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殘法初閱，禍隨緣至

  木門緩緩閉合，將街巷的喧囂一併阻隔在外。

  一室幽暗，沒有點燈，微弱天光從窗縫滲進來，落在桌面那捲發黑殘破的紙帛上。

  袖中得來的殘卷輕輕攤開，腐朽的紙屑簌簌落在木面上，古老晦澀的文字斷斷續續，許多段落已經徹底磨滅，只剩下零星語句在微光里若隱若現。

  指尖輕輕拂過粗糙紙面，一縷淡到幾乎難以捕捉的蒼茫氣息縈繞指尖，與黑石古陣遺址感受到的道韻一脈相承，絕非如今市面上流傳的粗淺修行典籍可比。

  攤開俗世散修爭相搶奪的引靈法門，大多講求速納靈氣，以靈力沖刷經脈，儘快突破境界。一味追逐力量，忽略肉身承載的限度，短期見效，隱患卻深埋肌理。

  而這卷上古殘篇的思路截然相反。

  開篇不談吸納靈氣，先言滌體除垢，淬鍊血肉筋骨，夯實軀體本源，待到肉身足以承載靈氣流轉，再緩緩引天地靈機入脈，循序而進，厚積後方可言突破。

  字字樸素，不見玄妙神通，卻直擊現世修行最大的弊病。

  靜坐案前，目光逐行細讀，破碎的字句在腦海中慢慢串聯成一套完整的入門脈絡。

  門外不時有行人往來走動，腳步聲忽遠忽近。屋內之人神思沉浸於殘卷記載，外界紛擾仿佛隔了一層薄紗，難以撼動心神。

  半日苦讀，殘篇內容盡數烙印於心。

  

  心中既有欣喜，又存一絲警醒。

  機緣到手，未必全是好事。

  此法終究殘缺不全，僅有引靈入門的手段，後續修行路徑盡數遺失，只能作為踏過凡俗壁壘的台階，不能長久依靠。若是執著於此，前路依舊會走到死胡同。

  更需謹慎的是，寶物一旦顯露痕跡，災禍便會接踵而至。

  哪怕只是一卷殘帛，若是被鎮上的散修或是清雲閣的人察覺來歷，必然引來覬覦。黑石鎮魚龍混雜，弱肉強食，身懷異寶卻沒有足夠實力自保，與懷玉夜行無異。

  殘卷重新捲起，仔細收進貼身夾層藏好，不留半點外露痕跡。

  眼下不宜立刻閉門苦修。

  黑隕古墟的傳聞愈演愈烈，連日來湧入集鎮的散修還在不斷增多，街頭巷尾，到處都在議論墟中遺存，躁動的氣氛如同緊繃的弓弦，只需一點火星，便能引爆衝突。

  沉寂幾日，一直固守客棧不出，長時間閉門不出，反而容易引起有心人的留意。適當走入市井，融入人流，才是最好的偽裝。

  稍作休整，推門走出客房。

  午後陽光正好，長街人流絡繹不絕。各處藥攤、法器小店門前，三三兩兩的修士駐足挑選物件，交談的話語裡，十句之中有七八句提及黑隕古墟。

  「傳聞墟內深處留有上古禁制，尋常靈力難以破開，可一旦找到殘破傳承，一步登天也並非空談。」

  「風險不必多說，前幾日一隊五人結伴深入，如今只回來一個，身上傷痕累累，其餘人盡數留在墟中。」

  「富貴險中求，總有人願意賭上性命搏一場機緣。再過兩日，大批修士就要動身出發，錯過這次結界鬆動，再等不知多少年。」

  低語隨風飄至耳畔。

  街邊不少散修已經備好了乾糧、簡易符籙與低階護身法器，只待時機一到便結伴啟程。

  誘惑擺在眼前，人心躁動難安。

  沿街緩步前行，目光不動聲色掃過兩旁鋪面，留意周遭氣息變化。

  主街中段，一間懸掛「雲材坊」牌匾的鋪子門前，兩名青衫修士靜靜立在廊下，衣擺雲紋清晰，正是清雲閣在外巡查的門人。

  二人看似隨意閒談，靈識卻悄然散開，緩緩掃過往來每一個行人。但凡身上帶著微弱靈氣波動的散修，都會被他們暗暗記下樣貌行蹤。

  古墟在即，閣中不願局面徹底失控，提前布下人手監控集鎮動靜，提防大規模私鬥。

  察覺到那兩道緩緩鋪開的靈識，前行的腳步沒有半分慌亂，神態鬆弛自然，一如尋常閒逛的鄉間少年，氣血盡數內斂深藏，沒有一絲異樣泄露出去。

  靈識掠過身軀，沒有捕捉到半點靈力起伏，兩名清雲閣修士目光淡淡移開，不再多加留意。

  穿過主街，轉入一條僻靜側巷。



  幾名路人駐足觀望，幾番討價還價，最終有人動心買下玉片。可拿到手不過片刻，玉片上微弱靈光迅速消散，只剩下一塊毫無用處的頑石。

  一場騙局，就此落幕。

  得手之後，那名散修不動聲色收好靈石，借著巷口人流掩護，悄無聲息離去，被騙之人回過神來，對方早已不見蹤影，只能自認倒霉。

  靜靜看完這一幕，心中感觸更深。

  深山之中的危險，是凶獸利爪、瘴霧毒靄，明明白白擺在眼前。紅塵里的殺機，卻藏在花言巧語、虛浮機緣之下，真假難辨，防不勝防。

  古墟的傳說越是熱鬧，集鎮裡的圈套與暗流就越多。

  不宜在此地久留。

  殘法已經到手，黑石鎮所能提供的信息與機緣，差不多已經抵達盡頭。等到古墟一行人動身離開，此地矛盾爆發，廝殺四起，再想安然脫身便要平添許多波折。

  心中暗暗定下離開的時日，不再繼續打探各類傳聞，沿著街巷慢慢折返客棧。

  只是誰也不曾料到，暗處一道陰冷視線，自方才在雲材坊門前便已經鎖定了他的身影，一路遠遠尾隨，藏在交錯的房屋陰影之中，始終沒有離去。

  暗流無聲蔓延，一場無形的危機，已經悄然纏上其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