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過山門,沿著青石甬道步入前院,正是午後最靜的時候,蟬聲高一陣低一陣地響著,幾位道人正低頭清掃落葉,見了眾人也只是微微頷首,並不多言。
剛從前殿繞過,斜刺里忽然傳來一聲急切的呼喊:
「凌師兄!凌師兄留步!」
沈石循聲望去,只見一個值役道人快步跑來,約莫三十多歲年紀,面相尋常,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灰布道袍,袍角還沾著一點泥漬。他在幾人面前站定,微微喘著氣,手裡捏著一封信,恭敬地遞向凌硯舟:「凌師兄,有您的信,早上有人送來的。」
凌硯舟腳步一頓,伸手接過信,眉梢微微一挑,笑意便浮了上來:「我這剛回觀,信便到了,倒也真是巧。」
沈石餘光掃過那封信的封面,留款處是韓令姝。
凌硯舟將信拆開,朝那值役道人點了點頭:「有勞了。」
道人連忙擺手:「不敢不敢,師兄客氣了。」說罷便躬身退開了。
幾人繼續往後院方向走去,凌硯舟將信紙抖開,目光飛快掃了一遍,便抬起頭來,笑道:「韓令姝說,前些日子她家清理老宅,從窖底翻出幾壇『雪芽春』——就是青崖山那家老酒坊失傳了多年的方子。她說獨飲無趣,想請咱們幾個下山小聚,一同品鑑。」他說著頓了一下,又把信紙舉起來湊近些,目光在末尾一行停了停,嘴角的笑意深了幾分,「又說人數不多,半個不熟絡的人也未曾請。還特意問了一句——五師兄近日可得了閒。」
蘇清瑤淡淡瞥了一眼凌硯舟手中的信,不冷不熱地撂下一句:「風塵樓里的老鴇都沒她肯下功夫。」
凌硯舟笑著搖了搖頭:「這話說得不妥當。謝清漪對五師兄的心意你又不是不知道,若你是清漪的好姐妹,能不出手幫襯?」
蘇清瑤不以為意:「明知道不可能的事,何必白費功夫?若換作是我,早就勸清漪另尋良人了。」
凌硯舟挑了挑眉:「這可不像你能說出來的話。」
蘇清瑤垂眼理了理袖口,淡淡道:「這就叫醉翁之意不在酒。」說著忽然側過頭,看向沈石,話鋒一轉,「你猜猜,你那薛姐姐、王姐姐,這回在不在?」
周文彥拍了拍沈石肩膀,語帶促狹道:「五師兄雖是好酒,可刻意避開謝清漪也不是一回兩回了。這次韓令姝巴巴地送信來邀咱們下山品酒,我看十有八九是為了你那兩位好姐姐。上回你們見面也沒約定個日期,她們自然不好直接登門來尋,多半是拖了韓令姝做幌子,借著品酒之名,約你相見罷了。」
沈石沒有立即接話。
從漪蘭園回來那幾日,他確實輾轉反側過。那日雨中煮茶閒談,師兄師姐們各有各的說法,有些他聽明白了,有些卻至今也沒完全想透。他最後也沒能分清,到底是聽了周師兄那句「你拖著就是了」,還是自己本就存了些逃避的心思——反正事情就這麼擱下了,一擱就是許久。
緊接著便是入谷,服下黃龍丹之後,疼痛難忍,他也曾恍惚過一瞬——若是她們在身邊,會不會為他心疼著急,擁住他軟語安慰。可那念頭剛冒出來,他便嗤笑了一聲:一個大男人,竟生出這般軟弱的痴心妄想。於是那點念頭便像水面上的浮沫,一晃就散了。
而後半月,都是又痛又癢,日夜煎熬,那些日子裡,腦子裡滿得裝不下別的,每日不過是在疼痛和飢餓的縫隙里,捕魚、生火、吃飯、煉化靈果,應付最粗糲的生存瑣事,便是偶得空閒,也不過與師兄師姐互相打趣兩句,笑罷各歸沉默,只余機械地挨著、撐著。
此時再聽得二女消息,竟恍如隔世。
沈石沉默了一會,問道:「那我到底是去,還是不去?」
周文彥笑著擺手:「你可別問我,這主意我替你拿不了。」
幾人邊走邊聊,不多時便步入了記名弟子院落那片竹林,沿著熟悉的小徑穿過層層竹影,尋到林中那片常聚空地,各自在石凳上落座。
蘇清瑤側過頭看向凌硯舟,換了個話頭,說道:「方才在靖安府,你又管不住好奇心了?」
凌硯舟摸了摸鼻子,目光飄向別處,沒接話。
