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珩說的路,叫星葬道。
大曜皇族死後,棺槨不走人間官道,而是由地下星河送往祖陵。五百年前修建的水道穿過北境,與隕星關只隔一座赤羽山。
活人擅入,是謀逆。
如今大曜皇帝若真已非人,謀逆反而成了最輕的一樁罪。
入口藏在聽雪驛西側寒潭下。
沈月不能久浸冷水,蕭珩便拆下木鳶殘翼,做成一隻簡陋浮艙。周小棠抱著工具守在艙邊,認真得像護著一件絕世法器。
浮艙只能容一人平躺。
沈夜檢查了三遍艙底,又把自己僅剩的隔水符貼在四角。沈月靠在石壁上看他忙完,忽然伸手揭下一張。
「漏了。」沈夜道。
「你左肩的傷也漏了。」
方才墜地時,舊傷被樹幹重新撞開,黑衣下已經濕了一片。他一直側身站著,以為沒人看見。
沈月把隔水符按回他肩頭。
「艙給我,符你留著。」
「水下遇襲,我比你耐得住。」
「所以更該留著。」
沈夜還要開口,老醫官已經從旁邊冷冷道:「傷口泡進星葬水,三個時辰內爛到骨頭。你若想進祖陵前先少一條胳膊,可以繼續爭。」
周小棠背過身偷笑。
沈夜最終沒有撕下那張符。他不習慣別人替自己處理傷,更不習慣有人把他的性命也放進同一架秤里。那感覺像卸掉一片貼了十五年的甲,冷風直接鑽進皮肉。
比受傷更令人不安。
「你是凌霄弟子?」蕭珩問她。
「外門藥房。」
「為何跟他們走?」
周小棠想了很久。
「我師父說,治病要先知道人為什麼疼。凌霄山病了,大家卻只顧著捂住病人的嘴。我想看看病根在哪。」
蕭珩點頭。
「比朝中許多人明白。」
周小棠卻搖頭。
「我沒有他們明白。我只是見過有人疼。」
她指了指沈月心口,又指向蕭珩身後的孩子。
「書上把命格、國運、星引寫得都很大,可人疼起來都一樣。發冷,會抖,會想回家。」
蕭珩望向寒潭。
北陵十七萬人死後,朝中奏報只寫了八個字:邊防失當,災民已安。
原來一座城的疼,也能被八個字捂住。
星葬道里沒有水聲。
寒潭下方停著一艘供守陵人檢修水道的黑木渡舟。蕭珩以舊東宮令解開封索,眾人把浮艙系在舟側,沿著幾乎不流動的地下河緩緩前行。
兩側石壁嵌滿歷代皇族的星骨,微弱藍光將河面照得像一條通往幽冥的路。越靠近祖陵,裴硯手中三王令震得越厲害。
星葬水道最窄的一段只能側身通過。沈夜在前,沈月在後,裴硯夾在中間。黑暗裡,沈月每走十步便輕敲一次銀鈴。
裴硯問:「為何敲?」
「讓你知道我還在。」
「我能聽見腳步。」
「哥哥也能。他仍會回頭。」
沈夜在前面冷聲道:「水道傳音遠。」
沈月笑了一下,沒有拆穿。
到岔路口時,裴硯第一次沒有起卦,只問沈月:「你想走哪條?」
她指向更危險卻通往普通弟子囚室的左道。
沈夜沉默片刻,先轉了過去。
星骨之間刻著每位皇族生前的功過。
有帝王開渠三千里,也有親王因一場敗仗坑殺數萬人。可無論功過,死後都占據一整面石壁,名字以金粉填滿。反倒是修建星葬道的工匠、撐船的役夫,以及被殉入河底的人,一個字也沒有留下。
沈夜的指尖從一道鑿痕上掠過。
鑿痕旁有人偷偷刻了一枚很小的「禾」字,或許是名字,或許只是一個沒能活著回家的念頭。
他忽然想起裴硯那本不斷增厚的札記。
「把這個記上。」沈夜說。
