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山枝葉蓊鬱,蟬聲初起,穿過林隙的風裹著草木清氣,吹散了連日來縈繞在鼻端的魚腥味。沈石走在隊伍中間,能感覺到身上那件深灰勁裝確實短了一截,走快幾步時,便露出小腿。
周文彥走在他側前方,回頭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自己,笑道:「明日需讓山下送來些衣物,咱們這幾身衣服,怕是都穿不了了。」他語氣裡帶著幾分後知後覺的感慨,「黃龍丹這藥性,當真是連骨帶肉都改了。」
凌硯舟走在最前頭,正在用一根樹枝撥開垂到路面的藤蔓,聞言腳步未停,哼了一聲:「改是改了,難受也是真難受。回頭見了四師兄,我非得好好同他說道說道。」他說著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不過話說回來,這藥效確實霸道。我現在渾身上下像換了副新骨架子,走路都覺得輕了二兩。」
「輕了二兩?」吳豐在後頭接了一句,語氣一如既往地樸實,「我倒是覺得沉了,下盤更穩了。」
「那是因為你吃得比我多。」凌硯舟回頭沖他咧了咧嘴。
「那倒是。」吳豐回道。
蘇清瑤走在沈石身側,一直沒插話。她今日換了一身利落的窄袖短衫,腰間的束帶比之前緊了些,襯得腰身愈發纖直。日光透過林隙灑落,在她肩頭投下細碎的光斑。她走著走著,忽然開口說了一句:「你們有沒有發現,這回谷中待了十幾日,天光比入谷時長了一些。」
周文彥「嗯」了一聲:「入谷時是四月二十六,今日已是五月十一,晝長夜短,應當的。」
「我是說,」蘇清瑤側過頭看他,「咱們竟在谷底待了整整半個多月,日升日落、捕魚采果,雖說疼得死去活來、癢得坐立難安,可日子竟也這麼一天天熬過來了。」
凌硯舟走在前面,沉默了一會兒才接話:「別提了。頭幾天疼得我想連夜爬出谷去,後幾天又癢得恨不得把骨頭摳出來刷一遍。什麼靈果黑魚,那會兒送進嘴裡都是糟蹋,我只盼著那股勁兒趕緊過去。」他嘆了口氣,「這藥是好藥,但我是再也不想吃第二回了。」
周文彥也心有餘悸地點頭:「黃龍丹這藥性,確實不是給人享福的。好在總算熬完了,如今回想起來,像做了一場又疼又癢的長夢。」
沈石聽著幾人你來我往的閒話,心思卻飄到另一處去了。他在想元微方才報出的那組數據,靈氣的消耗比他預估的要多出不少,但經脈的拓寬和骨骼的增長又是實打實的收穫。
幾人走了兩個多時辰,期間獵了幾隻野兔烤著吃了一口,又煉化了一枚靈果,再穿過一片密林,地勢漸漸開闊起來。前方出現一座不大不小的山湖,湖水澄碧,倒映著兩側青翠的山影,岸邊生著一叢叢蘆葦,幾隻水鳥貼著水面低低飛過,翅尖點出一圈圈細碎的波紋。湖水不深,近岸處清澈見底,能看見水底的卵石和幾尾悠閒遊動的小魚。
凌硯舟腳步慢了下來,看了一眼湖面,又看了一眼日頭,忽然笑了:「這個時辰——嗯,依照咱們那位二師兄的習性,多半就在這兒了。」
沈石順著他的目光望過去,果然看見湖岸邊一片平整的草地上,支著一把舊竹躺椅,椅面上鋪著一件不知從哪兒撿來的舊蓑衣,蓑衣上斜斜躺著一個人。那人身上穿著一件尋常得不能再尋常的灰布短褂,衣料洗得有些發白,邊緣起了毛邊;下頭是條同樣褪了色的粗布長褲,褲腿卷到膝蓋上方,露出一截曬成淺麥色的小腿。腳上蹬著一雙已經看不出原先顏色的布靴,鞋底沾著泥,一隻靴尖上還掛著一小片枯草葉。
最惹眼的是,那人臉上蓋著一頂寬沿舊草帽,帽檐壓得低低的,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截下頜和一縷搭在肩上的黑髮。整個人松松垮垮地癱在躺椅里,一條腿曲著,另一條腿隨意搭在扶手上,姿態舒展得像是融進了這片湖光山色里,半點兒也看不出青玄觀真傳弟子該有的樣子。
凌硯舟大步走上前去,在躺椅前三步遠的地方站定,笑著喊了一聲:「二師兄!」
草帽下沒有動靜。
「二師兄!」凌硯舟又喊了一聲,聲音拔高了些。
草帽微微動了一下,底下傳來一道慢吞吞的聲音,帶著剛被吵醒的含混,像是從嗓子眼裡拖出來的:「……誰啊。」
