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五,天色沉陰。
課業結束,大師兄元宸特意將幾人留下,將他調查所得緩緩道來。
嶺南慕容氏,發跡不過十餘載,早年走的是左丞相李仲陵的門路,此後擴張迅猛,各府皆有慕容族人經商置地,產業多集中在青樓、賭坊、茶行之類。族中女子素以美貌聞名,近年已接連與三位新科得功名的年輕官員聯姻,甚至包括刑部左侍郎,其夫人過世後,續弦亦是慕容氏女。這些姻親皆已維持數年,未聽聞慕容家有什麼道法留存,也無她們以奇術害人的傳聞。
沈石聽罷,鄭重抱拳:「多謝大師兄費心。」
元宸擺了擺手,神色認真:「時日尚短,查到的不過是些皮毛,僅作參考罷了。你心裡有數便是,真要去碰,千萬謹慎,不可輕慢。」
凌硯舟卻歪著頭,笑意裡帶了幾分促狹:「要我說,興許就是人家眼光好,看中了沈師弟的前程,早早押寶。至於術法嘛——就算真用了,大約也只是催催情、添添趣,好讓沈師弟乖乖上鉤。」
蘇清瑤白了他一眼,沒好氣道:「你又開始滿嘴胡話了。」
幾人向大師兄告退後,便一同往食觀去了。
才各自盛好飯菜,剛落座,凌硯舟便朝沈石揚了揚下巴:「石頭,今日可是韓令姝相約品酒的日子了,想好沒有,到底去不去?」
沈石夾了一筷菜,頓了頓:「去吧。總歸是要見面的。」
凌硯舟湊近些許,眼裡帶著幾分揶揄:「怎麼,捨不得?」
沈石沒抬頭,聲音倒是坦然:「這麼逃避終究不是一個方法,總歸是要見一見,說一說。」
旁邊吳豐慢悠悠喝了口湯,冷不丁吐出兩個字:「藉口。」
沈石摸了摸鼻子,訕訕一笑,沖吳豐拱了拱手:「吳師兄,好歹留幾分薄面,莫要拆穿我。」
凌硯舟聞言大笑道:「那還不快吃!上次選衣裳匆忙得很,吃完咱們先去給你挑身好行頭。這回你們許久不見,總得讓你的兩個好姐姐眼前一亮才是。」
蘇清瑤抬眼看了看幾人,慢悠悠問道:「就給石頭選一套?」
凌硯舟笑容更深,坦然點頭:「沒錯,今兒他是主角,必須把他打扮得英俊瀟灑、風風光光地赴宴。」
蘇清瑤放下湯碗,哼笑一聲:「你一天不憋著壞就不消停是吧?你這樣做,讓那兩個妹妹如何自處。」
沈石聽到這話,腦子轉了過來,把他打扮的鶴立雞群,便是故意拆穿兩女借著韓令姝之名與他見面。不過沈石也習慣了,凌師兄經常天馬行空,有時惡趣味讓人防不勝防,這次他還以為凌師兄好心,結果在這等著呢。
沈石苦著臉連連擺手:「凌師兄,放過我吧。咱們就穿常服過去得了,都是熟人,穿什麼衣裳還不都一樣,何必鬧得大家都不自在。」
凌硯舟登時垮了臉,長嘆一聲,語氣裡帶了幾分誇張的落寞:「哎……果然,師兄是外人了啊,連一身衣裳都送不出去了。」
沈石知他故意做戲逗趣,只笑了笑,並不接話。
周文彥問道:「石頭,可想好見面時如何說了?」
沈石老實搖頭:「還不曾,到時候看情形再定吧。」
周文彥點點頭:「那便是上策。好比做生意,對面主動找上門來,自然該他們先開口把來意說明白,咱們這邊穩住了,才不被動。」
蘇清瑤聞言卻搖了搖頭:「文彥這話可不對。生意是生意,男女之事是另一回事。人家姑娘已經先邁一步,主動約你,你這邊也挪一挪步子,對面自然感念你的好,如此才有來有往,方能長久和睦。」
