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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暖閣閒話,新宅迎親

2026-09-22 21:36:31 作者: 曙色回鬥牛

  「問心盞」繼續轉了幾輪,眾人似乎也有了默契,不再往情愛之事上去碰,仿佛都清楚這遊戲繞來繞去,不過是為沈石與二女搭的台子。不多時,窗外響起細碎的雨聲,起初是極輕的沙沙聲,漸漸密了起來。韓令姝便讓人撤了石亭里的杯盞,引著眾人搬回暖閣繼續飲,這次坐得隨意鬆散,不再講究什麼席次方位。

  只有遊戲到結束,也未問出周文彥心儀之人到底是誰。

  凌硯舟第一個歪進臨窗的矮榻里,占了大半張榻面,拍了拍旁邊的空處招呼吳豐。吳豐也不客氣,在他腳邊的軟墊上坐下,倚著榻沿,半闔著眼,像一隻被炭火烘得犯困的貓。蘇清瑤自己尋了張扶手椅,靠進去時輕輕舒了一口氣,手裡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盞溫熱的桂花飲。謝清漪和韓令姝擠在另一側的矮榻上,頭湊在一起低聲說著什麼,偶爾笑一聲,也不大,像是怕驚破這雨夜裡的安靜。




  薛靈綰輕聲道:「你父母弟妹再有五日便到靖安府了。」

  沈石愣了一下:「五日?」

  「嗯。」薛靈綰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我借著韓府的車馬,走官道,每日歇在沿途驛站,老人家不會太累。」

  王舒沅接過了話頭:「房舍我收拾好了,就在城西清安巷,三進,不大,但夠住。你父親若想種些東西,後院有一小塊空地,我讓人翻過土了。」她頓了頓,像是斟酌了一下措辭,「營生的事,我盤了一間臨街的小鋪面,地段不偏,不大,但足夠一家人日常開銷。你父親若想自己做點小買賣,或是你母親想開間雜貨鋪子,都行。」

  薛靈綰在她說完之後才開口:「你弟弟妹妹的事我這邊安排。城西有家私塾,離清安巷不遠,來回方便。先生姓顧,性情溫和,收的弟子不多,我去看過兩回,覺得合適。」她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若是年後想換,也有別的路子。」

  沈石坐在那裡,他張了張嘴,發現自己不知道該說什麼。他抬眼看了看王舒沅,又看了看薛靈綰——兩人都垂著眼,一個在看自己的指尖,一個在看窗外的雨,她們也像是不知再起什麼話題。

  凌硯舟在臨窗的矮榻上直起身,說道:「你安頓父母的事怎麼不早說?我們幾個又不是外人,又不是幫不上忙。」

  沈石沉默了一下,低聲說:「也沒想著瞞,只是覺得……還沒到開口的時候。」

  凌硯舟也不多言,只道:「既然有人替你辦好了,到時候,我們去搭把手。」」

  韓令姝聞言道:「那也算我一個。」

  沈石怔了一下,像是沒想到韓令姝會這麼說。

  韓令姝靠在椅背上,端著一盞茶慢慢喝了一口,放下時語氣比方才隨意許多:「靈綰是我表妹,她忙前忙後這麼多天,我總不能連面都不露一下。到時候我也去。」

  謝清漪端著茶盞笑了笑:「你們都去了,我一個人反倒落單了。不過是閒著也是閒著,正好湊個熱鬧,日後我離開靖安府,想湊熱鬧也湊不著了。」

  韓令姝忽然插嘴道:「那我們到了你家門口,總不能空手去吧?」

  凌硯舟懶洋洋地靠在榻上:「你帶張嘴去就行了。」

  韓令姝瞪他:「我可沒你那麼皮厚。」

  話落不過幾句,話題便散開了。不知是誰先起的頭,說起各自小時候最怕的東西。蘇清瑤說她怕祠堂里的畫像,總覺得那些畫中人到了夜裡會眨眼睛。凌硯舟說他怕他父親的書房,一進去便不敢大聲說話。輪到韓令姝時,她沉默了片刻,才說怕狗。眾人微微詫異。她說小時候養過一條狗,有一日不知緣故發了狂,衝過來咬了她一口,從此見了狗便繞道走。

  謝清漪端著茶盞笑道:「我小時最怕父親。每次功課做得不好,他一板起臉,我便連呼吸都放輕了。」

  

  韓令姝接過話頭:「那你當年與父親鬧成那樣,想必是對顧長庚愛慘了。」

  謝清漪彎了彎唇角,目光落在酒盞里,像是在看一件已經褪了色的舊物:「當年的確是。」

  雨是在酉時末歇的。檐角最後一滴水珠墜入青石階的凹痕里,碎成幾瓣細小的濕痕,又被夜風很快吹乾。江面浮著一層薄薄的水霧,對岸的燈火隔著水汽望過去,像化開了的燭光,影影綽綽的。