草帽被一隻手懶洋洋地掀開一角,露出一雙半闔著的眼睛。那人看清了來人,又把草帽蓋了回去,聲音從帽子底下悶悶地傳出來:「哦,硯舟啊……大中午的,跑來湖邊嚷嚷什麼呢。」他說著,身子連動都沒動一下,只是把曲著的那條腿換了個方向,繼續保持著方才那副萬事不掛心的姿態。
凌硯舟在他旁邊蹲了下來,也不嫌草地濕,語氣裡帶著幾分熟稔的親熱:「我們剛從祁山深處回來,錯過了旬中授課,特意繞路過來跟師兄說一聲。」他在「說一聲」三個字上加重了一點語氣,「畢竟師兄管著咱們記名弟子的出入山門報備,總該知會你一聲。」
二師兄的聲音從草帽底下飄出來,帶著一股渾不在意的懶散,像是從鼻子裡哼出來的一般:「哦……出入報備啊。」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語氣里半點波瀾都沒有:「你們回都回來了,跟我說一聲又能怎樣?」他說著翻了個身,草帽在臉上蹭了一下,又穩住了,聲音從帽檐底下繼續冒出來,「再說了,哪天你們出去我管過?哪天你們回來我查過?你們幾個哪回下山前跟我遞過條子?」
凌硯舟嘿嘿一笑,也不辯解:「那不是師兄寬厚麼。」
「少來。」二師兄嗤了一聲,「你們要是真在外頭出了什麼事,那是你們自己本事不夠,怨不得誰。我躺這兒釣魚,好得很。」他說著,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原本攤著的身子微微支起來了一點,「不過你們方才說什麼——從祁山深處回來?」
「是啊。」凌硯舟點頭。
二師兄的草帽忽然被掀開了,露出一張輪廓分明的臉。他看起來不過三十出頭的年紀,眉眼生得極為俊朗,鼻樑挺直,下頜線條利落,只可惜此刻那雙眼底沒什麼精神,懶洋洋的,像一隻剛睡醒的貓。他目光在幾人身上掃了一圈,眼睛一亮,腰背也跟著挺了挺,聲音里終於帶了幾分興致:「祁山深處?可曾探到什麼前人洞府?還是尋著了什麼福地洞天?」
凌硯舟攤了攤手:「那倒不曾。就是撞見一處山谷,山泉清冽,野果滿枝,河裡的魚又肥又鮮,待著還挺自在的。」
二師兄聽完,整個人像被戳破的氣球,又軟塌塌地倒了回去,草帽重新扣回臉上,聲音也恢復了方才那副懶洋洋的調子:「哦……那你們去吧。」他擺了擺手,像趕蒼蠅似的,「別煩我釣魚……對了,下次穿個合身點的衣服。」
凌硯舟笑著應了一聲:「師兄說得是,回去就改。」
草帽底下沒再出聲,像是那句話已經用盡了他今日所有的關切。
凌硯舟也不多留,笑著跟其餘人道:「走吧,二師兄要釣魚了。」臨走前又回頭補了一句:「師兄要是釣著了什麼大魚,回頭給我們留一碗嘗嘗。」
草帽底下飄出一聲含含糊糊的「嗯」,也不知是答應了還是懶得搭理。
幾人沿著湖岸繼續往觀中方向走去,走出十幾步遠,沈石回頭看了一眼——那張舊躺椅依舊安安靜靜地支在湖岸草地上,灰衣草帽,姿態懶散,像一截被風吹歪的枯樹樁,和這片山光水色渾然一體,分不清是人還是景。
又走了約莫一個時辰,沈石獨自沿著竹林間的小逕往西坡走,推開庚寅院的木門時,已是申時正,日頭偏西,院子裡落了一地細碎的竹影。
水缸是滿的,他先去灶膛里添了柴,點上火,把大鐵鍋刷乾淨,一鍋一鍋燒熱水。來來回回添了三鍋,又兌涼水,才把那隻紫心硬木浴桶裝到七分滿,熱氣騰騰地冒著白霧,整間灶房都籠在一片氤氳的水汽里。
他把浴桶拖到屋中空地,脫了外衫,踩著桶邊的矮凳跨了進去。
「舒服……」
熱水漫過肩頭的那一瞬間,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整個人往下沉了沉,只留一張臉露在水面上。連日來積攢的酸乏和黏膩,像一層被泡軟的殼,正一點一點從身上剝落。
在谷中這半個月,他幾乎沒好好洗過一次澡。暗河水冷,更別提水底還藏著那些嗜血的黑魚,誰也不敢貿然下水洗澡,每日最多是蹲在岸邊,用布巾蘸了河水擦一擦臉和脖子,身上那股汗味、魚腥味、柴火味混在一起,連他自己都懶得聞。黃龍丹藥力發作時渾身又疼又癢,出了一層又一層的汗,幹了又濕,濕了又干,貼在身上令人煩悶至極。
