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徹底籠罩黑石鎮。
街巷兩側的燈火次第點亮,昏黃光暈鋪滿青石長街,驅散了夜色的幽暗,卻照不透底下潛藏的暗流。白日喧囂散盡,往來行人銳減,只剩下零星趕路的旅人、值守的攤販,以及穿梭暗處的獨行散修。
整座鎮子,看似歸於寧靜,實則比白日更加兇險。
白日紛爭擺在明處,是非對錯尚有跡可循;入夜之後,殺人奪寶、私鬥滅口、截殺尋仇,一切齷齪皆可隱匿於黑暗之中,無人追責,無人過問。
柳凱關上窗扇,將外界零星燈火與細碎聲響一併隔絕。
房間內漆黑安靜,無風無響。
他並未點燃燈火。
暗處視物、靜中守心,是他在青霧山日夜歷練養出的本能。燈火外露,便是給暗處之人標註位置,但凡謹慎求生之人,絕不會在陌生地界肆意張揚。
盤膝落座,心神沉定。
白日清雲閣兩名修士的探查,始終在他心頭縈繞不散。
他此刻無半點靈力波動,氣血內斂入骨,和普通凡俗少年別無二致,卻依舊被對方瞬間鎖定異常。這便是修行者的底氣,靈識掃查之下,尋常藏匿,皆為虛妄。
也讓柳凱徹底認清了當下的窘迫處境。
他肉身根基早已抵達凡俗極致,心力、膽識、預判、取捨,皆不輸任何低階修士。
但無功法、無靈識、無修為。
如同手握絕世磐石,卻無雕琢之器。空有穩固道基,無法踏入真正仙途,始終困在凡俗壁壘之內,面對修士的靈識探查、術法攻擊,處處被動。
滯留黑石鎮的意義,此刻愈發清晰。
他不爭機緣、不貪寶物、不涉古墟險地,只為求得一套完整的引靈基礎法門。
這是他眼下唯一的短板,也是踏入修行路的第一道門檻。
一夜無話。
柳凱全程靜坐調息,不躁不急,守住心神,默默適應紅塵集鎮的氣息節奏。深山死寂,人心單一;市井駁雜,雜念叢生。他需要徹底剝離山野習氣,適配凡塵暗流的生存規則。
翌日天光微亮,破曉微光穿透窗隙。
黑石鎮早早甦醒,雞鳴、叫賣、車輪聲交織再起,嶄新的一天再度開啟。
柳凱簡單整理衣衫,推門下樓。
連日蟄伏屋內,終究不是長久之計。想要打探消息、尋覓法門機緣,必須親身融入市井,靜觀浮沉。
他依舊一身樸素布衣,身形普通,行走人群之中毫不起眼,刻意收斂所有氣場,順著人流緩緩遊走在主次街巷之間。
今日鎮上的氣氛,明顯與往日不同。
往來的散修數量驟然增多,大多面色匆匆,神情亢奮,三五成群低聲交談,言語之間,盡數圍繞著黑隕古墟。
「古墟結界鬆動的範圍又大了,今日不少聚氣修士準備組隊入內。」
「聽說昨夜有人在外圍撿了半塊靈鐵,轉手換了三十枚低階靈石。」
「富貴險中求,雖說墟內多死人和禁制,但但凡撈出一點殘寶,便勝過苦修數月。」
「清雲閣已經劃定禁區,不許低階散修貿然深入,可誰真願意老老實實聽話?」
流言四起,人心躁動。
一座邊陲古墟,牽動了整片區域所有底層散修的貪慾。
柳凱穿行其間,冷眼旁觀。
他看得明白,所謂機緣,從來都是裹著蜜糖的陷阱。
古墟外圍看似安全,實則層層兇險,禁制殘痕、隕落修士遺留的殺局、同行之人的背刺暗算,遠比山野妖獸更加致命。
那些滿心貪念、妄圖一夜暴富的散修,大多看不到潛藏的危機,只盯著眼前的微薄利益,前赴後繼奔赴死地。
