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陵傳送陣開啟時,只有六個人踏了進去。
沈夜、沈月、裴硯、周小棠、蕭珩,以及從皇陵衛中醒來的顧青鋒。其餘人護送真正的大曜皇帝留在祖陵,等待蕭珩從隕星關帶回能夠斬斷國運灰線的辦法。
傳送並不順利。
陣光亮到一半,隕星關方向傳來一股巨力。像有人隔著千里抓住通道,試圖把六人直接拖進關內。
沈月心口星印隨之亮起。
「它在認我。」
隕星關把她當成離位的門鎖。
「能切斷嗎?」沈夜問。
「不能。但能讓它認錯一次。」
沈月抓住沈夜的手,將他的逆星氣息引入自己的星引印。黑銀兩色在陣中交纏,原本筆直的傳送軌跡驟然偏轉。
眾人從百丈高空摔了下去。
下方是一片正在燃燒的森林。
赤紅火焰沿樹冠奔跑,卻不燒枝葉。每一團火里都有飛鳥虛影,數百隻火鳥圍著六人盤旋,將他們托落地面。
沈夜落進火里的第一反應是拔刀。
他見過太多會偽裝成光的殺陣。可赤焰掠過衣角,只焚掉從帝陵帶出的灰氣,連一根布線都沒有燒斷。火鳥托住沈月時,動作甚至比他更輕,羽翼繞開她心口傷處,把人送到鋪滿軟葉的地面。
沈夜仍沒有放鬆。
直到一隻最小的火鳥停在他左肩,啄掉已經浸進傷口的星葬水。他本能抬手去抓,火鳥卻化為一縷暖意鑽入皮肉,把腐冷逼了出來。
那團火沒有索取任何東西。
這令他比面對刀陣更加戒備。
「人族的傳送陣,現在都喜歡往別人家裡扔屍體了?」
女子聲音從樹上落下。
她一身赤色短甲,長發編成細辮,發梢綴著三枚金羽。背後沒有真正的翅膀,星力卻凝成兩道燃燒羽翼。
赤羽部公主,緋月。
沈夜先看她的手。
右手虎口有長期拉弓留下的繭,左腕纏著一圈被火燒黑的細繩;落腳時右側略沉,說明舊傷在腰後。她站的位置恰好能同時看住六人和山腹火脈,身後戰士分成三層,沒有一個暴露在蕭珩的孤辰正面。
不是只會憑血脈發號施令的公主。
是個真正帶人活過戰場的人。
緋月也在看他。
黑衣、短刃、肩背永遠微微向前,像隨時準備替誰擋住襲來的東西;眼神卻不在任何人身上停留太久,仿佛多看一眼便會欠下一層關係。
她見過這種人。
赤羽部受傷後離群的孤獸也是如此。越痛,越不許旁人靠近。
她身後數十名妖族戰士拉滿火弓,箭頭全部對準蕭珩。
「大曜皇族。」緋月認出他手中金印,「三日前你們剛燒了我三座山。」
「下令的人不是我。」
「每個輸掉的王族都這樣說。」
火箭離弦。
顧青鋒橫槍擋在蕭珩面前,周小棠拉著沈月滾到樹後。沈夜沒有攻向緋月,而是轉身一刀刺進燃燒的地面。
土下傳來尖叫。
一隻灰色手臂被飲霜釘住。它方才正沿著赤羽部的護山陣爬向主火脈,試圖讓這片不傷草木的靈火變成真正山火。
緋月眼神一變。
「地下!」
赤羽戰士同時轉箭。火矢射入土中,大片灰霧被逼出。數十隻無面幼體從根系間鑽出,身上都披著大曜斥候的殘破軍服。
它們故意留下人族痕跡。
三日前那場焚山,不是大曜軍所為。
「先殺東西,後算帳。」沈夜拔出飲霜。
緋月背後火翼驟然展開。
「正合我意。」
灰潮從林下湧出。
第一批無面幼體並沒有撲向眾人。
它們鑽入林間的赤羽民居,專挑修為最低的老人和幼童。尖叫從火桑木屋後傳來,一名不過五六歲的赤羽孩子被灰藤捲住腳踝,向地縫拖去。
沈夜離沈月最近。
按他給自己定下的規矩,任何混戰里都不該離開妹妹三丈。
可緋月正被三隻幼體纏住,其他赤羽戰士又要守火脈。那個孩子伸手抓住樹根,指甲在土裡翻起幾道淺痕。
