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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浮針論意,風月難言

2026-09-22 21:36:13 作者: 曙色回鬥牛

  雪芽春是五斤一壇的,每人飲上三盞,一壇便見了底。李止薇只飲了兩盞便不勝酒力,早早去客房歇下了。

  韓令姝笑著搖了搖頭,對眾人道:「早知她酒量如此,偏要逞強跟來,果然兩盞就撐不住了。」

  酒意正酣,聊興初起,韓令姝一揚手便吩咐再開第二壇,又讓侍女端上幾樣清淡小菜與時令果蔬,葷腥一概不碰。

  半個多時辰,三壇雪芽春接連見了底。沈石手中那盞不知何時也空了,他擱下酒盞,聽著凌硯舟與謝清漪、韓令姝你來我往閒談,蘇清瑤偶爾插一句,周文彥含笑應和,吳豐只在該笑的時候笑一聲——一晚上統共笑了七八聲,只多不少。

  餘光掃過席側,王舒沅正垂著眼剝一枚青杏,指腹捏著果皮一絲一絲地揭,仿佛這杏子有仇。薛靈綰端坐如鐘,指尖沿著杯沿無聲地畫圈,神情清淡,目光卻時不時往沈石那邊飄一下,又飄回來。兩個人這一晚話都極少,像中間隔了層看不見的紗。沈石心裡沒來由地悶了一下,也說不上哪裡不痛快,只覺得滿桌燈火通明里,有根弦一直繃著沒松。

  周文彥不知何時側過身,借著舉盞的動作掩了唇,聲音低得只有沈石能聽見:「別急。」

  韓令姝面上已浮起淺淺紅潤,眼波流轉間柔了幾分。她撐著桌沿起身,朝廊下侍女揚手:「雪芽春沒了,酒還管夠。去把硯舟愛喝的秋露白搬來,順便換大盞。」

  蘇清瑤端著酒盞,眯眼看了她一眼,酒意狐疑:「你怎麼知道師兄喜歡秋露白?」

  韓令姝側過頭,紫棠色廣袖羅裙滑落一截,露出一小段皓腕。她笑得狡黠又醉態橫生:「嘿嘿,我不告訴你。」眼珠一轉,探過身去,「你想知道?」

  蘇清瑤將盞中剩餘雪芽春喝盡,語氣平靜說道:「不想。」

  

  韓令姝也不惱,自顧自笑著:「別急,一會我告訴你。」

  蘇清瑤回道:「告訴我也不想聽。」

  韓令姝被這話噎了個正著,索性胳膊肘撐在桌沿,微微偏頭湊過去,故意露出小女兒家耍賴的嬌態,帶著半真半假的央求:「姐姐你聽嘛——」

  蘇清瑤終於抬眼看了她一下,沒說話,嘴角卻極輕地動了動,不知道是無奈還是沒憋住的笑意。恰在這時,侍女端著秋露白和大盞過來,韓令姝這才肯坐正,理了理袖口,端出東道主的架勢,朝侍女揚了揚下巴。

  秋露白與青瓷大盞一一擺好,侍女退下。她端起面前新斟滿的大盞,指尖在盞沿輕叩兩下,清亮的聲響在夜風裡傳得很遠。她抬眸掃了一圈席間眾人,笑得有些壞:「光喝酒聊天確實乏了,干坐這麼久,嘴都淡出鳥來了。不如我們邊做遊戲邊喝。」

  凌硯舟原本懶散靠著椅背的背頓時挺直了:「好啊,什麼遊戲?」

  韓令姝從侍女手中接過一隻巴掌大的烏木雕花圓盤,盤心嵌一枚銀針,她伸指一撥,銀針便悠悠轉起來:「這遊戲我給它取了個名,叫『問心盞』。銀針停在誰面前,誰便是本輪的主角。撥針的人是出題者,針尖指向誰,誰就來答。問的人隨意,答的人必須說真話——能叫人信服的,出題者自飲一盞,算是賠了這問話的唐突;若是答得躲閃敷衍、糊弄不過去,答題者自飲一盞,認罰。」她頓了頓,眼珠一轉,「當然,也可以拒絕回答。但拒絕一次,罰酒三盞。然後便由答題者撥針,來做提問者。」

