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入黑石鎮，撲面而來的便是無盡喧囂。
長街寬闊平整，青石鋪路，兩側店鋪連綿成片，鱗次櫛比。糧鋪、酒肆、鐵器攤、草藥坊、車馬行錯落排布，往來行人摩肩接踵，凡夫商販、江湖武人、獨行旅客絡繹不絕。
人聲嘈雜，車馬絡繹，紅塵煙火氣撲面而來。
與青霧山常年死寂、唯有風聲獸吼的孤寂截然不同，此地人流駁雜，百態紛呈，看似繁華安穩，實則暗流涌動。
柳凱立於街邊，不動聲色地打量四周。
入世第一戒，便是戒浮躁、戒好奇、戒張揚。
初來乍到，地形不熟，規矩不知，勢力不明，最忌諱四處張望、惹人注目。他迅速斂盡眼底異色，身形放鬆，步履放緩，化作一名再普通不過的獨行少年，隨人流緩步前行。
街上行人雖多，卻隱隱分成兩撥。
絕大多數是尋常凡俗，謀生奔波，步履匆匆，氣息渾濁，皆是紅塵煙火底色。
偶爾穿插其間的，便是往來此地的散修。
這些修士大多獨行寡言，神情冷淡，步履輕盈不沾塵土，周身縈繞淡淡靈氣。他們不喜擁擠，不屑與凡人攀談，行走街市之時往往刻意避讓人群，自帶一股高高在上的疏離感。
柳凱一路冷眼觀察，看得清楚。
這些底層散修，修為淺薄，靈氣微弱，卻早已習慣俯視凡俗。
他們仗著一絲修行之力，便自覺超脫塵世，輕視肉身、鄙夷武道，終日追逐低階靈草、殘缺功法、微薄靈石，汲汲營營，只為勉強維繫修行。
可在柳凱眼底，這些人的根基破綻隨處可見。
靈氣虛浮、經脈不固、肉身孱弱，看似踏上仙途，實則本末倒置，前路狹窄至極。
上古修行先固道基，後御靈力。
現世修行先奪靈氣，空架境界。
高下之別，一眼便知。
柳凱心中愈發篤定自己一路走來的守拙之路，面上卻無半點流露，依舊神色平淡，緩緩穿行街巷。
他不急著尋機緣，不急著探秘境，更不急著接觸修士圈子。
初入紅塵，首要之事，是摸清局勢、聽懂規矩、探明利害。
他沿著主街緩步遊走，不急不緩，將黑石鎮大致布局默默記在心中。鎮子不大，橫豎數條主街，外圍民居密集，中心區域最為繁華，客棧藥鋪最多，也是修士往來最頻繁的地段。
一路走來，他刻意駐足幾家草藥鋪與雜物小攤。
藥鋪之中擺放著諸多低階靈草、普通藥材，皆是修士常用的煉藥淬體之物。攤主見他年輕樸素，只當是尋常鄉民進城，並未過多搭理。
柳凱正好樂得清淨，默默觀察藥材品相、種類，旁聽來往客人的交談。
半日遊走，大量碎片化信息緩緩在心底匯總。
此方地域名為青荒域，廣袤無邊，群山荒原無數，散落無數凡人集鎮與修士據點。
黑石鎮地處青荒域邊緣，屬於三不管的混雜地帶，無大宗宗門直管，秩序鬆散，魚龍混雜。
此地常駐數十名低階散修，無門無派，各自為營，爭搶零散資源、殘破遺蹟、山野靈植，爭鬥時常發生。
鎮上唯一能制衡混亂的，是一間名為「清雲閣」的分會據點。
清雲閣不算頂尖大宗，卻在周邊數鎮皆設分點，收納零散資源、兌換靈石功法，算是這片邊緣地域唯一的正規修行勢力。
除此之外，柳凱還聽聞了更多現世修行的底層規則。
修行分境界，引靈、聚氣、凝真，層層遞進。
尋常修士，自引靈入體開始修行，一生困在低階境界者十之八九。
靈根、功法、靈石、機緣，缺一不可，缺少任意一樣，終生難有寸進。
無數散修耗盡一生光陰，爭奪微薄資源，最終壽元耗盡，碌碌而終。
聽得越多，柳凱越覺現世修行可悲。
世人爭搶速成之路，擠破頭顱追逐靈力境界，卻不知自己爭搶的，本就是殘缺大道。
正午時分，日頭高懸，街上人流更盛。
柳凱尋了一間偏僻、人流量不算太大的普通客棧，低調走入其中。
他不選臨街熱鬧上房，只開了一間最角落的普通偏房，僻靜幽深，少有人往來，不易被窺探，也不易招惹是非。
付了房錢，關上房門，屋內瞬間隔絕外界喧囂。
狹小房間樸素簡陋，一桌一床一窗，乾淨利落。
柳凱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細縫，望向街面往來人影。
外界依舊繁華嘈雜，人心依舊貪利浮躁。
他立於鬧市之中，卻心如深山靜水，不起半分波瀾。
幾日荒原趕路、一夜匪劫、半日市井觀察，足夠讓他認清初步的入世格局。
深山磨礪，磨的是膽氣、戒備、肉身、道心。
紅塵歷練，磨的是眼界、人心、隱忍、分寸。
他如今無瑕肉身已成，道基夯實，欠缺的從來不是蠻力，而是外界閱歷、修行常識、世道規則。
關上窗欞，屋內瞬間安靜。
柳凱盤膝坐於床榻，閉目調息。
他沒有急著外出打探更深層次的秘聞，也沒有試圖接觸鎮上散修。
越是混亂繁雜之地，越要沉得住氣。
先穩自身，再觀外物。
接下來幾日，他會低調蟄伏黑石鎮，搜集情報、熟悉修行體系、觀察修士爭鬥規矩，徹底摸清此地深淺，再徐徐謀定後續行動。
鬧市紛爭剛剛入眼，真正的修行江湖暗流，才剛剛在他面前緩緩展露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