蘇清瑤繼續道:「連大師兄都看不出那慕容馨月的神魂之術是什麼路數。若我沒記錯,石頭每一次下山都能碰上她——一次兩次還能說是湊巧,回回如此,就未免太巧了些,誰知道她還有沒有別的秘術手段?咱們貿然與她接觸,會不會被捲入什麼因果之中,誰也說不準。就算你想替石頭探一探對方,也得等大師兄那邊的結果。」
她說到這兒頓了頓,語氣緩和下來:「要不是那顆黃龍丹,你上回在谷底就該攢夠築基靈氣了吧。」
凌硯舟輕輕嘆了口氣:「是。」
「既然如此,就算黃龍丹還殘著些藥力,需要消耗部分靈氣,那下一次,再不然下下次,不出一個月,你也總能攢足築基所需的。」她說到這兒微微坐直了身子,目光落在凌硯舟臉上,鄭重說道:「所以,這段日子你千萬別好奇,別冒半點風險。順順利利、安安穩穩地築基,才是眼下頭一等的大事。」
凌硯舟聞言認真地點了點頭:「清瑤說的是。」
蘇清瑤又轉頭對沈石囑咐道:「那慕容馨月來歷不明,對你用那神魂之術,無非兩種可能——要麼是真心想與你結為伴侶,日後對你是助力;要麼是另有所圖,想從你身上得些什麼,對你有害處。
可咱們如今既有深谷靈果可以煉化,修行速度比從前快了不知多少,又得了黃龍丹改善根骨,築基不過是早晚的事。為了一份看不清的收益,讓自己置身險地,不值當。」
凌硯舟插嘴道:「話也不能這麼說。萬一人家真是清白來歷、真心實意呢?等大師兄那邊的信吧,若真是好人家、真心想與石頭相處,咱們豈不是白白耽誤了石頭一段好姻緣?」
蘇清瑤瞥了他一眼,語氣淡淡:「你真當石頭是話本故事裡的主角,隨便露個臉、耍個威風,便有美人主動投懷送抱?」
一旁周文彥歪靠在石凳上,手裡捏著一片竹葉,翻來覆去地折著,忽然插嘴道:「說起黃龍丹,我們現在要不要去找四師兄?」
凌硯舟一聽,也不再與蘇清瑤抬槓,一拍膝蓋道:「找,必須得找。一會兒裝得悽慘一些,他不掏出點好東西,怎麼也不能放過他。」
幾人是在青玄觀北側那處專為真傳弟子供餐的食觀找到四師兄的。這處食觀比記名弟子的食堂小得多,只有一間正廳、兩間偏廂,檐下懸著一塊舊木匾,上書「五味齋」三字,字跡古樸圓融,也不知是哪一代師兄留下的手筆。
幾人走到門口,還未跨進門檻,便聽見裡頭傳來一陣狼吞虎咽的聲響——碗筷碰撞、咀嚼吞咽,夾雜著幾聲極不耐煩的哼哼,像是餓了好幾頓的人正跟飯菜拼命。
凌硯舟探頭往門內望了一眼,步子便頓住了。
四師兄元珩正坐在食案前,面前的桌上擺了七八隻空碗,有的盛過飯,有的盛過菜,堆得歪歪斜斜。他手裡還端著最後一隻碗,正低頭扒拉著裡頭的肉塊,吃得極快,腮幫子一鼓一鼓的,額角還掛著薄汗,面色也有些發白,方正憨厚臉龐此刻透著一股說不上來的倦意。
幾人陸續走進來,四師兄卻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像是壓根沒察覺有人進來——或者察覺了也顧不上搭理。
倒是他肩頭蹲著那隻三眼靈猴白軒,先瞧見了來人,立刻支棱起耳朵,沖幾人吱吱吱地叫了幾聲,聲音又急又脆,像是在替主人打抱不平。
幾人互相對視了一眼,便什麼都明白了。
凌硯舟原本還繃著副「要找他算帳」的臉色,此刻反倒撐不住了,嘴角往上彎了彎,也不裝了,邁步走上前去,在四師兄對面坐下,笑著招呼了一聲:「四師兄,第幾日了?」
元珩終於從碗裡抬起頭來,腮幫子裡還塞著一大口肉,含糊地嚼了兩下咽下去,才啞著嗓子回了一句:「癢……第二日。」
他說完又低頭扒了一口飯,嚼了幾口咽下去,補了一句:「疼了三天,癢才二日。你們幾個……是來興師問罪的?」
「哪兒能呢。」凌硯舟笑得坦然,「我們原本是來討債的,這不一看師兄也在遭罪,忽然就不好意思開口了,不過……」
他話沒說完,元珩已經哼了一聲,左手抬起來,食指和中指併攏,隨意地比劃了個「五」的手勢,嘴裡含著飯含含糊糊地截斷他:「每人一枚虎魄丹,等我得空。」
凌硯舟愣了一下,拱手道:「四師兄仗義,不過還是要問清楚,這黃龍丹具體什麼好處,單單消耗血食還就罷了,這靈氣消耗也太大了。」