  凌硯舟聽完笑出了聲:「聽著就有趣,來試試。」

  謝清漪只淡淡看了一眼薛靈綰和王舒沅,沒說話。

  韓令姝道:「既然大家不反對,那就開場了。中途可不許退出。」說罷圓盤放在桌中央,指尖一撥,銀針旋了起來。

  銀針在烏木圓盤上飛轉,錚亮的光點掠動,滿座一時靜默。眾人目光皆追著那枚針尖,不過須臾,轉速漸緩,針身搖搖晃晃幾圈,最終穩穩停住——針尖端端正正,指向周文彥。

  凌硯舟笑道:「沒想到文彥頭一個中彩!」

  周文彥不慌不忙地拱手:「韓姑娘請問,手下留情。」

  韓令姝眼珠一轉:「那我可得好好想想……對了,文彥可有心儀的女子?」話音落下,她緊盯著周文彥的神色,不僅她,在座幾乎所有人都將目光鎖在他面上,不肯放過一絲端倪。

  周文彥面上波瀾不驚,甚至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才緩緩放下,從容得令人髮指:「自然是有的——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四平八穩,滴水不漏。

  韓令姝立刻追問:「她是誰?」

  周文彥嘴角微微一翹:「那是另一個問題了,方才約定,只答一個。」


  韓令姝被堵得沒話說,倒是爽快,笑嘻嘻端起酒盞一飲而盡,盞底朝下亮了亮,豪氣道:「行,算你滑頭。若一會兒再轉到你,諸位可別忘把這個問題續上。」說著把木盤推過去,「給你。」

  周文彥接過,隨手一撥。

  銀針停下,指向吳豐。

  周文彥問:「老吳,雪芽春好喝麼?」

  吳豐沉默了兩息,嚴肅地一點頭:「好喝。」

  韓令姝差點把酒噴出來:「這算什麼問話!」

  周文彥一臉無辜:「我可沒壞規矩。」說罷滿飲一盞,嘆道,「秋露白如玉,團團下庭綠——好酒。」

  韓令姝咬牙:「下次若再這般糊弄,便自罰三杯,這是新規矩。」

  吳豐接過木盤,面無表情地一轉,銀針停下,指向王舒沅。

  沈石瞥了一眼,見薛靈綰雙頰已泛起薄紅,王舒沅卻面不改色,心下暗嘆:果然人不可貌相,王姐姐的酒量深不可測。

  王舒沅被點中,先下意識看了一眼沈石,目光才一觸便被薛靈綰輕飄飄一瞪,立刻收回。眾人皆看向吳豐,等他出題。吳豐憋了半天,憋出一句:「王姑娘……可曾想過上山修行?」

  王舒沅認真答道:「幼時父母捨不得我,我也捨不得他們;年歲稍長,倒是動過拜入觀中的念頭,元宸道長替我測了根骨,卻說不夠收徒的資質。」語氣平淡,倒也不見遺憾。

  吳豐點頭,自飲一杯。

  輪到王舒沅轉針,她撥得用力了些,銀針轉得飛快,最後晃晃悠悠停下來,好巧不巧指向韓令姝。

  王舒沅脆生生地道:「這些年姐姐廣交四方,文人才俊見了一撥又一撥,修士貴子也往來不少,我的問題是:姐姐心儀之人是誰?」

  韓令姝瞪她一眼,眉毛都快挑飛了:「好妹妹,你倒會恩將仇報。」她頓了一頓,到底還是端起酒盞抿了一口,才緩緩開口,「我曾心儀一個寒門才子,名叫馮侖,當年在靖安府也是叫得上號的人物。後來大考高中,進了京,如今也不知是京官還是外放去了,這已經是六七年前之事了。」她說得痛快,尾音卻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頓挫。

