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雷終於大成,周遠在大雪中站了很久,才緩緩走回屋內,簡單收拾了一下,看到那個大坑,就像做錯事的小孩一樣,連忙逃離作案現場,這讓偶然來檢查的岳山發現了並補充上了這個大坑。
回到自己的房間,躺在床上,不一會就睡著了。
這幾年修煉,精神始終繃在一根弦上,不敢有半分鬆懈,如今這根弦終於松下來,很快就睡著了,一覺睡到第二天日上三竿,看著窗外雪花飄落,什麼都不想,什麼都不做,只覺得渾身骨頭縫裡都透著一股疲憊。
第四天,周遠又去了一趟後山藥園。
孟伯正在屋檐下曬草藥,見他來了,抬了抬眼皮:「嗯?你這小子,上次奇奇怪怪地跑了,今天又來做什麼?」
周遠笑了笑,從懷裡掏出一壇酒,放在孟伯面前的小桌上:「這次是專程來謝您的,上次聽了您一番話,受益良多。」
孟伯看了看酒罈,又看了看周遠,渾濁的眼睛裡露出一絲笑意:「我不過一個種藥的老頭子,能教你什麼?不過是幾句種藥的常識罷了。」
「常識有時候比功法管用。」周遠在孟伯對面坐下,「功法圖譜上寫的都是大道理,真到了坎上,反而不如一句'藥性不同不能混'來得實在。」
孟伯哈哈一笑,拍開酒罈封泥,倒了兩碗,推了一碗給周遠:「你這小子,倒是個有心人。來,喝。」
兩人就著一碟炒豆子,喝了大半壇酒,孟伯話不多,喝了酒之後話卻多了起來,講他年輕時種藥的故事,哪株靈藥難伺候,哪年蟲災毀了半園子,哪次為了一株藥在山裡守了三天三夜。周遠安靜地聽著,偶爾問一句,孟伯便興致勃勃地講下去。
夕陽西下時,周遠告辭離開。
孟伯送他到藥園門口,忽然說了一句:「種藥和修行其實是一個道理。急不得,也拖不得。該澆水的時候澆水,該曬太陽的時候曬太陽,該收的時候就得收。錯過了時節,藥就廢了。」
周遠腳步一頓,回頭看了孟伯一眼。
孟伯擺擺手:「走吧走吧,我一個老頭子,胡說八道罷了。」
周遠笑了笑,拱手一禮,轉身下山。
他知道,孟伯這是在提醒他,休整夠了,該繼續往前走了。
第七年開春,冰雪消融,百鍊峰上一片新綠。
周遠正式開始衝擊百鍊雷罡經的第三重——百骨共鳴。
這是築基初期的最後一重,也是前三重中最難的一重。
所謂百骨共鳴,是讓全身每一塊骨骼,不只是經過鍛骨的三十六組主骨,也不只是凝雷時攻克的雙臂骨骼,而是全身兩百零六塊骨頭,全部與丹田產生共鳴。
一旦達成,靈力運轉速度暴漲,肉身防禦再上一個台階,更重要的是,雷罡靈力不再只存於手臂,而是遍布全身每一塊骨頭。屆時拳腳發力,全身上下兩百零六塊骨頭同時震顫,力量疊加,威力倍增。
修煉之法沒有捷徑,只有日復一日的打磨。
周遠每日在練功房中,以靈力一遍遍沖刷全身骨骼。從顱骨到趾骨,一塊都不落下。
每沖刷一塊骨頭,便要耗費小半個時辰。兩百零六塊骨頭,全部沖刷一遍,需要整整四天的時間。
而且沖刷不是簡單的靈力流過。每一塊骨頭,都要以雷罡靈力反覆滲透,淬鍊,溫養,直到骨質與靈力徹底相融,能夠自主感應丹田的波動,產生共鳴。
有了凝雷五年的磨礪,周遠對於功法的難度已經有了判斷,修煉起來不急不躁,一塊骨頭一塊骨頭地推進,如同雕刻一件精密的玉器。
鍛骨時淬鍊過的三十六組主骨,以及凝雷時攻克的雙臂骨骼,因為已經有了雷罡靈力的基礎,沖刷起來相對順利。周遠花了三個月,便將這些已經「開過光」的骨頭全部完成共鳴。
