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荒原死寂。
凜冽晚風卷過茫茫草浪,發出沙沙不絕的輕響,恰好掩蓋了遠處草叢裡細碎的腳步聲。商隊營地篝火將熄未熄,余火昏暗跳動,勉強照亮方寸之地,給漆黑的曠野添了一絲微弱暖意。
帳內商路途經數日奔波,早已身心疲憊,沉沉睡去。兩名值守的漢子背靠馬車,眼皮耷拉,強撐著精神守夜,注意力大多渙散,只機械式掃視遠方黑暗,壓根沒有察覺悄然逼近的殺機。
荒原行路,日夜緊繃心神,到了夜半最深的睏乏時刻,是人最鬆懈、最容易出事的時候。
暗處,五道低矮黑影匍匐潛行,動作輕熟老練,顯然是常年混跡荒原、劫掠行旅的老手。
他們不似山野凶獸只會蠻沖硬打,深諳偷襲蟄伏、趁虛而入的門道。一路尾隨這支商隊整整半日,耐著性子等到夜深人倦、守衛懈怠,才終於出手。
五道黑影呈扇形散開,壓低身形,貼著茂密野草緩慢逼近,手中短刀磨得雪亮,月光掠過刀鋒,折射出一抹冰冷寒芒,轉瞬又被夜色吞沒。
他們分工明確,兩人負責解決值守守衛,三人直衝帳篷與馬車,意圖快速控人、奪貨、撤場,絕不拖泥帶水。
荒原流匪,最擅長的就是快搶、快殺、快走,從不戀戰。
夜風依舊呼嘯,營地靜謐如常,危機已然貼至身前三丈之內。
兩名值守商隊守衛毫無察覺,依舊昏昏欲睡,絲毫不知死神已經臨近。
唯獨角落靜坐的柳凱,心神始終高懸,五感盡數鋪開,從未有過半分鬆懈。
從第一道輕微草動響起的瞬間,他便已然鎖定了所有匪影的位置。
人數、方位、潛行速度、逼近路線,盡數瞭然於心。
他雙目緊閉,身形紋絲不動,呼吸平穩悠長,看起來如同入定沉睡一般,沒有絲毫異常。唯獨心神深處,已然冷靜復盤所有應對方案。
他沒有第一時間起身示警,也沒有直接出手擊殺。
初入人世荒原,他需要多看、多聽、多驗證人心,不急著展露手段,更不急著當好人。
這群流匪常年劫掠荒原,手上必然沾染無數商旅鮮血,罪無可赦。但商隊眾人素昧平生,善惡難辨,心性底細全然未知。
江湖行路,最忌盲目出手、濫施善意。
誰也說不清這看似老實的行商隊伍,背後是否藏著私心詭詐,是否也是遊走灰色地帶的牟利之徒。
柳凱靜靜蟄伏角落,冷眼旁觀這場深夜劫殺。
三丈、兩丈、一丈……
黑影終於抵近營地邊緣。
下一瞬,五道黑影同時暴起!
沒有任何預兆,五道漆黑身影竄出草叢,攜著凜冽殺氣直撲營地!
兩道黑影速度最快,緊盯兩名值守守衛,短刀寒光劈斬而出,角度刁鑽,直指咽喉要害,出手便是絕殺招式!
值守二人瞬間驚醒,瞳孔驟縮,只來得及發出一聲短促驚呼,刀鋒已然近身,生死只在毫釐之間!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一道平淡身影驟然從營地角落閃出。
速度不快,卻精準無比,恰好卡在刀落鎖命的剎那之間。
柳凱側身踏步,身軀順勢切入戰局縫隙,抬手兩記輕拍。
沒有磅礴力道,沒有誇張威勢,只有凝練到極致的肉身暗勁。
兩聲沉悶悶響幾乎同時響起。
兩名撲殺守衛的流匪驟然渾身一僵,持刀的手臂瞬間脫力,短刀脫手落地,身軀踉蹌倒飛數步,重重砸在草地之上,胸口氣血翻湧,徹底失去起身再戰的力氣。
乾淨、利落、精準。
全程一瞬而已。
另外三名沖向帳篷的流匪聞聲回頭,臉色驟變,眼底瞬間布滿驚疑與忌憚。
他們混跡荒原多年,劫殺商旅無數,從未見過這般詭異身手。看似輕描淡寫的抬手,卻瞬間廢掉兩名同伴,力道掌控恐怖到極致。
「硬點子!撤!」
為首匪頭反應極快,深知今夜踢到鐵板,低喝一聲,果斷捨棄劫掠心思,轉身就要遁入黑夜草叢逃竄。
荒原流匪,打得過就搶,打不過就跑,保命永遠是第一。