  蘇清瑤忽然接口:「此人我當初也聽過,卻不知你與他有過情誼。」

  韓令姝瞥她一眼:「你自然不知,我難道事事都要向你匯報?那時我剛與父親提起,便被他棒打鴛鴦。那馮侖也膽小,被我父親一嚇,便再不敢與我往來了。」

  蘇清瑤淡淡道:「廢話,你當他話本里的書生,敢與你私奔不成?」

  韓令姝一噎:「可惜他不敢。」

  蘇清瑤道:「那不挺好?讓你早早看透了他的性情,省得耽誤功夫。」

  韓令姝登時惱了,酒意上頭,話便像倒了豆子般往外滾:「對,你就是這般,從小到大都是如此,站在一旁說風涼話。因為你什麼都好——我們當初拜同一位先生,你永遠比我學得快、學得好,先生的目光總多落在你身上,周圍人也都跟在你身後。後來去青玄觀測試,你選上了,我落選了,你還裝模作樣來安慰我,實際就是看我笑話!所以我偏要與你爭、與你搶!」

  最後幾個字連珠炮似的,砸完才覺得說得過了,端起酒盞正要喝,凌硯舟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像一顆石子砸進靜水裡:「馮侖死了。」

  韓令姝愣在那裡,手裡還端著酒盞,杯沿抵在唇邊沒有放下來。

  凌硯舟慢條斯理地續道:「我兄長來信提過此人,畢竟是靖安府出去的。說他前些年捲入戶部尚書魏明誠的案子,死在獄中,家被抄了,妻子充入教坊司。」

  韓令姝像是沒回過神來,愣愣地重複:「他……成親了,還死了?」頓了好幾息才又問出口:「他怎麼死的?」

  「獄中受刑,沒扛住,便死了。」凌硯舟緩緩道:「此人替魏明誠辦了不少事,暗地裡那些勾當牽連太深。若只是尋常上下級往來,哪怕有幾分恩義交情在,至多削籍還鄉,不至於把命搭進去。」

  謝清漪若有所思:「可是因前幾年潯江府那場水災?」

  凌硯舟點頭:「正是。潯江府水災,朝廷撥銀賑濟,被層層貪墨,激起民變,朝廷追查查到戶部。說來,官員貪墨本是常態,若非鬧出民變,也不至於成此大案。」

  謝清漪一笑:「哪那麼容易民變,不過是互相傾軋罷了。」

  凌硯舟也笑:「這倒也是。」見眾人插不上話,便舉杯,「怪我扯遠了,自罰一杯。」仰頭幹了,乾淨利落。


  謝清漪轉向韓令姝,語氣柔了幾分:「令姝怎麼從未與我說起過這事?」

  韓令姝神色已緩了過來,擺擺手:「那時與姐姐還不算熟絡,便沒提。後來覺得也不值一提,不過年幼懵懂之事罷了。」

  蘇清瑤冷不丁又來一句:「但妹妹愛組文會雅集的性子,倒是沒變。」

  韓令姝轉頭看她,臉上浮起一個似笑非笑的表情:「姐姐若不喜歡妹妹這點愛好,妹妹也能改去討論修行玄法。」那語氣分明是「你來呀,誰怕誰」。

  王舒沅忽然插了一句:「韓姐姐說這是不值一提的事,可方才又說那是心儀之人——這不是自相矛盾麼?」

  韓令姝被她問得一愣,隨即反應過來,笑道:「你只問我心儀之人,我當初確曾真心喜歡,怎麼算答非所問?好了好了,該我了。」她伸手撥轉木盤,指尖用力,銀針呼嘯著旋了出去。

  銀針停下,指向沈石。

  韓令姝笑得眉眼彎彎,問題卻像一把淬了蜜的刀:「沈郎君最喜歡哪一個人?」

  那個「一」字咬得又重又長,滿座都聽出了弦外之音。

  沈石指尖在盞沿上摩挲了兩下。他本想過避而不答,自罰三盞了事。但轉念一想:既然已經問到臉上了,若再縮回去,莫說旁人,連自己都瞧不起自己。他抬起頭,目光坦然:「我有喜歡的人,卻分不出哪一個最喜——這個問題,我答不出,因為與我的真心相悖。」

