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樓偏房，門窗緊閉。
隔絕了長街喧囂，屋內只剩一片沉靜。
柳凱盤膝坐於床榻，氣息完全收斂，肉身氣血沉入肌理，不露分毫。自踏入黑石鎮以來，他始終恪守隱忍二字。
深山歷練靠搏殺避險以強身，紅塵歷練靠觀勢藏鋒以強心。
急不得，也躁不得。
此前半生居於青霧群山，所見唯有妖獸草木、荒嶺殘痕，眼界局限於一方山野。直至踏入凡塵，他才真正觸碰到這個修行世界的底層規則。
想要走得遠，第一步不是爭機緣、闖險地，而是看懂局。
半個時辰前街頭那場散修廝殺早已散去。人流重聚，攤販復位，喧囂如初，仿佛方才的死傷搏殺從未發生。
黑石鎮就是如此。
底層散修的恩怨生死，輕如草芥，轉瞬便會被市井煙火淹沒。
柳凱閉目，腦海中將半日聽聞的零碎信息逐一梳理、歸類、沉澱。
此方青荒域，修行以引靈、聚氣、凝真為前三重基礎境界。
無數山野散修，窮盡畢生修為，大多困在引靈、聚氣之間。
所謂引靈，便是引天地靈氣入體，洗鍊經脈，脫凡入修。
看似入門根基，卻是無數凡人終生跨不過的天塹。
靈根低劣者，吸納靈氣緩慢無比，耗盡光陰難有寸進；無靈根者，終生與仙途無緣。
這便是現世修行的第一道鐵規——先定天賦，再談修行。
世人敬畏修士，敬畏的是這份天命之別。
可柳凱復盤上古殘文，心中自有另一套標尺。
現世修士，入門便引靈，以靈氣沖刷孱弱經脈，看似速成，實則是在透支前路。
肉身未固，底蘊空虛，強行承載靈力，境界看似提升，實則隱患深埋。
短期可逞神通之利，長期必道途崩損。
他壓境多年，不觸靈力，不貪速成，以凡軀打磨極致根基，恰恰避開了所有低階修士的通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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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眼下，他依舊缺最關鍵的東西。
正統修行功法。
無功法，便無引靈之法，無運功之途，哪怕肉身根基碾壓同階，也始終卡在凡俗界限，無法真正踏入仙途。
這也是他滯留黑石鎮的唯一目的。
靜待機會，尋一套完整的基礎修行法門。
靜坐之間，窗外人聲緩緩飄入，大多是市井瑣碎，唯有偶爾掠過的修士交談，值得留意。
「清雲閣這幾日收低階靈砂，價格比往日高兩成。」
「聽說域邊黑隕古墟近期結界鬆動，不少聚氣修士扎堆準備進山尋寶。」
「墟內殘寶雖多，卻也葬了不少貪心之輩，沒有聚氣實力，去了也是送死。」
「昨夜鎮西死了個散修，屍身無人收斂，多半是爭搶資源結了死仇。」
句句尋常，卻字字藏險。
黑石鎮表面平和，實則殺機暗涌。
資源稀少，散修眾多，無宗門規矩束縛，無道義底線約束。為一點靈砂、半株靈草、殘破墟址，便可拔刀相向，生死相搏。
這裡沒有深山裡直白的獸性廝殺，只有人心裹藏的貪婪與陰毒。
柳凱靜靜聽著，心神不動。
他不急著打探古墟機緣，也不覬覦靈砂寶物。
越是熱鬧的風口，越是死人最多的地方。黑隕古墟聽起來機緣遍地，實則是貪心之輩的埋骨之地。他根基未成、功法未得、未入修行，貿然涉足，純屬自尋死路。
整整一個下午，柳凱足不出戶。
他沒有外出閒逛，沒有接觸任何人，只是在屋內靜靜調息，順帶通過窗外往來人流，默默觀察鎮上修士的行事作風。
這些底層散修，大多心性浮躁、易怒貪利、目光短淺。
有微薄實力便欺凌凡人、欺壓弱小，遇強敵便隱忍退讓、畏首畏尾。
恃強凌弱，趨利避禍，是這群野修最真實的寫照。
天色漸晚，夕陽染紅鎮內街巷。
喧囂慢慢回落，長街人流稀疏，不少外出的散修陸續歸鎮，空氣里的靈氣波動漸漸密集。
就在暮色漸沉之際，兩道腳步輕輕停在客棧樓下。
一老一少，身著統一的淺青服飾，衣擺繡雲紋，氣質乾淨沉穩，與鎮上那些暴戾散漫的野修截然不同。
是清雲閣的人。
柳凱眸光微凝。
這是他第一次見到正規修行勢力的門人。
二人氣息內斂，靈力穩固，步伐沉穩，沒有底層散修的浮躁戾氣，哪怕只是靜靜站立，也自帶規制與章法。
「近日鎮中私鬥頻發，閣中有令，嚴查閒散散修，禁止私相廝殺。」
「黑隕古墟將至，各方散修齊聚此地，亂象必起，閣主不想節外生枝。」
「另外，留意有無身具異質根基的散修，若有，可錄入名冊，酌情收錄。」
兩道低語隨風飄上樓，清晰落入柳凱耳中。
柳凱心中一動。
清雲閣收錄散修，看根基，看資質。
這是他目前唯一能合法接觸修行勢力、獲取正統功法的途徑。
但他轉瞬便壓下心中微動。
正規勢力看似安穩，規矩森嚴、層級複雜，一旦入冊，便再無自由。受人庇護，必為人驅使。
他如今來歷乾淨、無人知曉，孤身一身，來去自如。
一旦被清雲閣收錄，便會被套上枷鎖，日後行事處處受限，再無法隨性蟄伏歷練。
利弊權衡，一目了然。
短暫思忖，柳凱已然拿定主意。
可就在這時，樓下那名年長的清雲閣修士忽然抬頭，目光精準掃向二樓這間偏僻客房的窗縫。
目光平靜，卻帶著修士獨有的靈識探查感。
屋內柳凱瞬間斂盡所有氣息，身軀靜立不動，如同毫無修為的尋常凡人少年。
數息之後，樓下目光收回。
兩名清雲閣門人轉身離去，順著長街緩緩走遠，消失在暮色深處。
可柳凱心底的警惕，卻徹底拉滿。
他藏得夠穩、夠靜，無靈氣、無血氣、無異動。
對方卻依舊能精準察覺到這間房間的異常。
修行者的感知、靈識探查，遠超凡俗預判。
黑石鎮看似容身之所，實則一舉一動，皆在暗處視線籠罩之下。
夜幕緩緩籠罩集鎮。
燈火次第亮起，街巷明暗交錯。
熱鬧褪去，暗流真正開始涌動。
柳凱立於窗邊，望著昏暗長街，眼神沉靜。
功法未尋，局勢未明，暗處視線無數。
他的入世蟄伏，看似安穩，實則早已身處棋局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