元珩嘆道:「古籍上只說改善根骨,服用後需大量血食,別的再未說什麼。我服用之前也不知道還會如此消耗靈氣,否則怎會讓你們現在就服用。」
那三眼靈猴白軒從他肩頭跳下來,蹲在桌沿,歪著腦袋打量幾人,額頭正中那隻豎瞳眨了眨,像在替主人盯著這幾位不速之客。
凌硯舟轉頭看了沈石一眼,笑著沖元珩道:「四師兄這虎魄丹,是提前備好的,還是臨時起意?」
元珩閉著眼,聲音帶著幾分疲憊後的懶散:「我服丹第二日便想好了,給們你作靈氣消耗的補償。」
幾人道了謝,又說了幾句「師兄好生歇著」之類的客套話,便從食觀退了出來。
走出食觀門檻,陽光重新落在肩頭,沈石回頭望了一眼半掩的房門,想起方才四師兄那副埋頭扒飯的狼狽模樣,心裡還覺得有些新鮮,便隨口問道:「四師兄怎麼不讓食觀道人把飯送到院裡去?非得自己跑過來吃?」
周文彥走在前頭,聞言腳步沒停,笑道:「可能是因為四師兄好臉皮吧。」
沈石愣了愣:「臉皮?這話怎麼說?」
凌硯舟跟在旁邊,雙手攏在袖裡,慢悠悠地接了一句:「你是不記得咱們給那谷中花草施了多少肥料吧。」
蘇清瑤聞言腳步一頓,回過頭來,瞪了凌硯舟一眼:「好好的話到你嘴裡就不成樣子了。」
沈石怔了一下,隨即回過神來,忍不住低頭笑了一聲。
周文彥見他笑了,摸了摸鼻子:「只是猜測……興許並非如此。」
吳豐走在最後,不緊不慢地接了一句:「我覺得你猜得對。」
沈石轉頭向旁邊的凌硯舟問道:「凌師兄,這虎魄丹又是何丹藥?」
餘下幾人也停下腳步,目光聚在凌硯舟身上。
凌硯舟哈哈一笑:「這你們就不曉得了。我也是多年前聽五師兄提起的——前次宗門大會,四師兄雖未入內門,卻因一手丹術得了內門金丹長老青眼,跟著那位長老習丹三月。恰巧那時宗門得了一具虎妖屍首,據說是數位金丹修士聯手才拿下的,虎魄丹便是以那大妖屍首為主材煉成。四師兄參與其間,分得了十枚。後來五師兄得了珍稀草藥,向四師兄換丹藥時,這才得知了前因後果。」
「宗門大會?」
周文彥解釋道:「每三年一次,大雍十七府所有萬象宗所屬道觀的築基修士皆可赴會,根骨天賦出眾者入選內門。咱們青玄觀算外門,進了宗門才是內門弟子。」
「虎魄丹可強化筋骨皮肉,尤其能增強神魂之力——五師兄服後親口說的。」凌硯舟頓了頓,繼續道:「所以最適合咱們萬象宗的功法修行。」
接下來兩日,沈石便在自己院中潛心修行。那黃龍丹果非凡品,直接助他突破了常人的周天桎梏,每日多運行八個周天也不覺疲憊。靈氣在經脈中流轉的速度明顯加快,同樣時長下來,體內留存靈氣竟多出了三成。而隨著藥力緩緩滲入經脈,溫養之下,日後恐怕還有增長餘地。
沈石漸漸摸出了一條規律:每次打完一趟真武拳經,體內那股沉寂的黃龍丹殘存藥力就會明顯薄一層。他試了幾回,發現這個效果和拳法本身的鍛體強度有關——越是全力施為、氣血翻湧得厲害,藥力析出的速度就越快。
他算了一下,如果每日上午下午各打五趟,配合早晚採氣,原本要拖上三個月的殘餘藥力,也許一個多月就能收完,若非黃龍丹,他也沒有力氣打這麼多趟,每日四趟便是極限。但這樣的煉體強度,耗的不只是藥力,還有氣血,觀中提供的飲食和平日送來的藥食補的氣血要遠遠不及谷中黑魚,根本支撐不了如此練法。
倒是那青龍真形,進境頗為遲緩。沈石一直惦記著四師兄當日所言——聚神丹藥效可綿延半月以上,須得尋一段不被打擾的完整時日再行服用,故而暫且按下未動。
還有一樁麻煩:每日修行可納六點五單位靈氣,但黃龍丹殘餘藥力的消化卻依舊需要消耗靈氣,若是想縮短藥力吸收時間,每日便要耗去二十五單位靈氣,若是按平常,也需每日十二單位靈氣。
當初元微他算過,八成藥力不過二千三百六十五點靈氣,剩下兩成估摸著用不了六百點,且最耗靈氣的階段只在最初一段時日,越往後便越少。
總計近三千點靈氣投進去,究竟能換來多大的造化,還得等日後慢慢體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