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門打開時,先滾進來一顆人頭。
頭戴暗燈鐵面,面上刻著「二十七」。
隨後走進來的男子披著破舊黑氅,左臂纏滿染血繃帶。他沒有佩太子金劍,只拖著一柄從血衣衛手中奪來的制式長刀。
他身後還有十二個人。
六名殘兵,三名文吏,一名背藥箱的老醫官,以及兩個不滿十歲的孩子。
兩個孩子共披著一件過大的軍氅。哥哥約莫九歲,左手一直捂著妹妹的耳朵,像只要聽不見陌生人的聲音,危險就不會發現他們。妹妹懷裡抱著半隻焦黑木馬,木馬腹部刻著「北陵東坊」。
沈夜認得那種刻法。
邊城木匠賣不起紙契,常把家中坊名刻在孩子玩具上。若城破後走散,撿到孩子的人至少知道該往哪裡送。
如今北陵已經沒有可以送回去的東坊。
老醫官進門後先數傷者,沒有向蕭珩請示,便徑直走到沈月床邊。他剛伸手,飲霜已經橫在腕前。
「我只看她的脈。」老人說。
「我看過。」
「你是醫者?」
「不是。」
「那就讓開。」
沈夜沒有讓。
周小棠卻從旁邊鑽出來,先驗了老人藥箱裡的針和藥,又把自己的位置讓出半步。
「他袖口沒有灰粉,脈息也沒亂。」她對沈夜說,「讓我和他一起。」
沈夜看向妹妹。沈月已經醒了,平靜地點了一下頭。
他這才收刀。
蕭珩把這一切看在眼裡,沒有嘲笑,也沒有利用。沈夜於是暫時把他從「先殺」那一欄移到了「再看」。
「傳言夜梟不留活口。」蕭珩看了一眼沈夜,「現在看來,傳言也不全真。」
「他們是誰?」
「北陵最後一批活人。」
「一座城?」
「一座城。」
蕭珩把長刀插進地面,獨自向前。
「沈夜,裴硯,沈月。三國王令上寫得很清楚。」
周小棠悄悄後退半步。
沈夜卻問:「你父皇是什麼時候換的?」
蕭珩臉上的疲憊驟然凝住。
「你說什麼?」
「三年前?」
「你有什麼證據?」
蕭珩沒有急著看灰鏡。他先讓裴硯把三份王令逐字讀出,又命隨行老文吏核對用印位置、紙張產地和發文習慣。大曜詔書習慣在「奉天」二字之間留半字空,北朔軍令用狼毫,南離水詔則以海鹽封邊。三份文書看似來自三國,卻都在同一個位置留下極細的針孔。
「穿線裝訂。」老文吏捻過紙角,「只有司命台密檔這樣裝。」
沈夜問:「能證明同一隻手?」
文吏搖頭:「只能證明進過同一座檔房。」
「夠殺人嗎?」
蕭珩看向沈夜:「你每得一條線索都先問能不能殺?」
「快。」
「也容易讓真正下令的人把一個檔房推出來替死。」蕭珩把王令壓回桌面,「刀快,朝廷更擅長給刀找錯脖子。」
裴硯笑了一聲:「一個懷疑權力,一個懷疑速度。很好,至少沒人急著相信我。」
裴硯將黑晶投出的記憶壓縮成一面灰鏡。鏡中三位帝王同步落筆,蕭珩只看了一眼,便拔刀斬向裴硯。
沈夜橫刃擋住。
「假的。」蕭珩刀鋒發顫,「命術可以偽造影像。」
「所以你認得他落筆前敲兩次桌案的習慣。」裴硯道。
蕭珩動作停住。
「那是父皇思考時的舊習。三年前,他病癒後再也沒有做過。你看到的東西,卻在用他的舊記憶模仿他。」
「不是病癒。」蕭珩聲音發啞,「是他從祖廟回來以後。」
蕭珩仍沒有放下刀。
「一句舊習,不能證明什麼。」他說,「朝中知道父皇習慣的人不下百數。」
「那便說一件只有你能判斷的。」裴硯將灰鏡轉向他,「三年前冬至,大曜皇帝下令裁去鳳儀宮三車銀炭。同日,他卻把一枚舊暖玉送進了封閉的西苑。」
蕭珩臉色變了。
暖玉是皇后年輕時送給皇帝的定情物。皇帝性情再冷,也從未離身。祖廟歸來後,他不再記得妻子怕冷,卻把暖玉鎖進一座無人能進的院子。
「它並非什麼都忘了。」裴硯說,「它在學習。先收走最容易暴露的東西,再用你父皇的記憶模仿他。」
「那真正的父皇呢?」
「黑晶里沒有答案。」
蕭珩轉向沈月:「星女殿下似乎並不驚訝三王皆偽。」
