊峰山門前,回頭望了一眼,隨即笑了笑,一步上馬。
「嗯?老夥計,怎麼感覺你和之前不太一樣了……」
從百鍊峰到青州城,足有五千餘里,尋常修士御劍飛行,也要三四日的功夫,若是步行,至少半個月,騎上墨塵靈馬,不過兩日路程。
周遠策馬奔騰,傍晚時分在一處驛站休息,這次與上次小心翼翼護送蘇小姐並不相同,手持之前程決給的身份令牌,這裡的修士大多鍊氣三四級,對於周遠周圍築基期修士自然是不敢有半分怠慢,連忙安排上房,周遠將墨塵牽到馬廄,又取出隨身攜帶的墨葉草餵它,墨塵幾口將其吞下,然後臥在馬廄裡面休息。
周遠在驛站吃了頓飯,就回房間運轉功法,溫養百骨。
第二日清晨,天剛蒙蒙亮,周遠便啟程了,墨塵也知道趕路要緊,四蹄翻飛,比昨日更快,沿途的城鎮,村莊,山川河流,如同走馬燈一般在身旁掠過,周遠騎在馬上,偶爾拍拍墨塵的脖子。
到了第二日午後,遠遠地,便能看見青州城的輪廓了,青州城是一座大城,城牆高聳,城門寬闊,城頭上旌旗飄揚,人來人往,車水馬龍,一派繁華景象。
周遠在城外三里下了馬,拍了拍墨塵的脖子,「老夥計,到地方了,先委屈你一下。」
墨塵蹭了蹭周遠的手背,周遠笑了笑,取出靈獸袋,這是自己在下山前特意在馬廄內購買的,專門用來收納墨塵,方便入城,將靈獸袋對準墨塵,輸入靈力,墨塵自己化作一道墨光,鑽了進去,靈獸袋不大,掛在腰間,旁人根本看不出裡面裝著的是什麼,只當是尋常布袋。
周遠整理了一下衣衫,看上去像是普通青年,邁步向青州城走去,城門口人來人往,有商販,旅人,周遠還感應到不少靈力波動,顯然修士數量也並不低,周遠混在人群中,並不起眼,穿著一身尋常的青色常服,背著一個小行囊,看起來就像一個普通的江湖散修。
交了入城稅,進了城門,一股煙火氣撲面而來,街道寬闊,兩旁店鋪林立,酒樓,茶館,當鋪,藥鋪,兵器鋪,應有盡有,叫賣聲,討價聲,車馬軲轆聲,孩童嬉鬧聲,交織在一起,熱鬧非凡。
距離上次下山過去快十年的時間,一時間還有些不適應如此熱鬧的場景,站在街口有些晃神,搖了搖頭,定了定神,然後找了一家客棧住下。
日才九月初五,距離九月十五,還有整整十天。
接下來的十日,周遠便在青州城中住了下來。
周遠沒有急著去打聽聽風樓,也沒有四處打探魏青的消息,既然約好了九月十五,到時候去便是。這十天,正好用來熟悉這座城市,也順便休整一下,將連日趕路的疲憊散去。
每日清晨,周遠早早起身,在客棧後院運轉百鍊雷罡經,溫養百骨,打磨共鳴。數年苦修養成的習慣,即便下山在外,也不曾中斷。
練完功,周遠便出門,在城中閒逛。
青州城果然繁華,比想像中還要大上幾分。城東是商業區,店鋪林立,商賈雲集,城西是居民區,小巷縱橫,煙火氣濃,城南有一處集市,每逢三六九開市,四面八方的商販都來此交易,各種奇珍異寶,甚至修士也會在幾個固定的攤位擺攤,靈藥法器,應有盡有,城北則是修士聚集之地,有幾家修仙家族的別院,還有一座散修聯盟的分堂。
周遠四處走走看看,偶爾在集市上停下來,看看有沒有什麼合用的東西,也能開開眼界,他修為內斂,旁人只當他是一個鍊氣期的散修,並不在意。
有一次,他在集市上看到一個賣丹藥的攤位,攤主是一個鍊氣九層的老者,擺著幾瓶低階丹藥,吆喝著叫賣。周遠看了看,丹藥品質一般,價格卻不便宜,便沒有買。
還有一次,路過一家兵器鋪,鋪子裡擺著各式法器,從低階的飛劍到高階的護甲,琳琅滿目。周遠進去轉了一圈,沒有看到什麼特別入眼的東西,以他如今百骨共鳴大成的肉身,尋常法器根本傷不到他,也用不上。
