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出瘴霧山谷，迎面而來的山風清爽通透，將口鼻間殘留的滯澀毒氣盡數吹散。
柳凱站在谷外高坡，稍作駐足。
身後黃霧翻湧、死寂荒蕪，前方山林幽深疊翠、生機沉斂。一毒一清，一死一生，咫尺之隔，卻是兩重天地。
他沒有回頭留戀瘴谷中的紫莖異草。
修行路上，最易害人的從不是凶獸利刃、險地劇毒，而是貪念。
明知機緣帶毒、利弊不明，還要以身試險，是最愚蠢的僥倖心態。韓立般的穩妥道心，從來不是不敢爭，而是不當爭、不必爭、不僥倖爭。
短暫調息，確認肌體沒有沾染餘毒，柳凱再次認準方位，向著青霧山最核心的群山交匯之地穩步前行。
越靠近山心，整片大地的氛圍越發不同。
地表土層變得堅硬細密，不再是淺山那種鬆軟腐殖泥土。山林草木生長得更為蒼勁古老，古樹參天，樹幹粗壯遒勁，樹皮紋理層層堆疊，像是沉澱了萬古歲月。
林間靈氣不再輕浮飄蕩，而是沉落在地，滲入岩層，厚重、靜謐、內斂。
一路走來，凶獸反而漸漸稀少。
並非此處無生靈，而是層級更高。
弱小妖獸靈智粗淺，只敢盤踞外圍掠食求生。真正的深山腹地，早已被更強、更穩、更具領地意識的凶物占據。弱者趨生，強者守土，山野法則向來如此。
整片山林安靜得異常。
沒有獸嚎、沒有鳥啼、沒有蟲鳴，唯有風穿古木的低沉簌簌，以及腳下碎石輕微的摩擦聲。
死寂，代表著極致的戒備，也代表著頂級掠食者的領地範圍。
柳凱五感全開，心神提到最緊。
他放慢步頻，行走之間落腳極輕，儘量收斂自身鮮活氣血，不向外散出半分生人氣息。
凡軀圓滿雖強，但終究是凡軀。
在未知的深山絕對霸主面前，依舊不堪一擊。
行出數里，前方密林豁然開朗。
一片平整的青石荒原，突兀出現在層層林海中央。
方圓百丈之內，無樹、無草、無藤、無土。
整塊地面，皆是巨大的黑色岩石拼接而成。石面光滑冰涼，紋理古樸深邃，絕非自然山石成型。
人工痕跡，極為濃重。
柳凱腳步驟然停在林邊，不再前踏半步。
他隔著密林邊緣，遠遠觀察這片黑石平地。
石面乾淨得過分，沒有落葉堆積，沒有塵土覆蓋，甚至沒有一絲青苔雜草。
風吹不積，葉落不存。
這絕非普通歲月沖刷能夠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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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麼是陣法自淨，要麼是此地殘留無形道韻，排斥凡俗雜物。
黑石平整寬闊，地勢居中，坐落在整片青霧群山的交匯軸心。
山向聚攏，靈氣歸流。
是整片山脈的風水中心點，也是靈脈匯聚的核心。
柳凱目光緩緩掃過黑石荒原的四角。
四方各立一尊半塌石樁。
石樁殘破斷裂，頂部崩碎，周身刻滿密密麻麻的古符文，紋路陳舊、深淺不一，大半已經風化模糊。
但殘留的淡淡古樸道韻，依舊緩緩流轉，沉沉不散。
看到這四尊殘樁，柳凱心中已有定論。
此處，絕非普通上古修士隱居小地。
這是一處殘缺的上古陣基遺址。
萬古之前，這裡應當布有完整陣法，聚靈、鎖氣、固地、養脈。
後來仙劫崩塌，天地殘破，陣法斷裂，陣紋失效，只餘下這片黑石地基與四方殘樁，靜靜沉睡在群山之心。
歲月磨去威能，卻未曾徹底抹去根基。
柳凱壓下心底微驚，依舊沒有貿然踏入黑石平地。
越是古老殘缺的遺址，越容易藏有隱風險地。
陣破之後，殘留陣力紊亂、靈機不穩、空間斑駁，都可能成為致命殺機。
他在林邊靜立許久，持續感知四方氣息。
無凶煞血氣、無陰冷死氣、無凌厲殺機。
唯有一股極沉、極穩、極淡的太古餘韻，籠罩整片黑石區域。
確認無即時危險，柳凱才側身緩步，踩著黑石邊緣，小心踏入這片古陣遺址。
腳掌落在石面，冰涼觸感直透足底。
一瞬間，他清晰感覺到，周身游離的天地靈氣，在此處變得溫順、規整、緩慢。
外界靈氣散亂躁動。
此地靈氣，循軌微動。
雖陣法已崩，可殘存的陣勢依舊在潛移默化影響一方天地。
柳凱緩步遊走黑石荒原，目光細細掃過每一寸石面、每一道殘紋、每一尊斷樁。
他不求尋寶，不求奇遇。
只求看懂、看透、看明白。
上古修行的格局、布陣的思路、固本的道理，全部藏在這些殘痕之中。
一路走來，岩洞殘字、舊域碎瓦、陣基余紋，無數碎片信息在他心底緩緩串聯。
上古修士重根、重穩、重守拙。
現世修士重速、重境、重捷徑。
兩條路，一長一短，一穩一險，一天一地。
柳凱伸手，指尖輕輕拂過石樁殘紋。
一絲極淡的古老靈韻順著指尖湧入體內，溫和、厚重，不具備任何殺傷力，卻帶著歲月沉澱的蒼茫。
這縷靈韻不入經脈，不增氣血，不補修為。
只洗心境，只磨道基，只穩本心。
短短數息，他腦海之中連日曆練的所有瑣碎感悟盡數歸攏、歸一、歸穩。
搏殺、守夜、探谷、避險、觀瘴、辨毒、知進退、懂取捨。
一幕幕歷練畫面掠過心神。
他終於徹底明白。
自己壓境不破、紮根凡俗、以凡人之軀磨無上根基，走的正是這片上古遺址留存的大道本意。
此地，是他青霧山歷練以來，價值最高的一處隱緣。
無寶、無術、無秘籍。
唯獨道韻洗心。
良久，柳凱收回指尖，眸底比往日更加沉靜通透。
道心無增，卻更穩。
根基無變，卻更牢。
他繞完整片黑石陣基，確認再無半點可勘痕跡，也無潛藏兇險，便不再停留。
此處是群山之心，亦是青霧山整片地域的靈脈終點。
淺山、深山、瘴谷、危崖、古陣遺址，層層遞進，層層探盡。
至此，整片青霧山的表層機緣、殘痕、險地、歷練，基本被他遍歷乾淨。
青霧山能給他的歷練，已然見底。
柳凱抬眸望向更遠方，群山之外，雲霧盡頭。
山外有山，天外有荒。
青霧山的磨礪，即將走到盡頭，屬於他的遠方前路，已然隱隱鋪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