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寂靜無聲。
老散修跪伏在地，手腕筋骨碎裂，整條手臂無力垂落，細密的冷汗順著額角不斷滾落，浸透衣衫。
深入骨髓的劇痛之外，更多的是源自心底的恐懼。
他混跡黑石鎮數十年，專挑外來獨行過客下手，眼力、耐心、隱忍，皆是底層里的頂尖水準。蟄伏數日，反覆確認無異常，方才敢出手試探。
可直至此刻他才徹底看清，眼前之人看似平凡，肉身強悍得離譜，完全顛覆了他對凡人與修士的認知。
無靈力波動，無術法加持，僅憑軀體力量，便輕易碾壓引靈修士。
這種怪異，遠比鎮上任何兇徒都令人膽寒。
俯身而立，目光平靜落在對方身上，沒有殺意洶湧，也無多餘情緒。
「盯我幾日，何人指使？」
聲音平淡，卻帶著一股不容抗拒的壓迫感。
老散修身軀一顫，連忙低頭顫聲回道：「無人指使！是我自己盯著閣下，想搏一筆橫財……鎮上人流一空，我以為是絕佳機會，絕無旁人吩咐！」
話語慌亂，語氣真切，不似作假。
稍加思索，便知屬實。
這類底層野修，素來獨行獨往，無宗門依託，無同伴羈絆，只為靈石財物活人性命。蟄伏數日伺機掠奪，符合其一貫行事風格。
「常年蹲守過客？」
「是……」老散修不敢隱瞞，低聲道，「黑石鎮每逢古墟開啟，外來旅人增多，獨行之人最是好拿捏。我靠著此法活命多年，從未失手，今日是我眼拙，冒犯閣下，求閣下饒命！」
求生之下，他盡數坦白自身勾當。
平日專挑低調獨行、看似無背景、無修為的外來者下手，不惹修士、不碰商販、不觸清雲閣，專撿軟柿子捏，謹慎陰毒，才能在混亂鎮上活了數十年。
「除了你，鎮上還有多少同類？」
「不多……大多要麼入墟尋寶，要麼早前死於仇殺。留守鎮上的閒散惡修，只剩寥寥三四人，皆是各自為戰，互不牽扯。」
聽完供述，心中已然通透。
古墟開啟，看似機緣遍地，實則人心盡浮，惡念叢生。
順勢追問最關鍵的信息。
「黑隕古墟，究竟是什麼地方？」
這是滯留此地以來，最想確認的隱秘。
街頭流言雜亂，真假難辨，商販、散修各說各話，版本不一。唯有常年盤踞此地的老野修，知曉最貼近真實的內情。
聞言，老散修微微遲疑，隨即連忙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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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人都以為，黑隕古墟只是普通上古修士埋骨地，散落殘寶、廢器、低階靈材。但鎮上老輩都清楚，不一樣。」
他咽了口唾沫，壓低聲音：
「古墟外圍，的確只有殘磚碎瓦、廢棄法器碎片，可供底層散修撿漏。可中層往裡，有殘存石壁、古老紋路、封禁陣地。那裡的靈氣很怪，和外面不一樣，不浮不躁，格外厚重。」
「往年有聚氣巔峰修士深入，僥倖帶出過半片殘破石碑。石碑無靈，卻能壓制尋常低階術法，十分詭異。」
聽到此處，眸光微凝。
厚重靈氣、異常紋路、壓制術法的古石。
結合青霧山古陣殘樁的記憶，隱約能對上幾分相似質感。
這片看似普通的邊陲墟地，絕非尋常修士洞府遺蹟。
老散修繼續道：
「鎮上傳言，古墟深處壓著東西。只是深處禁制狂暴，每隔數十年才會短暫鬆動一次，其餘時間踏入即死。這次鬆動範圍最大，所以才引來周邊無數散修扎堆湧入。」
「清雲閣從不爭搶外圍殘寶，每次墟開，只等中後期深入探查，目的從來不是散修爭搶的零碎資源。」
話說至此，信息已然足夠。
清雲閣的隱忍，高層勢力的沉默，瞬間有了合理的解釋。
底層人爭碎寶，上層人窺本源。
整場看似自發的尋寶熱潮，從頭到尾都是一場篩選。用無數底層散修的性命，試探禁制、清掃險地、消耗陷阱，最後由正規勢力收割真正的核心隱秘。
不再多問。
該知曉的情報，已經全盤清晰。
看著腳下瑟瑟發抖的老散修，心底毫無波瀾。
常年殺人奪財、草菅人命，手上不知沾染多少無辜過客的鮮血，不值得半分憐憫。
指尖輕落。
一聲輕響，老散修渾身一僵，徹底失去聲息。
處理乾淨痕跡，屋內重歸空寂。
全程利落乾脆，不拖泥帶水，不留後患。
推開木窗，望向遠方天際。
黑隕古墟方向，隱約的靈力轟鳴依舊斷斷續續，此起彼伏。
無數散修扎堆深入，搏命爭搶，廝殺、背叛、掠奪，正在荒墟之中不斷上演。
世人皆逐浮名碎利，無人深究古墟根源，無人察覺此地殘存的古老異常。
合上窗戶，隔絕外界動靜。
盤膝落座，心神沉澱。
眼下自身根基雖遠超凡俗，可始終未踏修行門檻，無靈機、無術法、無護身手段。
想要探查古墟真相、看清這片天地的古老隱秘，首先要跨過引靈門檻。
上古殘法殘缺，僅有滌體洗脈之術，卻足以打下最紮實的引靈根基。
接下來數日，無需外出，無需跟風入墟，只需安穩蟄伏，打磨肌理、純淨氣血、穩固經脈。
待古墟風波落幕、人流歸鎮、局勢安穩，自身肉身打磨至極致，再從容抉擇去路。
黑石鎮的紛爭只是一隅之地的風浪。
古墟之下埋藏的隱秘，才是此方天地真正值得深究的東西。
前路不急不躁，步步夯實，方為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