  韓令姝「嘖」了一聲,似笑非笑:「沈郎君還真是貪心呢。」

  蘇清瑤淡淡接了一句:「你不貪心?你若真不貪心,早把自己嫁出去了。」

  韓令姝仰頭飲了一盞,盞底落下時眼裡有亮晶晶的光:「姐姐什麼都有,妹妹什麼都沒有,自然貪心些。否則事事被姐姐壓一頭,日子也太憋屈了。」

  輪到沈石轉動,他深吸一口氣,隨手一撥。銀針晃晃悠悠地轉了幾圈,所有人都屏息看著。針尖慢慢減速——然後指向了謝清漪。

  沈石心裡咯噔一下。他方才表明心意,腦中卻還在轉著凌師兄那句「山上人與山下人終非一路」的話,像一根刺卡在喉嚨里,此刻針尖停在謝清漪面前,他忽然想起凌硯舟與周文彥曾提起過謝清漪與五師兄那段舊事——正應了那句「鬼使神差」,他脫口而出:「謝姐姐……你還喜歡五師兄麼?」

  話音一落,席間靜了一瞬,所有人都看向謝清漪。

  謝清漪神色平淡,像聽到有人問「今天天氣如何」一樣,端起酒盞抿了一口才開口:「早就不喜歡了。」她頓了頓,語氣里沒有傷感也沒有逞強,「我沒說假話,也沒敷衍,上一次見顧長庚——是六年前?七年前?記不清了。我現在仍能憶起當年喜歡他時的那份心緒,卻早已記不清他的模樣了。」

  沈石覺得自己表達的不明確,又追問了一句:「那你可曾想過,若那時顧師兄當真與你在一起,後來會如何?」

  謝清漪也不計較他多問了一題,微微偏頭想了想,像在回憶一件很久遠的事:「我遇見顧長庚時不過十五六歲,哪想過那些?只想著他不應我,我便去山上尋他,哪怕遠遠看一眼也歡喜;若有一日能感動他,便是老天開恩。父親不允,我便鬧了幾年。後來父親終於鬆口讓我上山了,我卻不想去了。」她說到這裡笑了笑,帶著幾分自嘲,「道理很簡單,尋常人都能想明白——他心裡既沒有我,我又何苦低聲下氣、作踐自己?當年我也測過根骨,資質不過尋常。若早幾年上山,尚有築基之望;可父親允我時我已二十歲,築基希望渺茫。若為修行,我自會去;但若上山只為追一個男人——那便不必了。」她端起盞,向沈石示意了一下,「所以你那個問題,我不曾遇上,也不曾想過。」

  沈石深吸一口氣,端起酒盞一飲而盡,盞底磕在桌面上發出一聲脆響。他將木盤遞迴,謝清漪接過去一轉,銀針叮叮噹噹轉了半晌,居然又落回沈石面前。

  謝清漪失笑:「這倒好,就剩我們倆來迴轉了,旁人全成了看客。」

  凌硯舟往椅背上一靠,雙手枕在腦後,笑得一臉看熱鬧不嫌事大:「我覺得這才是好戲剛剛開場,諸位覺得呢?」周文彥含笑點頭,吳豐難得地「嗯」了一聲。

  謝清漪抬眸看向沈石,目光清澈得像一汪秋水:「那我便問了——沈郎君修行,求的是什麼?是延壽長生,還是逍遙自在?又或者,是別的什麼?」

  沈石沉默了很長時間,席間沒有人催他,只有琥珀色酒水在盞中微微晃蕩,倒映著燈影。他終於開口,聲音比平時沉了些:「我想……是逍遙自在吧。想去看世間風景,就走一走、看一看;若走累了、看膩了,就尋個地方停下來。我也想知道修行這條路能通到哪裡,人力盡頭又是什麼模樣。」他停了一下,聲音忽然輕下去,「也想被人認可,想讓身邊的人都過得順遂。」說完自己先笑了一下,垂著眼灌了口酒,像是覺得這話說得太滿,又不好意思往回找補,索性不再開口。