柳凱毫無心動。
他根基穩固,心性沉穩,早已戒掉貪念。在未習得引靈法門、未擁有絲毫修為之前,涉足古墟,與送死無異。
他避開扎堆議論的修士人群,轉身走向鎮子西側的老舊街巷。
這片區域遠離主街繁華,多是老舊鋪面,舊貨攤、舊書坊、廢棄雜物鋪林立,人煙稀少,冷清破敗,極少有修士駐足停留。
修士皆愛珍寶靈材,看不上這些凡俗舊物。
但柳凱不同。
上古殘字、石壁箴言、舊土紋路,他的修行認知,本就來源於這些被世人摒棄的陳舊痕跡。正統修士追逐靈力神通,不屑老舊殘卷,恰恰給了他可乘之機。
整條老街,鋪面積灰,無人問津。
柳凱緩步遊走,目光掃過每一間鋪面的老舊物件、殘卷廢紙、碎石舊玉。
大半皆是無用凡俗雜物,無半點靈氣與道韻。
直至走到老街最深處,一間瀕臨倒閉的舊卷小攤前,他停下腳步。
小攤破敗不堪,木板腐朽,上面胡亂堆放著泛黃的紙卷、破損的古籍、殘缺的帛書,落滿厚灰,風吹即起。攤主是一名垂暮老者,閉目倚靠牆角,無精打采,常年無人問津。
尋常路人路過,只會匆匆避讓。
唯有柳凱,目光落在最底層一捲髮黑的殘破紙卷上,瞳孔微不可查一動。
紙卷破爛不堪,邊角殘缺,字跡模糊,無半點靈氣外泄,看起來就是一堆廢棄廢紙。
但他指尖靠近的瞬間,隱約捕捉到一絲極其微弱、近乎斷絕的古樸道韻。
不是現世修行的輕浮靈韻,是和青霧山上古陣基、岩洞殘字同源的老舊氣息。
柳凱壓下心底異動,神色如常,裝作隨意翻看雜物的模樣,慢悠悠蹲下身。
他隨手翻動幾本無用古籍,最後將那捲殘破紙卷捏在手中,語氣平淡:「這卷廢紙,多少錢?」
老者睜眼掃了一眼,渾濁目光毫無波瀾,隨口擺手:「一堆破爛,不值錢,要就拿去,隨便給兩個銅板便可。」
在老者眼中,這不過是不知哪年遺留的廢卷,無人能懂,無人能用,堆放數年,連灰塵都懶得掃。
周遭偶爾路過的行人,也只是淡淡一瞥,只當少年胡亂撿拾垃圾。
無人知曉,這一堆無人在意的破爛之中,藏著旁人求之不得的隱秘。
柳凱取出兩枚銅板,放在攤前,將殘破紙卷收起,塞入袖中,動作自然,毫無異常。
全程不驚不喜,不露分毫神色。
做完這一切,他不再停留,轉身緩緩離開老街。
回到客棧偏房,關緊房門,隔絕一切外界動靜。
柳凱才取出那捲發黑殘卷,平鋪桌面。
紙卷材質古老,歷經不知多少歲月,早已脆化,輕輕觸碰便有碎屑脫落。上面的古字晦澀難懂,大半殘缺湮滅,只剩零星字句零散留存。
不同於現世花哨的術法神通,殘卷之上記載的,是最樸素、最古老的引靈固本之法。
上古引靈,先洗雜質、固血肉、穩經脈,後納靈氣入體。
柳凱指尖撫過殘缺字跡,靜靜研讀。
短短半卷殘法,足以彌補他當下最大的短板。
他終於擁有了屬於自己的引靈法門。
但同時,他也清楚。
殘卷不全,法門殘缺,只能引靈入門,無法支撐長遠修行。且古法晦澀,稍有不慎,極易出錯。
更重要的是,黑隕古墟風波愈演愈烈,黑石鎮的混亂,才剛剛開始。
無數散修齊聚此地,貪念叢生,廝殺將至。
他手握上古殘法,身在棋局中央,看似得緣,實則已然置身暗流漩渦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