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隕古墟方向的轟鳴，斷斷續續迴蕩在天際。
聲響沉悶遙遠，隔著重重山林與曠野，傳入黑石鎮時已經微弱至極。尋常凡人只當是天邊風雷，渾然不覺那是修士破禁、術法對撞、殘陣爆發的可怖動靜。
整座集鎮愈發空曠冷清。
絕大多數散修盡數奔赴墟地，街道空曠、鋪面閒散，往日扎堆喧鬧的江湖氣、修行氣一掃而空。
正因為人流驟減，原本混雜在人群中的陰影，再也無處藏匿。
午後未時，街巷無風，光影凝滯。
緊閉的客房內，心神沉定，靜坐調息。
古法滌體的節奏從未中斷，血肉筋骨日復一日趨於純粹，肌理細微的瑕疵被一點點磨去。這種進度慢得令人髮指，放在任何修士眼中都屬於毫無效率的蠢功。
可只有身在局中才清楚。
慢，才是真穩。
此方天地大道殘缺，所有速成修行，都是提前透支本源、透支壽元、透支未來境界潛力。世人追求一瞬拔高，換來的是後期道基崩碎、無路可走。
當下枯燥打磨，卻是在一點點抵消天地殘缺帶來的先天缺陷。
這是逆道而行，也是唯一超脫宿命的路。
不知靜坐多久，一縷極細微的動靜，穿透木門，落入感知之中。
不是腳步聲。
是衣料輕擦牆角、身軀低伏、緩緩靠近的摩擦聲。
對方極懂潛行隱匿，氣息壓得死絕，腳步落點輕到極致，避開所有容易發聲的老舊木板，專踩堅實樑柱邊緣，尋常武夫、低階修士根本察覺不到分毫異常。
之前數日，視線只隱於遠處街巷、屋頂、高牆之外，遙遙觀望。
而此刻，陰影，終於抵近房門。
蟄伏多日，耐心耗盡，或是見全鎮修士外流、防守空虛，認為是最佳下手時機。
依舊靜坐不動，雙眼未睜，身形平穩如初，宛若渾然不覺。
心底卻已然將局勢梳理清晰。
暗中之人，極其謹慎、擅長隱忍、懂窺伺、懂潛伏，絕不會是衝動莽撞的新手。大概率是常年混跡黑石鎮的底層老散修，不靠正面搏殺，專靠蹲守獨行過客、掠奪外物為生。
這類人修為不高，心思卻陰毒縝密，最擅長抓破綻、賭弱勢、撿漏殺人。
對方遲遲不動手，一是謹慎，二是看不透虛實。
看似普通布衣少年，無靈力、無兵器、無隨從，像極了可隨意拿捏的軟柿子。可數日低調蟄伏、從不逛街、從不貪墟緣、心性太過沉穩平靜，反而讓多疑之人不敢貿然突進。
未知，才是最大的忌憚。
此刻靠近，是試探，也是決斷。
門外人影緩緩貼近門縫，氣息收斂，身軀壓低，靜靜向內窺探。
門縫透光極窄，屋內昏暗一片，只能模糊看到一道靜坐不動的輪廓，分辨不出神情、分辨不出狀態。
一外一內，一窺一守。
無聲對峙，悄然成型。
屋外之人耐心極強，貼著門縫靜靜觀望足足數息，確認屋內毫無異動、毫無警覺，才緩緩抬手。
指尖夾著一枚細短的灰黑色毒針。
針鋒對準門縫，微微運力。
嗤——
一絲細不可聞的破空聲響起。
毒針穿縫而入，直奔屋內靜坐輪廓的面門要害，速度極快，角度刁鑽，無聲無息。
這一招狠毒老練。
不破門、不現身、不驚擾旁人，隔著門縫暗射，一擊得手便無聲奪命，失手便立刻退走藏匿屋頂，無人能查。
屋內，身形依舊未動。
就在毒針即將貼近軀體一寸之時，頭顱微微偏開。
動作不急不緩，自然鬆弛，仿佛只是隨意調整坐姿，恰好避開絕殺一針。
噗。
毒針落空，輕輕釘在後方木牆上，尾端微顫。
屋外窺探之人，身軀驟然一僵。
原本篤定必中的一擊，竟然落空。
不是提前預判閃避、不是感知危機躲閃。
是恰到好處、毫釐不差的自然偏移。
這種巧合，在老練江湖人眼中，遠比刻意躲閃更可怕。
刻意躲閃，說明有警覺、有實力、有依仗。
自然避開，說明周身六感早已遠超常人，一舉一動皆為本能。
門外之人瞬間生出退意。
可殺意已起，窺探已破，再退已是徒勞。
下一瞬，木門被一股微弱靈力輕輕震開，木栓崩彈，房門向內敞開。
一道瘦削黑影順勢沖入屋內，身形低矮，面色陰鷙，滿臉褶皺，是個年過半百的老散修。
一身衣袍沾滿塵土，氣息虛浮雜亂，周身只有淺淺一層靈力波動，不過引靈初期水準。
修為低微，出手卻狠辣果決。
入屋瞬間，掌風帶毒，直拍心口死穴，不留半分餘地。
低階靈力在凡人眼中玄妙強橫，可在圓滿凡軀面前，破綻百出、速度遲緩、力道虛飄。
現世修士通病，展露無遺。
重靈不重體，靠靈力撐威勢，肉身孱弱不堪，根基虛浮無力。
抬手，輕描淡寫一格。
掌心精準扣住對方手腕，力道沉穩凝實，紋絲不動。
老散修只覺手腕被鐵鉗鎖死，渾身靈力驟然滯澀，無論如何催動，都無法向前半寸。
眼底瞬間湧出極致驚恐。
他混跡黑石鎮數十年，獵殺獨行旅人無數，見過武夫、見過修士、見過江湖高手，卻從未見過無靈無術、純肉身碾壓修士的怪異之人。
「你……你不是凡人！」
喉間擠出嘶啞顫音。
五指微微收力。
咔嚓。
細微骨裂聲響起。
整條手腕筋骨瞬間崩碎，靈力瞬間潰散，毒勁反噬自身。
老散修痛得渾身痙攣，面色煞白，身軀踉蹌跪倒在地，眼底殺意徹底變成徹骨恐懼。
不敢反抗，不敢掙扎，伏地顫抖。
他終於明白，數日蟄伏觀望，自己看的從來不是獵物，是深淵。
屋內依舊安靜，沒有轟鳴、沒有異象、沒有誇張搏殺。
一場醞釀數日的暗處殺機，瞬息瓦解。
俯視跪地顫抖的老散修，心境不起波瀾。
此方小千世界，太多修士誤入殘道，修得幾分靈力便橫行無忌，恃強凌弱、掠奪廝殺、沉迷捷徑、困於貪妄。
這只是諸天殘道亂象的冰山一角。
未來中千大千、混沌星海，無數強者，看似神通滔天、戰力無敵，本質和眼前這名老散修毫無區別。
皆是殘道囚徒，皆是宿命傀儡，皆是本末倒置。
今日隨手破殺局，是入世歷練的小小一環，也是前路漫漫的微小印證。
唯有固守本心、逆流補道、步步夯實，方能跳出眾生輪迴，最終登臨宇宙至尊之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