此刻被熱水一泡,那些積攢了十幾日的塵土和疲乏像是終於找到了出口,順著毛孔往外滲。他看著水面映出自己模糊的倒影——比入谷前確實瘦了些,下頜線條更利落了,肩膀也寬了不少。
他靠著桶壁又泡了許久,直到水開始變溫,才伸手去夠搭在椅背上的皂角。皂角浸了水搓出細密的泡沫,塗在手臂和肩背上,指腹能摸到皮膚下新生的肌理,比從前更緊實了幾分。
從桶里跨出來,擦乾身子換上已經短小的乾淨裡衣,清清爽爽的,連日來那份總也洗不淨的黏膩感徹底散盡,整個人通透了許多。
第二日辰時未過,前院便有道人送來兩套常服。沈石試了其中一件,大小尚可,雖不算貼身,倒也不至於箍得難受。
幾人在食觀用過早飯,便一同下山,往靖安府的錦繡莊去採買衣物——依舊是蘇清瑤師姐家開的鋪子。
這世道,窮人家做衣裳恨不得寸布寸用,件件量身裁剪;達官顯貴反倒隨性得多,有定製的,也有直接買成衣的。錦繡莊自然兼營二者,否則上回也不會徑直領沈石來挑現成的。
與幾人混熟了,沈石也曉得身邊這幾位非富即貴,尤其蘇府更是家大業大,便不再多講客氣。即便將錦繡莊半數成衣都打包帶走,擱在前世,也不過是朋友間順手捎杯奶茶的交情。
只是沈石提了一嘴,說黃龍丹的藥力尚未完全化開,往後身形怕還要再變。
凌硯舟聞言笑道:「那便只好多來幾趟了。」於是各人只揀了三套常服,料子、款式、配飾卻依舊挑的是頂好的。
幾人不再在靖安府多作逗留,提了衣物便欲回山。正自北街穿行,往西門方向去,卻不防身後傳來一道略帶嫵媚的呼聲:
「沈郎君!」
沈石回頭一望,竟是慕容馨月。
只見她從茶莊門鋪中裊裊步出,一身藕荷色羅裙襯得腰肢盈盈一握,見了沈石,那雙鳳目頓時彎成了月牙兒,眼波流轉間,笑吟吟道:「沈郎君,可真巧呀,又遇著你了。」
沈石抱拳為禮:「見過慕容小姐。」心下卻暗自嘀咕:著實巧得很,這幾次下山,回回都能碰上她。
慕容馨月似是看穿他心思,斜斜睨了他一眼,笑道:「這是我家開的茶莊。這不是快月中了麼,我過來查查帳目,剛出來便撞見郎君,真真是人生何處不相逢。這幾位是?」
沈石便側身一步,依次介紹引見了凌硯舟、蘇清瑤、周文彥、吳豐。
凌硯舟微微頷首,蘇清瑤淺笑致意,周文彥與吳豐亦拱手為禮。
沈石又轉向眾人,道:「這位便是我曾提起過的慕容馨月小姐,來自嶺南吳山府。是在與王、薛兩位姐姐相聚中結識的。」
慕容馨月一一還禮,姿態從容得體,她那雙鳳目生得極好,眼尾斜挑入鬢,看人時便自帶一份天然的風韻,既不張揚,也不刻意,卻讓人忍不住多看兩眼。
她淺淺一笑道:「我與韓家妹妹相識後,常聽她提起諸位,今日一見,果然風采各具。凌公子氣度不凡,蘇姐姐更是明艷照人,周兄吳兄亦是一表人才。」
目光轉回沈石身上,她端詳片刻,略帶訝異道:「沈郎君,我瞧著你怎麼有些不一樣了……個子似乎高了些?」
周文彥聞言笑了:「他正是長個頭的年紀,在觀中又日日打熬筋骨,幾日不見便躥一躥,你若不提,我們幾個朝夕相處的竟都沒留意。」
慕容馨月微微頷首,關切道:「那觀中飲食可跟得上?正是長身子的時候,飲食最要緊。」略頓了頓,又笑道:「今日與幾位兄長有緣得見,甚是歡喜,不如我做東,就近尋個雅致去處,略盡心意,如何?」
沈石下意識看向凌硯舟,凌硯舟正要開口:「慕容小姐既然惦記著沈師弟,那恭敬不……」
話未說完,蘇清瑤含笑截斷:「恭敬不恭敬的倒在其次,好好相處才是要緊。只是今日我們觀中約了其他師兄弟論道,他們還在等候,不便久留。改日得空,再聚不遲。」
慕容馨月聞言也不惱,只輕輕嘆了口氣:「那真是不巧了,蘇姐姐既有約在先,小妹自不敢強留,只是往後若再來靖安府,千萬要知會一聲,讓我好生招待一回。」
幾人客套話說完,便拱手作別,慕容馨月立在茶莊門前,鳳目含笑,目送他們遠去,直至轉過街角,方轉身入了鋪中。
一行人出了西門,靖安府的喧囂漸漸落在身後。凌硯舟腳步微緩,張嘴正要說什麼,蘇清瑤卻搶先一步道:「回觀再說。」
吳豐左右看看,摸了摸鼻子,周文彥則若有所思地望了望蘇清瑤的側臉,又回頭瞥了一眼來路。沈石雖未回頭,卻總覺得方才那聲「沈郎君」還在耳邊掛著,鳳目盈盈的模樣也揮之不去。
眾人一路無話,腳步不覺比來時快了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