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破曉，晨風吹散荒原夜色。
商隊整理完車馬貨物，緩緩啟程前行。車輪碾過荒草土路，發出沉悶的滾動聲。經歷昨夜匪劫一事，整支隊伍氣氛肅穆不少，值守輪換更加嚴謹，所有人看向柳凱的目光，都帶著發自內心的敬畏。
無人再將他視作普通獨行旅人。
能夠數息之間鎮壓五名老練流匪，這般身手，絕非尋常江湖武夫所能擁有。
一路行途安穩，荒原遼闊無垠，放眼儘是起伏草浪，不見高山密林，也無險谷瘴霧。視野開闊，危機肉眼可見，比起幽深深山，環境看似平和太多。
柳凱依舊保持自身節奏，行走在隊伍側後方，不靠前、不落後，與眾人保持著恰當距離。
他不愛攀談，不喜熱鬧，大部分時間沉默行路，目光漫不經心掃過四方曠野，五感始終處於半開戒備狀態。
凡人安穩只是表象，越是太平路途，越容易滋生鬆懈之心。昨夜人心詭詐，已然給他上了最直觀的一課。凶獸兇猛，終究遵循本能；人心貪婪，卻是無盡無底。
隊伍行進大半日，幾名商人見一路無事，緊繃的心弦漸漸放鬆，低聲閒談起來。
話題從昨夜匪禍，慢慢轉向山外修行之事。
柳凱不動聲色，靜靜旁聽。
這些常年奔走荒原的商旅，見識遠比山村鄉民廣博，往來集鎮、穿梭荒野，偶爾能撞見真正的修士，聽聞諸多外人不知的秘聞。
「再過半日路程，就能抵達黑石鎮了。那鎮子魚龍混雜，不止我們行商，還有不少散修常駐。」
「散修不好招惹，性情孤僻，喜怒無常，動輒出手傷人。咱們做生意的，見到修士只能避讓，萬萬不敢招惹。」
「聽說修士吐納靈氣、身具術法，飛天遁地，一刀開山，根本不是我們拳腳武夫能比的。」
一名年長商人輕嘆一聲，言語間滿是忌憚：「可惜修行路極難，尋常人無靈根、無機緣、無功法，終生只能碌碌凡俗，可望而不可即。能踏上仙途者，萬中無一。」
幾人你一言我一語，盡數是對修士的敬畏與羨慕。
柳凱聽在耳中，心中波瀾不驚。
世人神化修士，敬畏術法神通，卻不知當世修行早已本末倒置。
這些凡人看到的，是修士飛天遁地、風光無限的表象。
他看到的，是現世修士棄本逐末、根基虛浮的內里。
世人追逐靈力境界，視肉身凡軀為皮囊糟粕。
他堅守古法，以血肉為道基，以沉穩為根本。
孰對孰錯，尚無定論，但柳凱心中早已認準自己的路。
閒談片刻，一名年輕商人忽然好奇看向隨行的柳凱，低聲問道：「柳小友身手超凡，不知是否也是修行中人？」
此話一出，眾人紛紛側目。
昨夜那等乾淨利落的制敵手段，遠超尋常武道極限，極有可能是修士手段。
柳凱淡淡搖頭：「只是山野練體，不懂修行術法。」
言語平實，不誇大、不藏拙，如實作答。
他如今確實無靈根感應、無正統功法、無靈力修為，唯有一身無瑕凡軀與沉澱道心。說自己不懂修行，並無半分虛假。
眾人聞言雖有詫異，卻也不敢多問，只當是少年身懷頂尖世俗武學，底蘊驚人。
一路前行，隨著逐漸靠近人類聚居地，荒原之上漸漸出現零星行人、零散車馬。大多是趕路的商販、尋藥的藥農、奔走的江湖客，人多雜亂，氣息駁雜。
人煙越密，紛爭越多。
柳凱收斂周身所有氣息，將一身強悍體魄徹底隱匿，看上去如同一名普通尋常的趕路少年，平凡無奇，泯然眾人。
越是靠近紅塵集鎮，越需藏鋒守拙。
初入外界，局勢不明、強弱未知、規矩不懂、人脈全無。高調張揚是取死之道，低調隱忍才是長久之法。
午後時分，遠方地平線上，終於出現一道灰濛濛的城牆輪廓。
土牆不高，綿延數里，牆體斑駁老舊，布滿風雨侵蝕的痕跡，算不上雄城大邑，卻是這片荒原唯一的落腳聚集地——黑石鎮。
遠遠望去，鎮外官道行人往來絡繹不絕，車馬川流不息，遠比荒原熱鬧百倍。
「到了！那就是黑石鎮！」
幾名商人面露喜色，連日荒原奔波的疲憊一掃而空。
進入鎮子，便能暫避荒野兇險，補給糧草清水，休整車馬，也能短暫擺脫隨時可能降臨的匪禍危機。
商隊速度微微加快，順著官道緩緩靠近鎮門。
越靠近集鎮，人流越密集，形形色色的人擦肩而過，服飾各異、氣息不一。其中偶爾有一兩道氣息清冷、步履輕盈的身影，與普通凡人截然不同。
這些人，便是商旅口中的散修。
他們眼神淡漠，不屑與凡人為伍，行走人群之中自帶疏離感，周身縈繞著一絲微弱卻純淨的靈氣。
這是柳凱第一次親眼見到真正的現世修士。
他目光淡淡掃過，沒有駐足打量，沒有面露好奇，神色平靜無波，依舊穩步隨行。
近距離感受修士氣息，他心中悄然對比。
這些散修，體內靈氣流轉輕快靈動，出手必然遠超凡俗戰力。
但與此同時，他也察覺到端倪——他們肉身孱弱、氣息虛浮、根基淺薄，靈力雖在，卻無厚重底蘊支撐。
果然和上古殘痕記載、自己推演判斷的一模一樣。
現世修士，重靈輕體，根基虛浮。
看似擁有超凡之力，實則道途短淺，上限早已被自身短板鎖死。
柳凱心中瞭然，更加篤定自身古法修行的正確性。
商隊順著人流，緩緩走入黑石鎮城門。
城門守衛皆是持兵壯漢，見是尋常行商，只是粗略掃視一眼，並未刁難勒索，直接放行。
一踏入鎮內，喧囂人聲撲面而來。
街道兩旁店鋪林立，酒樓、藥鋪、鐵匠攤、客棧琳琅滿目。叫賣聲、議價聲、車馬聲交織在一起，煙火氣、江湖氣、修行人氣混雜一處，熱鬧繁雜。
與死寂沉寂、唯余殺伐的青霧深山，是完全不同的兩個世界。
中年商主轉頭對柳凱客氣道：「柳小友，此番多謝一路庇護。我等接下來要安頓貨物、休整車馬，不知小友接下來有何打算？若是暫無去處，可與我們同行幾日。」
柳凱微微搖頭：「不必，到此別過。」
他與商隊本就是萍水相逢，順路結伴只為打探情報、安穩行路。如今抵達集鎮，目的已然達成，無需繼續糾纏。人情過密，反而容易滋生牽絆與麻煩。
見他態度淡然堅決，商主不再強求，連連道謝拱手，帶著車隊轉身離去。
街道人流涌動，車馬穿梭。
柳凱孤身立在熱鬧街口，周身人來人往，喧囂不絕。
他抬眸望向這條陌生的長街，眼底沉靜如水。
黑石鎮，是他入世歷練的第一座集鎮，也是他接觸修行界真正暗流的起點。
凡俗繁華、修士暗流、江湖恩怨、機緣兇險，盡數藏在這一方小小集鎮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