辭別青霧山連綿峰巒,柳凱踏上向外延伸的荒原古道。
身后蒼茫林海漸漸遠去,林木由密變疏,嶙峋山石被一望無際的野草取代。曠野遼闊,長風掠過草浪,此起彼伏,放眼望去,天地開闊,和群山腹地幽深壓抑的氛圍截然不同。
離開大山庇護,周遭環境換了模樣,危機也隨之改換形式。
深山之中,兇險多藏於密林瘴谷,是妖獸與險地的死局。而這片廣袤荒原視野開闊,缺少遮蔽,暗處的人禍,往往比凶獸更加叵測。
柳凱收斂一身氣血,步履不疾不徐。
他依舊保持著在深山歷練養成的習慣,目光持續掃視遠方地平線與草叢陰影,沿途留意足跡、斷折草木、遺留灰燼等細微痕跡,但凡有異,便立刻放緩腳步靜觀其變。
荒原上妖獸不多,偶爾遠遠望見孤狼野狐,嗅到生人氣息便遠遠避開,不敢上前糾纏。數日趕路,一路平靜,並無激烈廝殺。
越是風平浪靜,越不能放鬆戒備。
平靜往往只是表象,真正的風波,往往藏在人煙出沒之處。
行至第五日午後,遠方地平線上,隱約升起一縷淡淡炊煙。
荒原深處難得見到煙火。柳凱微微一怔,略微調整方向,循著炊煙向前靠近。
半個時辰之後,一片簡陋的臨時營地出現在眼前。
幾輛老舊的木車停靠在一起,車旁支起簡陋帳篷,地上燃著篝火,七八名壯漢圍坐休憩,腰間都佩著短刀,神色警惕,不時抬眼望向四周曠野。
是一隊行商。
荒原路途艱險,常有流匪出沒,尋常商人不敢單獨趕路,只能結伴同行,自備兵刃自保。
柳凱沒有徑直上前,先在遠處一片長草之後駐足觀察許久。
眾人言談粗鄙,神色疲憊,行囊堆放在馬車一側,有人輪流值守警戒,看不出暗藏歹意,不像是偽裝的盜匪。
確認暫時沒有殺機,他才緩步走出草叢,不疾不徐向營地靠近。
「什麼人?」
值守的漢子聞聲立刻握緊刀柄,厲聲喝問,其餘眾人紛紛轉頭望來,手按兵器,戒備十足。
「過路行者,途經荒原,見此處有營地,打算稍作歇息。」柳凱語氣平淡,不多言語,也不刻意示好。
幾名商人互相交換眼神,低聲商議片刻。荒原旅途孤寂,多一人落腳算不上累贅,只要不生歹念便可。領頭的中年漢子微微點頭,示意放行。
柳凱尋一處遠離篝火與馬車的邊角空地坐下,和這群行商刻意保持距離,不多搭話,閉目調息養神。
篝火噼啪燃燒,幾名商人壓低聲音閒談。話語斷斷續續,隨風飄入柳凱耳中。
從交談里,他得到不少外界消息。
荒原盡頭坐落著一座黑石集鎮,往來商旅、散修、江湖流浪者匯集於此,魚龍混雜。集鎮之外,還有大片更加荒僻的野嶺,傳聞其中藏有不少上古遺蹟殘墟,只是險境重重,很少有人能夠深入探尋,不少尋寶之人進去之後,再也沒能出來。
「散修」「遺蹟」「黑石集鎮」。
這些字眼,是青霧山內無從聽聞的見聞。
大山之中只有草木妖獸,沒有江湖紛爭,沒有修士往來。走出群山,才算真正接觸到山外的天地。
柳凱靜靜聽著,不動聲色,面上不露半點動容。
機緣固然誘人,卻也伴隨著致命風險。盲目追逐傳聞中的遺蹟,和當初在瘴谷覬覦紫莖異草並無兩樣,貪慾一動,禍患緊隨其後。
夕陽西垂,落日將曠野染成一片暗紅。
天色將晚,荒原夜風漸冷。領頭商人安排兩人守夜,其餘人陸續鑽進帳篷休息,營地漸漸安靜下來,只剩下篝火偶爾迸出幾點火星。
柳凱沒有入睡,心神高懸,默默感知四周動靜。
夜半時分,遠處草叢忽然傳來極輕微的踩踏聲響。
聲音壓得很低,若不仔細分辨,極易被風聲掩蓋。
來了外人。
柳凱雙目未睜,氣息凝定,身軀一動不動,如同沉睡一般,暗中鎖定聲音傳來的方向。
不多時,數道黑影匍匐潛行,借著夜色掩護,一點點向營地逼近,手中短刀寒光隱隱閃現。
荒原流匪。
他們盯准這支商隊已久,等到夜深人倦,伺機劫掠財物。
一場風波,已然在夜色里悄然醞釀。
荒原遠途剛剛啟程,前路的人心詭詐,比起深山瘴毒猛獸,更加難以預判。
眼下僅僅只是開端,走出青霧山之後的磨礪,才剛剛顯現出真正的殘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