周遠倒是在一家書鋪里停了許久。
那書鋪不大,卻藏了不少雜書,有地方志,有遊記,有江湖傳聞,還有一些關於上古遺蹟的零散記載。周遠翻了幾本,其中一本《青州風物誌》里提到了落雁山,說那座山在青州城以南三百里,山勢險峻,常年雲霧繚繞,傳說山中藏有上古洞府,但從未有人找到過入口。
周遠將這本書買了下來,帶回客棧細細研讀。
書中關於落雁山的記載不多,只有寥寥數語,但提到了一個細節,落雁山的雲霧,並非尋常的山霧,而是一種天然的迷陣,入山之人若是不懂陣法,很容易在山中迷路,繞來繞去又回到原地。
周遠將這個細節記在心裡,日子一天天過去。
九月初十那天,周遠在城中遇到了一件小事。
周遠正在城南集市閒逛,忽然聽到前方傳來一陣喧譁。擠進去一看,原來是幾個江湖漢子在欺負一個賣藥的老者。那老者看起來六七十歲,鬚髮皆白,穿著一身破舊的灰布衣衫,面前擺著幾株草藥,被那幾個漢子踢得滿地都是。
「老東西,這城南集市是我們虎爺罩的,你在這擺攤,交了保護費嗎?」為首的漢子一臉橫肉,惡狠狠地說。
老者顫巍巍地說:「幾位大爺,小老兒就賣幾株草藥,換口飯吃,實在沒有多餘的靈石……」
「沒有靈石?「那漢子冷笑一聲,「那就把你這些草藥留下,抵保護費!」
說著,便要伸手去搶。
周遠皺了皺眉。
他本不想多管閒事,但看著那老者可憐的模樣,又想起了後山藥園的孟伯,心中一動,便走了過去。
「幾位。」周遠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地傳到幾人耳中,「光天化日之下,強搶民財,不太好吧?」
那幾個漢子轉過頭,上下打量了周遠一番,見他穿著普通,氣息微弱,只當是個鍊氣期的散修,頓時不屑地笑了。
「哪兒來的小子,敢管你虎爺的閒事?」為首的漢子上前一步,推了周遠一把,「識相的趕緊滾,不然連你一起揍!」
他這一推,用了幾分力氣,尋常鍊氣期修士被這麼一推,少說也要退個三五步。
但周遠紋絲不動。
那漢子愣了一下,又用力推了一把。
周遠還是紋絲不動,如同紮根在地上一般。
那漢子臉色變了,知道遇到了硬茬子,正要發作,周遠卻先開口了:「滾。」
一個字,平淡無奇。
但那幾個漢子卻覺得一股無形的威壓撲面而來,壓得他們喘不過氣來,雙腿發軟,差點跪下去,他們臉色煞白,知道眼前這人絕非鍊氣期散修那麼簡單,連忙點頭哈腰,連滾帶爬地跑了。
周遠看著他們跑遠,這才收回氣息,蹲下身,幫老者將散落的草藥一一撿起來。
「多謝公子,多謝公子!」老者連連道謝。
「舉手之勞。」周遠笑了笑,將草藥放回老者面前的布上,「老人家,這些草藥是你自己采的?」
「是是是,小老兒在城外山里采的,換幾個錢餬口。」老者道,「公子若不嫌棄,挑幾株去?」
周遠看了看,草藥都是些尋常的低階靈藥,品質一般,但有一株墨葉草倒是不錯畢竟墨塵愛吃這個。他便拿出幾塊靈石,將那株墨葉草買了下來。
老者千恩萬謝,周遠擺了擺手,轉身離開。
這件小事,他沒有放在心上。
但他不知道的是,他出手的那一刻,集市角落裡有一個人將這一幕盡收眼底。那人穿著一身灰衣,面容普通,混在人群中毫不起眼。他看著周遠離去的背影,眼中閃過一絲異色,然後悄悄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