「我在凌霄山十五年,見過太多人以為坐在高處便不會被換掉。」沈月道,「王座只是更貴的一張臉。」
蕭珩眼底掠過怒意:「我父皇若已經不是人,你希望我怎麼做?」
「先確認真正的他去了哪裡。若已經死了,再決定你要為父親復仇,還是為大曜做事。」
蕭珩沒有回答,只把那三份王令重新折好。這一次,他沒有把任何一張當作最終證據。
蕭珩眼底剛升起的一線光又沉下去。
沈夜忽然開口:「活著就找。死了就把屍骨帶回來。」
這不像安慰,更像一條冷硬的行動準則。
蕭珩看向他,這才發現這個傳聞中只會殺人的夜梟,竟比所有勸他「以國事為重」的朝臣更懂得親人不能被一句大義抹去。
三年前,大曜皇帝獨自進入祖廟祭星。出來時,他仍記得每一個臣子的名字,也記得蕭珩幼年摔斷過哪條腿,卻忘了皇后最怕冷。
那年冬天,皇后寢宮少了三車銀炭。
蕭珩為母親爭辯,皇帝看他的眼神像看一個不合用的器皿。
此後,大曜廢除十二處邊軍星庫,將星石盡數運往隕星關;北陵請求援軍七次,朝廷一兵未發。等整座城被灰潮吞沒,王都傳來的第一道命令不是救人,而是誅殺擅自撤民的蕭珩。
蕭珩講到第五次求援時,身後一名殘兵低下了頭。
那一次,是他負責點燃北陵最高的求援烽。星石不足,普通火焰照不到王都,他便拆了自家屋樑當柴。火燒了三日,妹妹也在第三日死於城南醫棚。
第七次,蕭珩親自割開命宮,以孤辰星力替代烽火。
王都終於回應。
來的卻是一道「不得撤民」的聖旨。
北陵十七萬人被勒令守在一座星庫已經搬空的城裡,等灰潮把他們變成供給隕星關的最後一批燃料。
「我違了旨。」蕭珩說,「打開南門,能送走多少送多少。」
沈夜看向兩個孩子。
「只有他們?」
「還有人散在暗道各處。我們一路被追,無法回頭。」
「你可以一個人走。」
「我知道。」
蕭珩答得太快,像這條路他早已想過千百遍。
沈夜便沒有再問。
一個會帶著十二個累贅走運屍道的人,至少暫時不是坐在王都里的那種東西。
「北陵不是失守。」蕭珩說,「是被餵給了隕星關。」
他身後一名殘兵突然抽刀。
刀卻沒有砍向沈夜。
而是刺進一名文吏後心。
文吏身體一僵,皮膚像浸水的紙般脫落,露出下面沒有五官的灰臉。
它一路混在北陵遺民中。
「殿下!」殘兵喊道,「它剛才沒有影子!」
灰臉胸口炸開,數十根細針射向滿室眾人。沈夜撲倒沈月,蕭珩張開金色星罡護住兩個孩子。
老醫官離得最近。
第一枚細針穿透了他的藥箱,第二枚擦過頸側。他沒有躲,反而張開雙臂擋住石床。周小棠抓起藥爐砸向地面,滾出的白色藥煙與細針相撞,淬在針上的灰毒立刻顯出腥黑色。
「別碰!毒走命宮!」
沈夜聽見這句話時已經換了方向。
他本該追灰臉。
那是殺手最熟悉的選擇:無視誘餌,直取目標。可一枚細針正朝那個抱木馬的女孩落下,蕭珩的星罡被另外十餘枚針釘住,慢了一線。
飲霜在空中折返。
刀柄撞偏細針,沈夜也因此失去最好的追殺位置。
灰臉撞破石頂,先逃出三丈。
若是從前,他會認為這是一次失誤。
此刻女孩仍抱著木馬,眼睛睜得很大。沈夜只看了一眼,便踏碎石面追了出去。
慢三丈而已。
他追得回來。
將星境。
他的主星不是帝王常修的紫微,而是一顆黯淡的「孤辰」。東宮被廢那日,皇家親手剝走了他的紫微命格。他卻用三年時間,把人人避諱的孤星煉成了將星。
灰臉撞破驛站石頂,向峽谷外逃。
「不能讓它報信!」周小棠喊。
蕭珩已經追出。
沈夜比他更快。
兩人一左一右夾住灰臉。蕭珩長刀正面壓下,孤辰星罡封住退路;沈夜借他的刀影貼近,飲霜刺進灰核。
灰臉臨死前發出怪笑。
「太子回京,萬民皆死。」
它的灰核沒有立刻碎裂,而是映出一幅王都幻象。
城門懸滿百姓屍體,蕭珩手持傳國印站在血泊中央;街巷裡有人哭喊,說正是廢太子帶回災禍。畫面逼真得連風中紙錢都清晰可見。