「呃……」沈石決定不接這話茬,專心繼續扒飯。
午後眾人下山,聚會地點仍在靖安府城外西北,卻與去年秋宴並非同一處莊子。去歲那座莊園極盡豪闊,單是引水蓄成的大湖,怕不就有數百畝之廣。而今回的莊子卻小巧得多,臨江而建,處處透著精緻玲瓏,從外頭圍牆估量,不過三十來畝光景。
韓令姝立於門首相迎,笑靨如花,一一與眾人見禮,她今日一身紫棠色廣袖羅裙,赤金流雲鑲邊,烏髮間步搖輕顫,耳畔東珠瑩潤。沈石不動聲色地覷了蘇師姐一眼,果然——這份親昵熱絡,愣是看不出半點違和。
幾人穿過迴廊月洞,便見假山旁散著幾道身影。
謝清漪端坐石桌前,一身黛青如意雲紋錦裙襯得她氣度雍容,正執盞與薛靈綰、王舒沅閒談,語笑輕柔。薛靈綰換了件緋紅銀絲暗紋綾裙,斜倚桌沿,桃花眼尾淺暈胭脂,腕間琉璃釧隨動作叮咚輕響。王舒沅一襲柳青素緞長裙安坐她身側,話不多,只垂眸靜靜聽著。李止薇獨自站在假山魚池邊,鵝黃織錦襦裙的裙裾沾了細碎水光,正倚欄拋餌餵魚,錦鯉翻湧爭食,她看得唇角微彎。
眾人寒暄落座後,各自散開。沈石暗自留意,方才薛、王二女與他寒暄時那副客氣疏淡的模樣,跟私下裡的溫柔關切判若兩人,若不是提前得了師兄師姐的提點,知道今日這場宴席是她們托韓令姝備下的,他怕也要被這一派雲淡風輕的模樣矇混過去。
韓令姝先開了口:「前些日子在別莊收拾老窖,無意間翻出幾壇『雪芽春』,也不知道封存了多少年頭。說來也巧,自從青崖山漱玉酒坊的老掌柜意外離世,這酒便算在世間絕了跡,後來的新掌柜再怎麼琢磨,也終究釀不出當初那股味道,便再沒敢沿用這個名字。只是這雪芽春再稀罕,若無親近之人共飲,也不過是俗物一樁罷了。」
「不過這只是其一,另一樁事,是謝府主還有三個月便要從靖安府調任別處了,謝姐姐自然也要隨行。日後山高水遠,再想這般常聚怕是不易。今日這場小宴,也算是提前替謝姐姐踐行。大宴回頭自然還要另辦的——只是咱們這些情分,總不嫌聚得多的。」
凌硯舟聞言一怔,隨即恍然:「謝府主要調離了?哦,也是,他與我父親前後腳來的靖安府,算算日子,確是任期該到了。」
謝清漪緩緩一笑,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語氣不急不緩:「凌郎君這是在山中修行修得兩耳不聞窗外事了。令姝妹妹也是慣會賣關子,家父還有三個月才調任,便是到了新地界,也還要安頓些時日我才能跟去。真要算起來,離我離開靖安府還早著呢。」
韓令姝笑道:「姐姐這話說得可真是心硬。聚一日便少一日,怎麼不算近呢?」
謝清漪瞥她一眼,笑意更深:「我還心硬?我若真狠心,早就懶得理你了。」她說著,目光一轉,落在凌硯舟幾人身上,語氣裡帶著幾分端詳的訝異,「話說回來,我怎麼覺得你們幾人都長高了不少?尤其是沈小郎君,竄得格外明顯。」
凌硯舟哈哈一笑,摸了摸鼻子:「前些日子得了些鍛體丹藥,服下去之後筋骨舒展,個子便也躥了躥。石頭本是長身體的年紀,竄得最快;我們雖說歲數不小了,但多少也沾了點光。」
謝清漪輕輕嘆了口氣,眼底浮起一絲真切的神往:「修行真好啊……」