  暖閣里的炭火已經暗了大半,只剩微紅的餘燼偶爾噼啪一聲。幾人都喝得差不多了,東倒西歪散在各處。凌硯舟從矮榻上撐起身,理了理衣擺,朝窗外看了一眼:「該回了。」


  沈石跟著站起來。他這一晚喝得不少,腳步還算穩,只是比平時慢了一些。他走到門口時回頭看了一眼,王舒沅和薛靈綰並肩站在暖閣另一側,一個在看他,一個在看窗外的夜色。

  沈石開口:「我走了,五日後再見。」

  王舒沅輕聲道了聲:「好。」薛靈綰在旁邊沒說話,只是輕輕點了一下頭。

  幾人出了莊園,辨明方向,沿著山腳繞向西南,從竹林西南小道各自回院。

  五月十六日。

  清晨,沈石醒得比平時早。天光剛剛透進窗紙,竹葉上還掛著昨夜的雨水,在晨光里亮晶晶的。他在榻上坐了一會兒,活動了一下筋骨,覺得昨晚的酒意已經散盡了,便起身洗漱。

  洗漱完畢,他在蒲團上盤膝坐下,閉目凝神,運轉玄靈真訣搬運周天。靈氣在經脈中穩穩地走完十二輪,他緩緩收功,呼出一口濁氣,而後喚出元微。光幕在識海中無聲鋪開:

  【當前丹田靈氣總存量:二千零一十五單位】

  【黃龍丹藥力殘餘:約二成,預計仍需兩到三月完全消化】

  沈石看著那行數字,比出谷時又少了一些——五日功夫,靈氣又少了近四十單位。他默算了一下,出谷時每日耗去十二單位,如今已落到了每日十單位左右。藥力消耗的速率並非勻速,越往後越緩。

  還是等進了谷再說。谷中黑魚補氣血,靈果補靈氣,那時候才能放開手腳,加速藥力吸收。

  五月二十一日,天光初透,沈石便醒了。

  昨日薛靈綰托人送來口信,說今日午時末,父母一行便到靖安府。他洗漱完在榻上坐了一會兒,沒有像往常一樣採氣運功,只是聽著窗外竹葉上的露水一滴一滴墜在青石階上,聲音清而脆,像是替他在數著什麼。

  從落槐村到靖安府,路途遙遠。他爹這輩子去過最遠的地方就是平溪鎮,這次要走好幾天的路。他娘沒坐過這麼久的馬車,也不知道這一路顛不顛得受。沈木怕生,到了陌生地方大約會縮在角落裡不說話。沈禾膽子大些,但進了城看到那麼多人,說不定也會攥著他的衣角不敢鬆手。

  窗外竹影輕輕晃著,晨光透過窗紙落進來,在地上鋪了一層淺淺的光。他沒有急著起身,只是坐在榻沿,想起了一些很久沒去翻的事。

  他想起前世。那個世界的自己,從嬰兒懵懂、蹣跚學步,到上學讀書、長大成人,過的是再尋常不過的一生——該笑的時候笑,該鬧的時候鬧,該叛逆的時候叛逆,該懂事的時候懂事。對父母也是尋常的:小時候黏著,長大了疏遠一些,再大一些懂得他們的不容易,逢年過節回去看看,吃頓飯,說些家常話。不濃烈,不疏離,就是普通人家那種溫熱、安穩、不必刻意維繫也一直在的東西。那輩子是完整的,有頭有尾,沒什麼遺憾,只是太短了。

  然後他死了。來到這個世界,變成了一個嬰兒。一開始什麼都不記得,慢慢長大,學會走路說話,像所有孩子一樣。他喊「爹」「娘」喊得順口,被他們抱在懷裡、餵飯、哄睡覺,一切都理所當然,和前世一模一樣。直到十二歲那年秋天,某一個尋常的午後,那些屬於另一個世界的記憶忽然涌了回來——讀書、工作、地鐵、出租屋、上一世的父母、上一世的自己。像一道閘門被撞開,水流漫過堤壩,攔都攔不住。

  後他死了,再睜眼時變成了落槐村一個嬰兒。一開始什麼都不記得,像所有孩子一樣長大,喊爹喊娘,被抱在懷裡哄,摔了跤就哭著等人來扶。一切都理所當然,和前世一模一樣。

  直到十二歲那年,另一個世界的記憶忽然涌了回來。讀書、工作、地鐵、出租屋、上一世的父母——全回來了。從那以後,他就不再是那個孩子了。他的身體還是十二歲,可他知道自己已經活過一輩子了。

