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武俠仙俠> 目錄頁> 第26章 廢太子

第26章 廢太子

2026-09-15 06:19:50 作者: 佚名

  石門打開時,先滾進來一顆人頭。

  頭戴暗燈鐵面,面上刻著「二十七」。

  隨後走進來的男子披著破舊黑氅,左臂纏滿染血繃帶。他沒有佩太子金劍,只拖著一柄從血衣衛手中奪來的制式長刀。

  他身後還有十二個人。

  六名殘兵,三名文吏,一名背藥箱的老醫官,以及兩個不滿十歲的孩子。

  兩個孩子共披著一件過大的軍氅。哥哥約莫九歲,左手一直捂著妹妹的耳朵,像只要聽不見陌生人的聲音,危險就不會發現他們。妹妹懷裡抱著半隻焦黑木馬,木馬腹部刻著「北陵東坊」。

  沈夜認得那種刻法。

  邊城木匠賣不起紙契,常把家中坊名刻在孩子玩具上。若城破後走散,撿到孩子的人至少知道該往哪裡送。

  如今北陵已經沒有可以送回去的東坊。

  老醫官進門後先數傷者,沒有向蕭珩請示,便徑直走到沈月床邊。他剛伸手,飲霜已經橫在腕前。

  「我只看她的脈。」老人說。

  「我看過。」

  「你是醫者?」

  「不是。」

  「那就讓開。」

  沈夜沒有讓。

  周小棠卻從旁邊鑽出來,先驗了老人藥箱裡的針和藥,又把自己的位置讓出半步。

  「他袖口沒有灰粉,脈息也沒亂。」她對沈夜說,「讓我和他一起。」

  沈夜看向妹妹。沈月已經醒了,平靜地點了一下頭。

  他這才收刀。

  蕭珩把這一切看在眼裡,沒有嘲笑,也沒有利用。沈夜於是暫時把他從「先殺」那一欄移到了「再看」。

  「傳言夜梟不留活口。」蕭珩看了一眼沈夜,「現在看來,傳言也不全真。」

  「他們是誰?」

  「北陵最後一批活人。」

  「一座城?」

  

  「一座城。」

  蕭珩把長刀插進地面,獨自向前。

  「沈夜,裴硯,沈月。三國王令上寫得很清楚。」

  周小棠悄悄後退半步。

  沈夜卻問:「你父皇是什麼時候換的?」

  蕭珩臉上的疲憊驟然凝住。

  「你說什麼?」

  「三年前?」

  「你有什麼證據?」

  蕭珩沒有急著看灰鏡。他先讓裴硯把三份王令逐字讀出,又命隨行老文吏核對用印位置、紙張產地和發文習慣。大曜詔書習慣在「奉天」二字之間留半字空,北朔軍令用狼毫,南離水詔則以海鹽封邊。三份文書看似來自三國,卻都在同一個位置留下極細的針孔。