裴硯側過臉:「什麼?」
「星葬道第三里,左壁第七塊星骨後,有個禾字。」
星葬道第二處分流口,漂著一支沒有棺槨的送葬隊。
十二名縴夫站在水中,肩上拖著空金舟。他們都還活著,脖頸卻已經蓋了死籍印。皇族陵道不許普通活人進入,因此負責運棺的人必須先在文書上「死」一次,等出道後再由官府恢復星籍。
一名縴夫問蕭珩:「殿下,若官府不恢復呢?」
蕭珩認出他來自北河船戶:「按舊例會恢復。」
「去年我哥也按舊例進去。他到現在還是死人。」
蕭珩沉默。
皇族禮制在紙上周全,落到邊地,一個被寫死的人能否重新活過來,全看縣吏是否願意翻那一頁冊。
蕭珩取出傳國印的半枚影符:「我替你們復籍。」
縴夫沒有跪:「殿下現在也是反賊,您的印還算嗎?」
這句話直白得近乎冒犯。顧青鋒握槍的手一緊,蕭珩卻把影符收回。
「不算。」他說,「至少今日不算。」
縴夫沒想到他會承認。
「那您能做什麼?」
「記下名字,帶出原冊,等有人能驗的時候,讓你們自己來認。」
「若您死了?」
蕭珩指向裴硯:「他記。」
裴硯道:「我可能忘。」
又指向沈月。
沈月道:「我會記,但星引也可能被帶走。」
周小棠拍了拍藥箱:「那就每個人抄一份。」
十二名縴夫最終把名字分別刻在木舟、藥箱、星盤背面和沈夜的劍鞘內側。沈夜不喜歡別人碰飲霜,卻沒有阻止那名年長縴夫在劍鞘上刻下最後一個名字。
「為什麼刻這裡?」他問。
縴夫道:「你看起來最不容易把東西交給官府。」
這判斷讓蕭珩笑了一聲。
星葬道再開時,十二名紙面上的死人拉著空舟離開。沒有人知道他們能否重新取得星籍,至少這一次,他們的名字不再只存在於一張隨時可以燒掉的官冊里。
蕭珩聽見了,手指緩緩收緊。
皇族用五百年記住自己的姓名,卻要一個無名工匠把名字藏在骨頭後面。
「若我還能回王都,」他說,「星葬道會重刻。」
「別只刻名字。」沈夜道。
「還刻什麼?」
「刻他們為什麼死。」
裴硯在黑暗中落筆。那一行字寫得有些歪,卻沒有漏掉任何一個字。
沈月坐在浮艙里,忽然問:「你現在看見的河是什麼顏色?」
「沒有顏色。」裴硯答。
右眼已經徹底失焦,左眼也只能分辨兩岸星骨投下的明暗。他知道水應當是藍的,卻無法確定眼前的藍與記憶里的是否相同。
沈月把手探入水中。
「像冬夜將亮未亮時,雪下面透出的一點青。越往祖陵走,灰色越多。」
裴硯笑道:「你是在替我觀星?」
「我只是告訴你河是什麼樣。」
「有區別?」
「有。」沈月說,「星盤上的河是一條水脈。眼前的河很冷,裡面還有很多沒名字的人。」
裴硯握筆停了一息,把她這句話也寫了下來。
沈月忽然示意停船。
「前面有人。」
黑暗裡漂來一艘金色葬舟。
舟上沒有棺槨,只有三十名披甲皇陵衛。他們全都閉著眼,額心釘著一枚灰釘。
最前方站著一名白髮老將。
大曜定北侯,顧青鋒。
「殿下。」老將睜眼,瞳孔仍是人的,「臣奉陛下之命,請您歸陵。」
蕭珩握緊長刀。
「顧侯,北陵求援時,你也奉過命嗎?」
老將嘴唇動了動。
「臣收到的命令,是封住星葬道,不許北陵一人南歸。」
身後殘兵發出壓抑怒聲。
「為什麼?」
「因為他們要的不是城。」裴硯抬起星盤,「是北陵十七萬人的命格。恐懼、絕望和死前散出的星力,順著地下水道送往隕星關。」