  他看著這一世的爹娘,感激,在意,想回報。他願意扛起這個家,讓他們過好日子,讓他們後半生安穩無憂。這些他都做得到,而且做得很好。可他給不了他們那種孩子對父母的黏糊和依賴,一個成年人的心,再怎麼努力也沒辦法重新長成那個形狀。有時候他會愧疚。他們對他這麼好,他卻沒法用他們真正想要的方式去回應。他能給的是擔當,不是親近。

  但沈木和沈禾是另一回事。

  一個三十多歲的靈魂無法重新接受一對父母,這一世的爹娘對他再好,他也只能退到「兒子該做的事」這個位置上去回應。

  但弟弟妹妹不一樣。前世他沒有弟弟妹妹,這一世他們是全新的——是從空白處長出來的,不屬於前世,不需要替換誰。所以他可以自然地接受他們,毫無障礙地疼愛他們。那些年他抱過他們、哄過他們、背過他們走山路,替沈木擦過膝蓋上的血,替沈禾擋過夜裡的雷聲——做這些事的時候他還沒想起前世,他只是他們的哥哥。後來記憶回來了,可那份當哥哥的心卻並沒有改變。


  沈石把那些念頭收起來,在榻上坐了片刻便起身洗漱,然後盤膝坐下運轉玄靈真訣,靈氣在經脈中走了十六輪。他緩緩收功,換了件乾淨衣裳出了院門,在食觀里打了飯菜,凌硯舟幾人正好也來了,幾人就著一起吃完。

  巳時末,眾人在周文彥院裡碰了頭,結伴下山。

  幾人腳程極快,大半個時辰便進了靖安府西門,午時正找到城西清安巷那座院子。院門敞著,兩個面生的小廝守在門邊,見幾人過來便側身讓開了路。

  沈石跨過門檻時腳步頓了一下。

  院子裡正熱鬧。他娘蹲在廊下,包袱皮攤了一地,正把疊好的衣裳、油紙包著的乾糧、幾雙新納的鞋底一件一件往外掏,沈木蹲在她旁邊,接過東西疊好擺齊。

  沈禾正在屋檐下吃著桂花糕,謝清漪蹲面前,笑著摸著沈禾的頭,王舒沅站在堂屋門口側著身子抬手指著屋裡,幾個僕從抬著箱籠正順著她指的方向往裡挪。薛靈綰和韓令姝站在廊柱旁和廚娘說著話。

  李氏最先抬起頭來看見他,手上一頓,直起身來拍掉衣擺上的灰,眼角的笑意怎麼都藏不住:「石頭回來了?」

  沈石也笑了起來:「阿娘!」

  沈木正蹲在地上疊衣裳,聽見動靜直起腰來,眯著眼看了他半天,語氣狐疑:「哥?」

  「怎麼,不認識我了?」沈石笑道。

  「不是——」沈木上下打量他,又拿手比了比,「你怎麼變這麼高了……」他把手掌抬到半空比了比,又放下,像是自己也記不清了,「反正沒現在這麼高。」

  沈禾這時才把嘴裡的桂花糕咽下去,小跑著過來,仰著頭喊了一聲:「哥!」

  沈石彎腰一把將沈禾抱了起來,掂了掂,笑道:「沉了不少,就知道吃。」然後轉頭問道:「對了,我阿爹呢?」

  李氏道:「懶驢上磨屎尿多,上茅房了,不用管他。」

  沈石笑了一聲,又問:「哦,你們怎麼到的這麼早?」

  薛靈綰在旁接過話頭:「你爹娘著急,天沒亮就催著車夫啟程了,比原定早了一個時辰趕路,巳時末就進了靖安府。」她說著朝堂屋門口那幾個正抬箱籠的僕從努了努嘴,「我們又從西門過來安頓,花了大半個時辰——也剛到一盞茶的工夫。」