真正難的,是那些從未被雷罡靈力觸碰過的骨頭——顱骨,頸椎,胸椎,腰椎,肋骨,髖骨……
他從顱骨開始。
顱骨是全身最堅硬的骨頭,也是最危險的部位。靈力滲入顱骨,稍有不慎便會衝擊識海,輕則頭痛欲裂,重則神魂受損。周遠格外謹慎,每次只以極細微的一縷靈力,從天靈蓋緩緩滲入,沿著顱骨骨縫一點點推進,如同在蛋殼上雕花,危險而緩慢。
顱骨共二十九塊,每一塊都要單獨淬鍊。周遠花了整整兩個月,才將二十九塊顱骨全部完成共鳴。
淬鍊顱骨的那段日子,他每天都頭痛欲裂,夜裡常常疼得睡不著覺,只能靠運轉功法溫養識海來緩解。但他沒有一天中斷過,哪怕頭痛到視線模糊,也依舊盤膝而坐,以靈力一寸一寸地推進。
接下來是頸椎。
頸椎七塊,連接頭顱與軀幹,經脈縱橫,是靈力上行下達的樞紐。淬鍊頸椎時,靈力每滲入一寸,周遠便覺得脖子像被人用鉗子夾住,又酸又脹,轉動時咔咔作響。他花了一個月,將七塊頸椎全部完成共鳴。
然後是胸椎十二塊,腰椎五塊是整條脊柱的主幹。
脊柱是人體的大梁,也是督脈所在。淬鍊脊柱的過程,如同有人用燒紅的鐵釺沿著脊梁骨一節一節地燙。周遠每日盤膝而坐,脊背挺得筆直,額頭冷汗涔涔,卻紋絲不動,在此期間,程決時不時來檢查,也不禁暗自點頭,周遠這小子,和自己當年那副不要命的模樣如出一轍。
胸椎十二塊,花了兩個半月。腰椎五塊,花了一個半月。
到第七年年末,顱骨,頸椎,胸椎,腰椎全部完成共鳴。軀幹的骨架,人體的大梁已經徹底與丹田連上了。
這一年,周遠攻克了全身骨骼中最核心也是最危險的部分。
年末那日,他運轉功法,靈力從丹田湧出,沿脊柱上行至顱骨,再沿雙臂分流至指尖,整條上半身的骨骼同時震顫,發出細密的嗡鳴。
第八年開春,周遠開始攻克下肢骨骼。
髖骨,股骨,髕骨,脛骨,腓骨,踝骨,足骨,趾骨,下肢共有六十二塊骨頭,比上肢更多,也更難。
下肢骨骼粗壯厚重,經脈卻不如上肢密集,靈力抵達本就困難,更別說反覆滲透淬鍊。而且下肢常年承重,骨質緻密,雷罡靈力滲入的速度比上肢慢了將近一倍。
周遠從髖骨開始。
髖骨由髂骨,坐骨,恥骨三塊融合而成,結構複雜,是連接軀幹與下肢的樞紐。淬鍊髖骨時,靈力從腰椎下行,穿過骶髂關節,滲入髖骨骨質。這個過程異常艱難,靈力每次走到骶髂關節便停滯不前,如同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牆。
周遠反覆嘗試了無數次,終於找到辦法,以骶骨為跳板,先將靈力滲入骶骨,再從骶骨兩側的細微經脈迂迴滲入髖骨。這個辦法與他後來攻克尾椎骨的思路如出一轍,只是此時他還不知道,尾椎骨會比髖骨難上十倍。
髖骨兩塊,花了整整兩個月。
接下來是股骨也就是大腿骨,是全身最長,最粗壯的骨頭。
股骨骨質緻密如鐵,靈力滲入的速度極慢,每推進一寸都要耗費數日。不過雖然速度慢,卻能感受到進步,每天以靈力緩緩滲透,如同滴水穿石,一點一點地磨。
股骨兩根,花了三個月。
然後是髕骨,脛骨,腓骨。
髕骨就是膝蓋骨,小而薄,卻極為堅硬,靈力滲入時常常被彈回。周遠反覆嘗試,最後以凝雷時凝練指骨的經驗,將靈力壓縮到極細的一縷,精準地刺入髕骨骨縫,才終於成功。
脛骨和腓骨是小腿的兩根主骨,一粗一細,一主一次。淬鍊時兩根骨頭要同時推進,不能有先後,否則雙腿力量不均,日後發力便會出問題。周遠嚴格控制靈力分配,左右腿同時進行,每一塊骨頭的進度都保持一致。