  「穿線裝訂。」老文吏捻過紙角,「只有司命台密檔這樣裝。」

  沈夜問:「能證明同一隻手?」

  文吏搖頭:「只能證明進過同一座檔房。」

  「夠殺人嗎?」

  蕭珩看向沈夜:「你每得一條線索都先問能不能殺?」

  「快。」

  「也容易讓真正下令的人把一個檔房推出來替死。」蕭珩把王令壓回桌面,「刀快,朝廷更擅長給刀找錯脖子。」

  裴硯笑了一聲:「一個懷疑權力,一個懷疑速度。很好,至少沒人急著相信我。」

  裴硯將黑晶投出的記憶壓縮成一面灰鏡。鏡中三位帝王同步落筆,蕭珩只看了一眼,便拔刀斬向裴硯。

  沈夜橫刃擋住。

  「假的。」蕭珩刀鋒發顫,「命術可以偽造影像。」

  「所以你認得他落筆前敲兩次桌案的習慣。」裴硯道。

  蕭珩動作停住。

  「那是父皇思考時的舊習。三年前,他病癒後再也沒有做過。你看到的東西,卻在用他的舊記憶模仿他。」

  「不是病癒。」蕭珩聲音發啞,「是他從祖廟回來以後。」

  蕭珩仍沒有放下刀。

  「一句舊習,不能證明什麼。」他說,「朝中知道父皇習慣的人不下百數。」


  「那便說一件只有你能判斷的。」裴硯將灰鏡轉向他,「三年前冬至,大曜皇帝下令裁去鳳儀宮三車銀炭。同日,他卻把一枚舊暖玉送進了封閉的西苑。」

  蕭珩臉色變了。

  暖玉是皇后年輕時送給皇帝的定情物。皇帝性情再冷,也從未離身。祖廟歸來後,他不再記得妻子怕冷,卻把暖玉鎖進一座無人能進的院子。

  「它並非什麼都忘了。」裴硯說,「它在學習。先收走最容易暴露的東西,再用你父皇的記憶模仿他。」

  「那真正的父皇呢?」

  「黑晶里沒有答案。」

  蕭珩轉向沈月:「星女殿下似乎並不驚訝三王皆偽。」

  「我在凌霄山十五年,見過太多人以為坐在高處便不會被換掉。」沈月道,「王座只是更貴的一張臉。」

  蕭珩眼底掠過怒意:「我父皇若已經不是人,你希望我怎麼做?」

  「先確認真正的他去了哪裡。若已經死了,再決定你要為父親復仇,還是為大曜做事。」

  蕭珩沒有回答,只把那三份王令重新折好。這一次,他沒有把任何一張當作最終證據。

  蕭珩眼底剛升起的一線光又沉下去。

  沈夜忽然開口:「活著就找。死了就把屍骨帶回來。」

  這不像安慰,更像一條冷硬的行動準則。

  蕭珩看向他,這才發現這個傳聞中只會殺人的夜梟,竟比所有勸他「以國事為重」的朝臣更懂得親人不能被一句大義抹去。

  三年前,大曜皇帝獨自進入祖廟祭星。出來時,他仍記得每一個臣子的名字,也記得蕭珩幼年摔斷過哪條腿,卻忘了皇后最怕冷。

  那年冬天,皇后寢宮少了三車銀炭。

  蕭珩為母親爭辯,皇帝看他的眼神像看一個不合用的器皿。

  此後,大曜廢除十二處邊軍星庫,將星石盡數運往隕星關;北陵請求援軍七次,朝廷一兵未發。等整座城被灰潮吞沒,王都傳來的第一道命令不是救人,而是誅殺擅自撤民的蕭珩。

  蕭珩講到第五次求援時,身後一名殘兵低下了頭。

  那一次,是他負責點燃北陵最高的求援烽。星石不足,普通火焰照不到王都,他便拆了自家屋樑當柴。火燒了三日,妹妹也在第三日死於城南醫棚。

  第七次,蕭珩親自割開命宮,以孤辰星力替代烽火。

  王都終於回應。

  來的卻是一道「不得撤民」的聖旨。

  北陵十七萬人被勒令守在一座星庫已經搬空的城裡,等灰潮把他們變成供給隕星關的最後一批燃料。

  「我違了旨。」蕭珩說,「打開南門,能送走多少送多少。」

  沈夜看向兩個孩子。

  「只有他們?」

  「還有人散在暗道各處。我們一路被追,無法回頭。」

  「你可以一個人走。」

  「我知道。」

  蕭珩答得太快,像這條路他早已想過千百遍。

  沈夜便沒有再問。

  一個會帶著十二個累贅走運屍道的人,至少暫時不是坐在王都里的那種東西。

  「北陵不是失守。」蕭珩說,「是被餵給了隕星關。」

  他身後一名殘兵突然抽刀。

  刀卻沒有砍向沈夜。

  而是刺進一名文吏後心。

  文吏身體一僵,皮膚像浸水的紙般脫落,露出下面沒有五官的灰臉。

  它一路混在北陵遺民中。

  「殿下!」殘兵喊道,「它剛才沒有影子!」

  灰臉胸口炸開,數十根細針射向滿室眾人。沈夜撲倒沈月,蕭珩張開金色星罡護住兩個孩子。

  老醫官離得最近。

  第一枚細針穿透了他的藥箱,第二枚擦過頸側。他沒有躲,反而張開雙臂擋住石床。周小棠抓起藥爐砸向地面,滾出的白色藥煙與細針相撞,淬在針上的灰毒立刻顯出腥黑色。

  「別碰!毒走命宮!」

  沈夜聽見這句話時已經換了方向。

  他本該追灰臉。


  那是殺手最熟悉的選擇:無視誘餌,直取目標。可一枚細針正朝那個抱木馬的女孩落下,蕭珩的星罡被另外十餘枚針釘住,慢了一線。

  飲霜在空中折返。

  刀柄撞偏細針,沈夜也因此失去最好的追殺位置。

  灰臉撞破石頂,先逃出三丈。

  若是從前,他會認為這是一次失誤。