  「石頭!」

  沈老實從側邊小廊里走出來,甩著剛洗過的手,黑紅的臉膛上帶著幾分侷促。

  沈石笑著喚了聲「阿爹」,隨即側身引薦:「正好都在,我給您二老引見一下,這幾位是觀里的師兄師姐。」說著便將凌硯舟等人一一介紹給父母。

  李氏連忙迎上前,擺手笑道:「快別站著了,都尋個地方坐。沈石在觀里,多虧了各位照應。」

  凌硯舟欠了欠身,笑著應道:「嬸子客氣了,我們本就是來搭把手的,您別張羅我們。」

  沈石又轉頭看向李氏,問:「那幾位姐姐,您都見過了?」

  李氏點頭笑道:「剛進府城時就碰上了,都認得,都認得。」說著又要彎腰去拾地上的包袱皮。

  沈石眼疾手快拉住她胳膊:「娘,您先別收拾了,這些舊東西該扔的就扔,回頭我給您換新的。」

  李氏直起腰來,嗔了他一眼:「你這孩子,盡說大話。這些都是剛添置沒多久的——那鞋還是我在家給你納的,千層底,一針一線熬了好幾個晚上,你一次還沒上過腳呢。」

  沈石低頭一看,包袱里露出半截青布鞋面,針腳細密齊整,確實費了功夫。他笑道:「好好好,留著,我回頭就穿。」

  謝清漪這時走近兩步,低頭端詳了一眼那雙鞋,笑道:「嬸子好手工呢,這針腳趕得上府城裡老師傅的活了。沈家弟弟真是好福氣,有娘親手做鞋穿。」

  沈石忙擺手:「你可別誇我娘了,她經不住夸——回頭真納完鞋給你送府上去,你可別嫌沉。」

  李氏一聽,眼睛都亮了,當真轉頭問謝清漪:「姑娘住在哪兒?你說,我今晚就做,不耽誤的。」

  沈石趕緊截住話頭:「娘!您先別忙活了——」他朝院子裡掃了一圈,凌硯舟幾人還站在廊下、台階邊,有的看牆角的蘭草,有的跟廚娘說著什麼,都還沒落座,「這麼多人在院子裡干站著,多不像話。您先招呼客人進屋坐,東西回頭再收也不遲。」

  李氏一拍額頭,連聲道:「對對對,瞧我這記性——沈木,快去灶上燒壺水,把茶沏上!」


  沈木應了一聲正要轉身,謝清漪卻伸手輕輕攔住了他,笑道:「沈小郎君趕了這麼多天的路,先歇著吧。」她朝院門口抬了抬下巴,那裡正站著個隨行的小廝,「我讓人去弄,不費什麼事。」

  眾人在主屋大堂落座,閒話家常。謝清漪與李氏聊得最熱絡,話題多是落槐村的光景、沈石幼時的舊事,李氏說得眉飛色舞,謝清漪聽得津津有味,一問一答間竟像是熟識多年的街坊。

  王舒沅坐在一旁,也能接上幾句,聲音不高不低,說得在情在理。韓令姝此時反倒顯出幾分拘謹,她素日裡最是爽利,可對這種家長里短、鄰里瑣事似乎不太摸得著門道,捧著茶盞坐在那裡,幾次想開口又咽了回去,只偶爾附和一聲。薛靈綰靠在椅背里,一盞茶從熱捧到溫,始終含笑聽著,眉目間帶著懶懶的和氣,也不多言。

  凌硯舟解下腰間的短刀遞給沈木。烏木鞘口鑲了一圈細銅,刀身抽出半寸,刃光一晃即收。沈木起初還挨在沈石身旁不敢動,眼睛卻早黏了上去,終究挪過去接在手裡,翻來覆去地看,凌硯舟便坐在一旁低聲給他講這刀的來歷。

  另一邊,蘇清瑤把沈禾抱到腿上坐著,拿帕子擦淨她手上的糕屑,問她這一路都怎麼過來的。沈禾便掰著指頭數——住了幾回店、過了幾座山、在渡口等了多久的船,說得顛三倒四,興致卻高,蘇清瑤順著話頭逗她,沈禾笑得兩條腿在膝上直晃。

  不出半個時辰,幾個僕從便陸續來回話,說已經歸置妥當了。

  凌硯舟擱下茶盞,站起身來整了整衣袍,笑道:「石頭,時候不早了,我們先回了。你與家人許久不見,我們在這兒杵著反倒礙你們說話。」眾人也紛紛起身告辭。

  沈石忙道:「急什麼?在這留下吃過飯再走。」

  凌硯舟擺了擺手:「不急在一時,往後日子長著呢。你爹娘趕了好幾天的路,也該好生歇歇。」他低頭看了一眼還蹲在腳邊擺弄那把短刀的沈木,彎了彎嘴角,「短刀先放你這兒玩,改日我教你使。」

  沈木猛地抬頭,眼睛亮了一瞬,又飛快地垂下去,卻把那把短刀攥得更緊了些。

  凌硯舟直起身來,又從袖中摸出一封銀票擱在廊下木台上,笑道:「對了,這個你收著。靈綰和舒沅已經添置了不少東西,我們也不知道再添什麼才好,直接掏些銀子,權當喬遷賀禮,你自己瞧著缺什麼添什麼,省得我們瞎操心。」

  蘇清瑤也走上前來,將手中一封銀票輕輕擱在沈石手裡,笑了一笑,沒多說什麼。周文彥和吳豐跟著各自遞上,沈石捧著一摞銀票,也不推辭,只笑了笑:「好,我收下了,就不跟你們客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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