蕭珩手中的刀一點點垂下。
「它在讓你怕回去。」沈夜用飲霜碾碎灰核。
「若那不只是幻象呢?」
「那便先讓能活的人活。」
「你不是為了一個妹妹,就敢闖整座凌霄山?」
「所以我知道怕有用。」沈夜道,「怕會讓你看清自己最不願失去什麼。至於怎麼走,不該由它替你選。」
這句話同樣說給他自己。
蕭珩拔刀,臉上沒有血色。
「它們怕你回去。」裴硯扶著石壁走出,「不是怕你做皇帝,是怕你證明現在那個不是。」
「你們要去哪裡?」
「隕星關。」
蕭珩看向身後十二名倖存者,又望向北方。
北陵倖存者在驛室里吃了第一頓熱食。
十二個人只分到一鍋稀粥。蕭珩仍按皇族禮節洗手、正坐、等老人和孩子先動筷。顧青鋒看不下去:「殿下,逃命還講這些?」
「越亂越要有人記得順序。」
「順序能填肚子?」
「不能。至少能讓最小的先吃。」
那個抱焦木馬的女孩把自己碗裡的兩粒米挑出來,放進哥哥碗中。沈夜看見後,把自己那碗推過去。
女孩搖頭:「你吃過我的餅了。」
「所以還你。」
「餅不是借的。」
沈夜的手停在碗邊。
周小棠插嘴:「他不懂。你說得再直一點。」
女孩想了想:「我給你,是因為我想給。你現在給我,也是你想給。不是還。」
沈夜沉默片刻,把碗放到兩人中間:「一起。」
蕭珩看著這一幕,忽然問:「你總這樣算?」
「什麼?」
「別人給一分,你一定還一分。欠多了便不安。」
沈夜眼神冷下來:「與你無關。」
「在朝堂上,這叫不受恩。」蕭珩慢慢喝粥,「不受恩的人看似清白,實則永遠不允許別人擁有影響他的資格。」
「你受過很多恩?」
「受過,所以欠下很多人。」
「還清了嗎?」
蕭珩笑意淡了:「沒有。北陵的人替我死時,我甚至沒問過他們願不願意。」
顧青鋒低下頭。北陵最後一戰,蕭珩下令炸毀東門,以三千守軍拖住追兵。命令救出更多百姓,也把仍在東門的人封死。
「你後悔?」沈夜問。
「每日。」
「下次還會做?」
蕭珩看向那兩個孩子:「若所有路都一樣,我可能仍會。但我不再說那三千人理所應當。」
沈夜沒有評價。他見過太多掌權者用「必要」抹去死者,蕭珩至少仍能說出那三千人的數量。
夜裡,北陵殘兵輪流守門。沈夜醒來三次,每次都發現顧青鋒在另一側牆角坐著,槍橫在膝上。
第三次,顧青鋒道:「夜梟,你不必數我的腳步。我不會在殿下睡著時動手。」
「我數所有人。」
「累不累?」
「習慣。」
顧青鋒望著門縫外的雪:「殿下也說習慣。腿疼習慣,欠命習慣,被人叫反賊也習慣。可習慣久了,人會以為疼本來就該在。」
沈夜沒有回答,卻在下一輪守夜時靠牆閉眼,多睡了十息。
「我有一條路,比運屍道更快。」
「條件?」
「帶北陵的人活著出去。」
沈夜伸出手。
「成交。」
蕭珩沒有立刻握。
「還有一條。若你們說的是假的,我會親手殺了你。」
「排隊。」
兩隻沾血的手終於握在一起。
那一握沒有君臣,也沒有誰向誰效忠。
蕭珩要救北陵余民,也要找回父親;沈夜要救沈月,也要斬斷追了沈家十五年的那隻手。他們都帶著私心,都還遠沒有「為天下」三個字那般乾淨。
可私心並不妨礙兩個人暫時走向同一處。
沈夜鬆手時,那個抱木馬的女孩正躲在門邊看他。
「你真是夜梟嗎?」她問。
「是。」
「夜梟會吃人嗎?」
沈夜還沒回答,周小棠已在旁邊笑出了聲。
女孩把僅剩的一小塊干餅遞過來。
「那你吃這個。」
沈夜沒有接孩子食物的習慣。活得太久的人都知道,無緣無故的善意比刀更難償還。
可女孩一直舉著。
他最終掰下最小的一角,把剩下的推回去。
干餅又冷又硬,幾乎沒有味道。
這是十五年來,第一次有陌生人知道他是夜梟後,沒有逃,也沒有拔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