  謝清漪微微一笑,端起酒盞一飲而盡,盞底朝下時眼中有溫潤的光:「沈郎君確實貪心——不過這世上,哪有人不貪心呢。」她這話說得沒有半分嘲諷,倒像是一句極輕的寬慰。

  沈石接過木盤,隨手一轉。銀針飛速旋了幾圈,速度漸緩時所有人都伸長了脖子——最後搖搖晃晃地停穩,針尖正正指向薛靈綰。

  沈石抬眼望去,薛靈綰卻低下頭,盯著面前的酒盞不出聲。燈影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顫動的陰影。

  沈石沉默良久,開口時聲音壓得很低,像怕驚碎了什麼:「姐姐……當真讓我選?」

  薛靈綰慢慢抬起頭。她嘴角動了動,像是想笑,眼眶卻先紅了。

  「我不知道……那天說完我就後悔了。不該跟你說那些話,讓你這段時間避著我們,不願下山。」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把接下來的話重新掂一遍。

  「我有時候想,你若築基不成,便下山來,我們做一對凡人夫妻,攜手白頭。但你要是築基成了,壽數三百……幾十年後我已經白髮耄耋,渾身朽木氣息,你卻還是如今這副模樣。你怎麼忍心看?就算你不嫌棄,我又怎麼面對你?不如我早早放手。」

  她說到這裡頓住了,像是在那層話里站了一會兒。然後聲音緩下來,換了一個方向。

  「可有時候我又想——那又怎樣?我此刻傾心於你,便是如此了。凡人夫妻也有中途和離的,也有生死相隔的,難道因為終有一散,就不在一起了?」她輕輕搖了一下頭,「好好享受眼下的時光,不也很好嗎?」

  「這些念頭在我心裡打了許久,彼此拉扯,誰也壓不過誰,我也不知道如何該與你說,於是那天借著酒勁說出讓你選擇的話,想著你若選了舒沅妹妹,我便退出去,成全你們。」她垂下眼,「可酒醒之後又後怕……怕你真選了她,怕真的再見不到你。」

  沈石沉默了片刻,轉眸看向另一側:「舒沅姐姐也是如此想法?」

  王舒沅沒有看他,低頭看著自己交握的手指,輕聲道:「我也不知道,我心是也亂的,有時覺得三個人在一起也挺好,有時又覺得……這樣終究不是長久之計。」

  韓令姝聽罷,端起酒盞抿了一口,放下時輕輕「嘖」了一聲:「我這兩個傻妹妹,想跟你在一起,卻又諸多阻礙,想放下,卻又捨不得。明明心裡頭有了主意,偏偏還要來回拉扯自己。」

  凌硯舟笑道:「若不拉扯,今日如何品得雪芽春。」

  蘇清瑤難得沒有反駁韓令姝,她看了王舒沅一眼,又看了薛靈綰一眼,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感情這東西,本就是往前走一步怕摔,往後退一步怕悔。她們兩個願意把自己剝開來給你看,已經是把退路都堵上了,你莫要輕看了這一層。」

  吳豐端起酒盞喝了半口,低吟道:「但見淚痕濕,不知心恨誰。」

  凌硯舟笑道:「我早說過了,你們與吳師弟接觸不多,他平日沉默寡言,但若論文采,當屬我們師兄弟之中最好的一個。」

  韓令姝接過話頭道:「淚是真的,恨卻不知該落在誰身上。若恨你,她們捨不得;若恨自己,又不知恨自己什麼。此句道出了她們自己都說不清的那一層,值得共飲。」

  眾人共飲一盞,酒液入喉溫熱綿長,方才那層凝在席間的沉鬱也隨之化開了幾分。不知是因為沈石與兩女把話攤開了,還是彼此默契地不再往深處去碰,總之氣氛緩緩回了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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