蘇清瑤適時開口,語氣溫柔親近:「謝姐姐可知調任何處?日後妹妹若得了閒,也好去叨擾一杯茶喝。」
謝清漪搖了搖頭,笑意裡帶著幾分釋然:「這倒還真不清楚。不過總出不去大雍十七府便是了。說起來,我倒真想去別的地界看看——聽聞海外有鮫人,落淚成珠;有大魚,身如山巒;有飛鳥,越海不落。也不知是真是假。」
周文彥微微一笑,接話道:「謝姐姐方才說的鮫人、大魚、飛鳥,我倒是聽家中商隊的老舵手提起過幾回。他說南海之外確有大魚,每逢春夏之交浮出水面,脊背如小島,噴水時水柱沖天,遠在十數里外都能望見;至於飛鳥越海不落,說是那鳥名為『信天翁』,翅展逾丈,能追著商船飛上千里,不見陸地便不肯歇翅。」
謝清漪聽得入神,眸光微亮:「文彥家中商隊竟然去過那般遠的地方?」
周文彥點頭:「商船最遠到過南海之外的烈陽群島,往返一趟要一年多。老舵手說那邊的海水顏色與咱們大雍不同,是深碧透藍的,日出時海面像鋪了一層碎金。不過——」他頓了頓,繼續道「他說得最起勁的倒不是那些景致,而是那邊有一種螺貝,殼內泛著虹彩光澤,磨成薄片嵌在漆器上,價比黃金。」
吳豐一直安靜聽著,此時忽然開口,聲音不重:「那信天翁跟著船飛,是等船上的人往海里扔廚餘——它知道跟著船有東西吃。」
眾人一愣。
謝清漪怔了一瞬,隨即忍不住笑道:「吳郎君這話……把一隻遠渡重洋的神鳥,說成了碼頭邊等食的野鴿。」
吳豐面不改色:「飛那麼遠,總得吃東西。」
凌硯舟一拍桌案,笑得直搖頭:「師弟呀,好好的雅興,叫你一句話拉回灶台邊上了。」
沈石坐在一旁,聽周文彥講烈陽群島,聽吳豐講信天翁等食,又聽凌硯舟插科打諢——幾人有來有往,話頭接得行雲流水。他心裡也想接一句,嘴張了張,卻發現自己竟不知道從何說起,兩世為人,他在這種事上始終欠些天分,也從未經過這等場面上的歷練,腦海里翻了幾圈,終究沒找出一句合適的話來。索性不說了,只端著茶盞安安靜靜地聽。
蘇清瑤側過頭看了他一眼,像是察覺到他的安靜與平日不太一樣,也沒戳破,只隨口說了一句:「石頭,你從前在山裡,見過什麼大的東西沒有?山裡的東西,說不定比海里的還稀奇。」
沈石被她問得一愣,想了想,老實答道:「倒沒見過多稀奇的東西。不過幼時有一回秋末進山,在深谷里遠遠望見一頭熊。那熊立起來比人高出一大截,隔著幾十丈遠,我都能聞見它身上的腥氣。」
謝清漪聞言,微微偏頭看過來,語氣帶著幾分好奇:「那你當時怕不怕?」
沈石點了點頭:「怕。怕它轉頭朝我走過來。」他說完自己也覺得這話實在樸素,又補了一句,「不過後來它走遠了,我就想著,這熊若是能賣,一張皮夠我家過一整年。」
謝清漪怔了一瞬,隨即笑出來,那笑意比方才輕快許多:「文彥講的是海上值錢的螺貝,你講的是山里值錢的熊皮——你們師兄弟,當真一個比一個實在。」
凌硯舟聞言,唇角噙著笑道:「那是自然。我青玄觀的師弟,各個都是實在人。」
謝清漪笑意更深,舉盞虛虛一敬:「倒也是。旁人認師弟看根骨,凌郎君認師弟看實在——也算是別具一格了。」
凌硯舟坦然受了她這一敬,揚了揚下巴:「那是,我那叫慧眼識珠。」
韓令姝笑嘻嘻地在一旁接話:「這話倒是不假,否則也不會叫某些人魂牽夢繞的。」