髕骨兩塊,脛骨兩根,腓骨兩根,加在一起花了兩個半月。
到第八年年中,下肢只剩下踝骨和足骨。
踝骨由七塊小骨組成,結構複雜,靈力在其中流轉如同走迷宮。周遠花了一個月,將七塊踝骨全部完成共鳴。
足骨和趾骨是最後的難關。
每隻腳有二十六塊骨頭,跗骨七塊,跖骨五塊,趾骨十四塊。這些骨頭細小而密集,經脈細微如髮絲,淬鍊起來比手指還要難。
周遠從右腳開始,一塊一塊地攻克。
跗骨七塊,花了二十天。跖骨五塊,花了十五天。趾骨十四塊,花了整整一個月,小腳趾的趾骨最細,靈力稍微重一絲,便會承受不住自行消散,周遠失敗了七次,第八次才成功。
右腳完成後,左腳又花了兩個半月。
到第八年九月,全身兩百零六塊骨頭,只剩下最後一塊,尾椎骨。
這塊骨頭位置特殊,處於督脈末端,靈力最難抵達。周遠反覆嘗試了數次,靈力每次走到腰椎便停滯不前,無法滲入尾椎。
他沒有硬沖。
凝雷五年教會他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遇到坎兒不要硬撞,停下來想一想,換條路走,正所謂條條大路通羅馬。
周遠停了下來,仔細研究功法圖譜,又結合自身經脈走向,推演了整整三天。
尾椎骨雖然處於督脈末端,但兩側有細微的經脈分支連接骶骨,從骶骨迂迴滲入,或許可以避開督脈的主脈阻滯。他試著以靈力從骶骨兩側的細微經脈迂迴推進,果然,靈力順利抵達了尾椎。
但抵達只是第一步。
尾椎骨極小,骨質又極為緻密,靈力滲入之後,很難在其中流轉淬鍊。周遠花了整整一個月,才將第一縷雷罡靈力成功滲入尾椎骨髓。
然後又是一個月的反覆溫養,淬鍊,融合。
到第八年年末,尾椎骨終於完成共鳴。
當最後一塊骨頭與丹田產生感應的瞬間。
周遠渾身一震。
兩百零六塊骨頭,同時震顫。
嗡——!!!
一道雄渾的共鳴之音從他體內傳出,如同洪鐘作響,在練功房中迴蕩。練功房的地面寸寸龜裂,桌上的茶杯震得跳了起來,茶水灑了一桌。窗戶紙全部震碎,窗外的樹葉被音波震得簌簌落下。
全身骨骼如同無數個微小的丹田,同時儲存著雷罡靈力,又同時與丹田呼應。靈力運轉速度暴漲了三倍不止,一股強大的力量從肉身深處湧出。
但周遠很快發現,這還不是真正的大成。
兩百零六塊骨頭雖然各自都與聖基產生了共鳴,但共鳴的頻率並不統一。有的快,有的慢,有的強,有的弱,如同兩百零六個樂手各自演奏,雖然都在響,卻不成曲調。
要達到真正的百骨共鳴大成,必須讓兩百零六塊骨頭的共鳴頻率完全統一,如同兩百零六個樂手合奏同一首曲子,絲毫不差。
而這,需要時間來打磨。
而接下來就是要讓所有骨頭統一共鳴頻率。
這是一件極其枯燥,極其考驗耐心的事。
周遠每天盤膝而坐,運轉功法,仔細感受每一塊骨頭的共鳴頻率,然後以靈力微調,讓它們一點點趨近統一。
兩百零六塊骨頭,每一塊的頻率都略有不同。顱骨的頻率沉穩厚重,指骨的頻率尖銳輕快,腿骨的頻率緩慢有力,足骨的頻率細碎綿密……要讓這些截然不同的頻率統一到同一個節奏上,如同讓一百種樂器合奏出同一個音符,難如登天。
周遠從主骨開始。
三十六組主骨是全身骨骼的核心,它們的頻率統一了,其餘骨頭便有了基準。他花了三個月,將三十六組主骨的共鳴頻率調整到完全一致。
然後是顱骨二十九塊。