可柳凱既然出手,便絕不會給他們遁走的機會。
放任這批流匪逃竄,今夜逃過一劫,明日便會去劫掠其他弱小商旅,造下更多殺孽。除惡不盡,便是留禍。
他腳步輕踏,身形一晃,瞬間追上逃竄的三名流匪。
不追後背,不襲要害,依舊是以最簡單的近身擒拿、卸力、制體。
接連三聲悶響,三道黑影盡數被就地鎮壓,癱軟在地,動彈不得。
從匪影暴起,到全員伏誅,前後不過數息時間。
一場足以屠戮整支商隊的荒原劫殺,被悄無聲息化解。
營地徹底安靜下來,只剩晚風呼嘯。
兩名值守守衛呆立原地,面色慘白,後背早已被冷汗浸透,愣愣看著地上癱軟的五名流匪,心底滿是後怕與震驚。
帳篷內的商人盡數驚醒,手持兵刃慌忙衝出,看清場中景象後,全員僵在原地,無人敢說話。
眼前這名看似普通的少年,竟然如此強悍恐怖。
先前眾人只當他是順路趕路的獨行旅人,平平無奇,誰也不曾放在心上,此刻才知曉,這是深藏不露的頂尖高手。
為首中年商主快步上前,對著柳凱深深拱手,神色滿是敬畏與感激:「多謝小友出手相救!今夜若非小友,我等眾人性命、身家財物,盡數難保!大恩大德,我等沒齒難忘!」
其餘商人也紛紛拱手道謝,語氣懇切。
柳凱神色平淡,無波無瀾,沒有半分居功自傲的神色。
他淡淡搖頭:「舉手之勞而已。」
救人,不是為善積德,只是順勢而為。
他今夜出手,一是不願見無辜之人枉死,二是初次入世,借這場匪劫,磨礪臨戰人心、熟悉江湖紛爭節奏。
深山對敵,只有獸性本能、弱肉強食。
入世對敵,卻藏貪念、惡念、僥倖、詭詐,遠比凶獸難纏。
今夜一戰,他看得透徹。凶獸之凶,擺在明處;人心之惡,藏在暗處。
中年商主心中感激,連忙讓人清點財物,又取出一袋沉甸甸的碎銀,雙手遞到柳凱面前:「小友救命之恩無以為報,些許薄禮,還望小友務必收下!」
柳凱目光掃過銀兩,輕輕推開。
他如今修行路在大道仙途,俗世金銀,於他毫無用處。
見他分文不取,一眾商人愈發敬畏,心中暗自感慨這位少年的胸襟氣度。
眾人連忙上前,將五名流匪捆綁束縛,拖至營地邊緣。這些荒原流匪手上血債纍纍,過往不知殘害多少商旅,眾人心中恨意難平,紛紛提議直接斬殺,以絕後患。
柳凱靜靜看著,沒有阻止,也沒有附和。
善惡終有報,恩怨自了結,這是俗世規矩,無需他插手干預。
最終眾人沒有直接痛下殺手,而是廢掉五人流匪手腳,棄置荒原。這片荒野入夜凶獸橫行,廢掉手腳的流匪,結局早已註定。
處理完所有事端,營地重歸平靜。
經此一夜,所有商人再也不敢小覷這位獨行少年,待人愈發恭敬,卻也不敢過分攀附,只遠遠保持分寸,不敢打擾他靜坐調息。
柳凱重回角落原地,閉目靜坐。
心神卻在悄然復盤今夜整場風波。
從流匪蟄伏尾隨、耐心伺機,到分工偷襲、果斷進退,再到商人前後態度轉變,一幕幕盡數在心底梳理沉澱。
深山歷練磨的是肉身殺伐、避險戒心。
入世歷練磨的是人心詭詐、世俗分寸。
青霧山讓他根基圓滿、道心穩固,而這茫茫大荒俗世,方能讓他真正見識世間百態,補齊閱歷短板。
一夜無波無瀾,靜靜度過。
翌日天光破曉,晨曦灑滿茫茫荒原。
商隊早早收拾行裝,整裝待發。中年商主再次誠懇邀請柳凱同行,一路也好相互有個照應。
柳凱微微頷首,應了下來。
獨行雖自由,卻少情報。隨商隊同行,安穩穩妥,還能打探更多外界修行消息、集鎮局勢,利弊取捨,一目了然。
隊伍緩緩啟程,車輪滾動,踏過荒原長路。
前路漸近黑石集鎮,真正的入世紛爭、修士往來、江湖暗流,正一步步向他靠近。
走出青霧山只是開端,歷經人心險惡、俗世風波,方能真正踏穩仙途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