話音方落,沈石便瞥見王舒沅與薛靈綰同時抬眼看了她一眼,韓令姝立刻收了話頭,抬手理了理鬢邊步搖,笑著轉了話鋒:「罷了罷了,不說這些閒話了,別把正事耽擱了。」說著便朝廊下侍立的侍女揚了揚手,「把酒端上來吧。」
侍女應聲而入,手中捧著青瓷酒罈,壇口封泥完整,紅布扎得嚴嚴實實,一看便是多年未曾啟封的老物件。侍女將酒罈輕放在桌案中央,午後日光透過窗欞灑在青瓷釉面上,泛著一層溫潤沉靜的光。滿座的目光便都落在那壇酒上了。
韓令姝抬手示意侍女拍開泥封,細碎的封泥簌簌落進托盤。壇口一開,一股清冽甘醇的香氣才緩緩漫了出來,不急不濃,卻綿綿地鋪了滿室,連窗外的風仿佛都染了幾分酒意。侍女為眾人斟酒,青瓷盞中酒液澄澈透亮,泛著淺淺的琥珀色,日光穿過杯壁,在桌面上投下一小圈溫潤的光暈。
韓令姝端起自己那盞,也不急著喝,只輕輕晃了晃,讓酒液在盞中緩緩轉了一圈,開口道:「這酒據說取自青崖山一處石縫裡滲出的山泉,每日只接得那麼幾桶,以那方特有的糯谷為主料,釀時還增了幾味草藥調和酒性,成酒之後,還要封入陶壇,在青崖山背陰處的一個老窖里足足藏上三年,才算圓滿。」
「可惜卻沒留下方子,後來新掌柜繼了業,也曾費盡心思復刻,用的也是那幾樣草藥,泉水也是同一條泉脈,卻怎麼調都不對。你說這酒,明明也就幾樣東西——水、米、曲、時節。可偏偏少了個會釀酒的人,便再也端不出同樣的味道了。」
謝清漪聽得入神,待韓令姝話音落下,她端起酒盞來,溫聲笑道:「妹妹這麼一說,倒把一壇好酒說得跟故人似的。好好的風雅事,偏被你講出幾分傷感來——該罰一杯。」
說著,她舉盞朝韓令姝虛虛一敬,仰頭飲了一小口,姿態從容。
韓令姝當即笑著接道:「姐姐要罰,我便認罰——只是我這一盞下去,你們誰也跑不了。」說著也端起了酒盞,朝眾人團團一照。
沈石跟著端起來,啜了一口,酒液入口清冽,不辣不沖,還有些甘甜。
凌硯舟飲下一口,眼底一亮,脫口贊道:「好酒!」他端著酒盞又品了品,笑道,「烈酒燒喉,痛快是痛快,卻留不住餘味;陳酒綿厚,醇和歸醇和,總帶一股窖藏的沉氣。這雪芽春清冽如初融山泉,入口不爭不搶,落腹才緩緩泛上暖意——不像是酒勁,倒像是酒替你舒了一口氣。」他放下酒盞,「古人說『一飲滌昏寐』,我原當是誇張,今日才知真有這般不醉人、卻醒人心的酒。」
周文彥端著酒盞沒急著放,慢悠悠笑道:「雪是入口的清冽,芽是喉間的回甘,春是落進腹中才覺出的暖意——這名字取得倒真貼切。」
謝清漪端著酒盞聽了兩人這番話,眉眼微微彎起,笑道:「你們一個品味道,一個拆名字,倒是把這酒說全了。」她頓了頓,垂眸看著盞中澄澈的酒液,繼續說道:「我倒覺得,這酒最好的一點,是它自己不爭。甜再多一分便膩了,勁再重一分便烈了,偏偏兩樣都收住了,誰也不壓誰。這世上的好東西多半如此——山泉不爭,才流得遠;酒味不爭,才留得久。今日這盞雪芽春,倒像個恰好的提醒。」
她抬眼掃了一圈席間眾人,笑意溫潤,「既是好酒,又難得聚得這樣齊,那便且飲且惜。過了今日,往後還能不能有這般光景,可就說不準了。」說罷舉盞向眾人一照,從容飲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