顱骨的頻率原本就偏向沉穩,與主骨接近,調整起來相對容易。但顱骨中有幾塊極小的骨頭,它們分別是聽小骨,鐙骨,砧骨,他們頻率極快,與主骨相差甚遠。周遠花了一個月,才將這幾塊小骨頭的頻率壓下來,與主骨統一。
接下來是脊柱二十四塊。
脊柱的頻率也與主骨接近,因為淬鍊時是沿著督脈一氣呵成的。但頸椎七塊頻率偏快,腰椎五塊頻率偏慢,需要分別調整。周遠花了兩個月,將整條脊柱的頻率統一。
然後是肋骨二十四塊,上肢六十四塊,下肢六十二塊……
一塊一塊地調,一組一組地合。
這個過程沒有捷徑,沒有訣竅,只有耐心。
有時候調好了一塊,旁邊的骨頭又被帶偏了,得重新來。有時候十塊骨頭統一了,第十一塊怎麼也合不進來,得停下來想幾天,換個方式再試。
周遠不焦不躁,如同一個老鐘錶匠,拿著鑷子,一點一點地撥弄著兩百零六個齒輪,直到它們全部咬合,精準運轉。
到第九年年中,兩百零六塊骨頭的頻率終於基本統一。
但「基本」還不夠。
周遠繼續打磨,將頻率的誤差從一絲降到一毫,從一毫降到一微,直到靈力輸送汲取,在感受不到一分難受,這才罷休。
又花了三個月。
到第九年九月,某一日清晨。
周遠盤膝而坐,運轉功法。
靈力從丹田湧出,沿三十六條支脈灌注全身,兩百零六塊骨頭同時震顫。
這一次,沒有雜音,沒有錯落,沒有快慢不一。
兩百零六塊骨頭,以完全相同的頻率,同時震顫。
嗡————!!!
一道純粹,渾厚,圓滿的共鳴之音從他體內升起,不再是之前那種雜亂的轟鳴,而是如同一件完美的樂器,奏出一個圓滿的音符。
音波擴散,練功房的地面不再龜裂,而是微微發光,雷罡靈力從每一塊骨頭中滲出,在體表形成一層淡淡的紫金光暈,如同披上了一層無形的鎧甲。
周遠緩緩睜眼,眸中紫金雷光流轉,然後緩緩收斂,歸於平靜。
他站起身,活動了一下手腳。
全身上下,每一塊骨頭都在以相同的頻率與丹田共鳴,靈力流轉之間,沒有半分滯澀,沒有半分損耗。隨手一拳揮出,拳風裹挾著紫金色的雷罡,在空氣中拉出一道長長的電弧,威力比凝雷之時強了何止一倍。
他又抬起腿,一腳踢在練功房的石柱上。
石柱應聲而斷,斷口處焦黑一片,雷弧還在滋滋跳躍。
百骨共鳴大成之後,不只是雙拳雙掌,全身上下每一處都能催動雷罡。頭槌,肩撞,肘擊,膝頂,腳踢,每一個部位都成了攻伐的利器,每一次發力都有兩百零六塊骨頭的力量疊加。
而且,那層體表的紫金光暈,是雷罡靈力自動護體的表現。不用刻意催動,雷罡便會在體表形成一層防禦,尋常攻擊根本傷不到他。
第三重,百骨共鳴,大成!
築基初期巔峰。
距離築基中期,只差一步之遙。
百骨共鳴大成之後,周遠沒有急著突破築基中期。
程決在不久前還特意叮囑過,前三重大成之後,至少溫養數月,讓百骨共鳴徹底穩固,再衝擊第四重。否則根基不穩,強行突破,必受反噬。
周遠聽師尊的話。
於是接下來的日子,他每天運轉功法三十六個周天,溫養百骨,打磨共鳴,同時研讀第四重的功法奧義,為日後突破做準備。
日子平靜而充實。
直到這一日。
周遠正在院中練拳,忽然聽見天空中傳來一聲清脆的鳥鳴。
他抬頭一看,一隻通體雪白的靈鶴從雲端俯衝而下,落在他面前,腿上綁著一隻小小的玉筒。
是宗門的傳信靈鶴。
周遠解下玉筒,神念探入。
玉筒中是一封信,字跡娟秀,墨色清雅,只有短短几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