河水下方亮起密密麻麻的灰點。
那不是魚。
是被封在水裡的北陵亡魂。
顧侯蒼老的臉劇烈抽動。他額心灰釘不斷向內鑽,逼他抬起手中長槍。
「殿下,殺了臣。」
「我帶你一起走。」
「來不及了。」
顧侯身後,一名年輕皇陵衛正在流淚。
他的身體已經抬起弓,手指卻拼命往回扳。箭尖從蕭珩移向兩個孩子,又從孩子移向自己喉嚨。灰釘能控制命宮和四肢,卻還不能完全抹掉一個人的選擇。
「殿下!」他從齒縫裡擠出聲音,「我們守了三年,不知道守的是這個!」
其餘皇陵衛也開始掙扎。
有人以牙咬斷弓弦,有人故意把刀尖刺進舟板,還有人用最後能動的一根手指,朝灰線匯聚的方向點了一下。
沈夜看見那些手指,忽然明白顧侯為何一開口便求死。
不是他們不想活。
是他們已經把能反抗的每一分力氣都用完了,仍怕下一刻親手殺死要守的人。
三十名皇陵衛同時睜眼。
灰釘已經穿透他們的命宮。星力在體內逆轉,只待葬舟靠近便會一齊自爆。
蕭珩衝上金舟。
孤辰星罡不是向外擴散,而是收攏成一座金色囚籠,將所有皇陵衛與他一同困住。
「開船!」他吼道。
「殿下!」
「北陵已經死過一次,別讓他們再死!」
沈夜沒有開船。
他躍進金色囚籠。
「你進來做什麼?」蕭珩怒道。
「找釘子。」
「三十枚,你來不及!」
「不是三十枚。」
沈夜閉上眼。
列宿境能點亮星位,卻無法像將星那樣以主星號令全身。他的七顆星位仍散在經脈各處,每一次調用都像七個人在黑暗中各自揮刀。可灰釘並沒有三十種氣息,所有外來星力都在每次鐘聲響起時同時偏向一處。
背後那隻手,只有一根手指。
找到它,便不必殺三十個人。
這對過去的沈夜並不重要。殺一個還是三十個,區別只在出刀次數。
此刻卻不一樣。
金色囚籠里有三十個人在等一條活路。
沈夜的逆星對外來星力最敏感。三十股暴亂星力中,有一條極細的灰線在不同命宮間跳動,像操縱木偶的手指。
裴硯在囚籠外敲響主星盤。
「左九、右四、後七。」
沈夜依次斬斷。
蕭珩以孤辰壓住自爆,顧侯拼盡最後清醒,一槍刺穿自己的命宮,將灰線釘在槍尖。
飲霜隨即落下。
灰線斷裂。
三十名皇陵衛額心的釘子同時熄滅。
自爆星力沒有立刻散去。
周小棠抱著針囊跟在老醫官身後,按他報出的穴位遞針、壓住傷者抽搐的手腳。真正把逆行星力釘回原竅的是老醫官;蕭珩則以孤辰星罡托住整艘葬舟,不讓任何一個昏迷的人落進河中。
沈夜站在舟尾喘息。
方才斬斷灰線時,三十股外來星力曾沿飲霜湧向逆星。只要他張開命格,至少能讓七顆列宿再亮一層。
他沒有吞。
那些力量屬於仍活著的人。
強行克制的反噬從丹田翻上來,他偏頭吐出一口黑血,迅速用靴底抹進河水。
裴硯沒有看見。
沈月卻看見了。
她沒有當眾揭穿,只在浮艙經過他身邊時伸出手。
沈夜遲疑片刻,握住那隻手,借力踏回自己的船。
這一次,他沒有說「不用」。
顧侯倒進蕭珩懷中。
「陛下在祖陵里……」他咳出血,「真的陛下,還活著。」
蕭珩呼吸一滯。
「關在何處?」
顧侯艱難抬手,指向河流分岔處一扇封死的青銅門。
門上懸著九顆鎖星。
與裴硯在黑晶中看見的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