  此刻女孩仍抱著木馬,眼睛睜得很大。沈夜只看了一眼,便踏碎石面追了出去。

  慢三丈而已。

  他追得回來。

  將星境。

  他的主星不是帝王常修的紫微,而是一顆黯淡的「孤辰」。東宮被廢那日,皇家親手剝走了他的紫微命格。他卻用三年時間,把人人避諱的孤星煉成了將星。

  灰臉撞破驛站石頂,向峽谷外逃。

  「不能讓它報信!」周小棠喊。

  蕭珩已經追出。

  沈夜比他更快。

  兩人一左一右夾住灰臉。蕭珩長刀正面壓下,孤辰星罡封住退路;沈夜借他的刀影貼近,飲霜刺進灰核。

  灰臉臨死前發出怪笑。

  「太子回京,萬民皆死。」

  它的灰核沒有立刻碎裂,而是映出一幅王都幻象。

  城門懸滿百姓屍體,蕭珩手持傳國印站在血泊中央;街巷裡有人哭喊,說正是廢太子帶回災禍。畫面逼真得連風中紙錢都清晰可見。

  蕭珩手中的刀一點點垂下。

  「它在讓你怕回去。」沈夜用飲霜碾碎灰核。

  「若那不只是幻象呢?」

  「那便先讓能活的人活。」

  「你不是為了一個妹妹,就敢闖整座凌霄山?」

  「所以我知道怕有用。」沈夜道,「怕會讓你看清自己最不願失去什麼。至於怎麼走,不該由它替你選。」

  這句話同樣說給他自己。

  蕭珩拔刀,臉上沒有血色。

  「它們怕你回去。」裴硯扶著石壁走出,「不是怕你做皇帝,是怕你證明現在那個不是。」

  「你們要去哪裡?」

  「隕星關。」

  蕭珩看向身後十二名倖存者,又望向北方。

  北陵倖存者在驛室里吃了第一頓熱食。

  十二個人只分到一鍋稀粥。蕭珩仍按皇族禮節洗手、正坐、等老人和孩子先動筷。顧青鋒看不下去:「殿下,逃命還講這些?」

  「越亂越要有人記得順序。」

  「順序能填肚子?」

  「不能。至少能讓最小的先吃。」

  那個抱焦木馬的女孩把自己碗裡的兩粒米挑出來,放進哥哥碗中。沈夜看見後,把自己那碗推過去。

  女孩搖頭:「你吃過我的餅了。」

  「所以還你。」

  「餅不是借的。」

  沈夜的手停在碗邊。

  周小棠插嘴:「他不懂。你說得再直一點。」

  女孩想了想:「我給你,是因為我想給。你現在給我,也是你想給。不是還。」

  沈夜沉默片刻,把碗放到兩人中間:「一起。」

  蕭珩看著這一幕,忽然問:「你總這樣算?」

  「什麼?」

  「別人給一分,你一定還一分。欠多了便不安。」

  沈夜眼神冷下來:「與你無關。」

  「在朝堂上,這叫不受恩。」蕭珩慢慢喝粥,「不受恩的人看似清白,實則永遠不允許別人擁有影響他的資格。」

  「你受過很多恩?」

  「受過,所以欠下很多人。」

  「還清了嗎?」

  蕭珩笑意淡了:「沒有。北陵的人替我死時,我甚至沒問過他們願不願意。」

  顧青鋒低下頭。北陵最後一戰,蕭珩下令炸毀東門,以三千守軍拖住追兵。命令救出更多百姓,也把仍在東門的人封死。


  「你後悔?」沈夜問。

  「每日。」

  「下次還會做?」

  蕭珩看向那兩個孩子:「若所有路都一樣,我可能仍會。但我不再說那三千人理所應當。」

  沈夜沒有評價。他見過太多掌權者用「必要」抹去死者,蕭珩至少仍能說出那三千人的數量。

  夜裡,北陵殘兵輪流守門。沈夜醒來三次,每次都發現顧青鋒在另一側牆角坐著,槍橫在膝上。

  第三次,顧青鋒道:「夜梟,你不必數我的腳步。我不會在殿下睡著時動手。」

  「我數所有人。」

  「累不累?」

  「習慣。」

  顧青鋒望著門縫外的雪:「殿下也說習慣。腿疼習慣,欠命習慣,被人叫反賊也習慣。可習慣久了,人會以為疼本來就該在。」

  沈夜沒有回答,卻在下一輪守夜時靠牆閉眼,多睡了十息。

  「我有一條路,比運屍道更快。」

  「條件?」

  「帶北陵的人活著出去。」

  沈夜伸出手。

  「成交。」

  蕭珩沒有立刻握。

  「還有一條。若你們說的是假的,我會親手殺了你。」

  「排隊。」

  兩隻沾血的手終於握在一起。

  那一握沒有君臣,也沒有誰向誰效忠。

  蕭珩要救北陵余民,也要找回父親;沈夜要救沈月,也要斬斷追了沈家十五年的那隻手。他們都帶著私心,都還遠沒有「為天下」三個字那般乾淨。

  可私心並不妨礙兩個人暫時走向同一處。

  沈夜鬆手時,那個抱木馬的女孩正躲在門邊看他。

  「你真是夜梟嗎?」她問。

  「是。」

  「夜梟會吃人嗎?」

  沈夜還沒回答,周小棠已在旁邊笑出了聲。

  女孩把僅剩的一小塊干餅遞過來。

  「那你吃這個。」

  沈夜沒有接孩子食物的習慣。活得太久的人都知道,無緣無故的善意比刀更難償還。

  可女孩一直舉著。

  他最終掰下最小的一角,把剩下的推回去。

  干餅又冷又硬,幾乎沒有味道。

  這是十五年來,第一次有陌生人知道他是夜梟後,沒有逃,也沒有拔刀。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