沈夜只停了半息。
「看好她。」他對裴硯說。
隨後掠出。
飲霜切斷灰藤,他順勢把孩子拋向一名赤羽戰士。第二隻幼體從背後撲來,火箭先一步穿透它的肩。
緋月站在十丈外,弓弦仍在震。
兩人沒有道謝,也沒有對視太久,只各自轉向下一個目標。
赤羽部給人族客人準備的第一頓飯,是一盤燃著藍火的星椒肉。
周小棠只舔了一口,眼淚立刻下來:「你們吃飯還是受刑?」
緋月挑眉:「這已經是給幼妖的。」
蕭珩仍按皇族禮節夾了一塊,咀嚼三次,臉色不變,只是額角開始冒汗。
緋月看了他半晌:「你們皇族連中毒都像在議政?」
沈夜沒有動筷。
緋月看他:「怕毒?」
「祭祀用的。」
赤羽食物在上桌前會先獻祖火,沈夜曾見過人族把祭品與命契相連,因而不碰。
緋月沒有勸,只讓人換來一碗沒有過火的白谷:「我也不吃你們人族祭桌上的東西。扯平。」
「不是帳。」沈夜說。
緋月看了他一眼:「你也會說這句話?」
沈夜沒答。
席間,赤羽長老要求蕭珩為大曜過去焚毀妖林的舊案道歉。蕭珩沒有立即開口,而是先問戰死者名單是否完整。
「你要核實?」一名長老怒道。
「我要知道向誰道歉。」
「死了三千餘。」
「余是多少?」
長老一怔。
蕭珩從袖中拿出自己的歌謠冊:「大曜邊軍喜歡把戰事寫成歌。赤羽山之役,軍歌里唱『焚巢三千七,俘羽九百六』。至少三千七百人。」
緋月金瞳微冷:「你記得很清楚。」
「因為那道軍令由東宮覆核。」
桌上火焰忽然拔高。
顧青鋒想上前,被蕭珩抬手制止。
「我那時認為妖族藏匿叛軍,焚林是最快的辦法。」他說,「我沒有親手點火,但簽過字。」
長老問:「一句錯了,能讓人回來?」
「不能。」
「那道歉有什麼用?」
「讓以後的人不能說,不知道是誰做的。」
緋月盯著他很久,最終把祖火壓下:「這筆帳不在今晚結。」
蕭珩點頭:「不該由今晚的人替死者結。」
沈夜坐在一旁,第一次看見兩群彼此有血債的人沒有拔刀,也沒有假裝已經和解。他把那碗白谷吃完,仍舊背靠石壁,卻沒有提前離席。
可信任的第一步,往往不是說了什麼。
是發現自己回頭時,原本空著的後背有人補上。
赤羽部的火擅長焚燒魂念,對無面者卻只能灼去外殼。每隻幼體被燒裂後,都會放出吞來的聲音:老人哭喊、孩子求救、人族士兵的咒罵。
妖族戰士動作漸亂。
「別聽聲音!」緋月喝道。
可她自己也聽見了弟弟的呼喊。
一隻無面者頂著赤羽少主的臉從火中走出,叫她姐姐,問她為何不來救自己。
緋月的火翼停了一瞬。
灰爪直取她心口。
飲霜從側面刺穿灰爪。
「臉是假的。」沈夜說。
「我知道。」
「知道不等於下得去手。」
緋月看了他一眼,忽然抓住飲霜劍脊,任火焰沿劍身燒進無面者體內。
「那就一起。」
逆星吞去灰殼,赤羽火焚掉殘念。兩股本該相衝的力量第一次短暫咬合,將無面幼體從內部燒成空殼。
火沿飲霜一路卷上沈夜手腕。
他經脈里的逆星立刻反撲,黑線與赤焰在皮膚下互相追逐。若換作旁人,此刻該松刀後退;沈夜卻握得更緊。緋月也沒有放手,掌心被刀背割開,血一滴滴落進火里。
「你的星力在咬我。」她說。
「那便看看誰先鬆手。」
兩股力量穿過灰核,在最深處撞上同一縷幽墟死氣。
死氣崩散。
他們同時後退一步。
沈夜掌心多了一道火紋,緋月手背則留下一點洗不掉的黑星。痕跡都很淺,卻證明方才不是偶然——逆星並非只能吞噬,赤羽火也並非只能焚燒。只要兩個人都肯控制最鋒利的部分,它們可以並肩。
緋月看了一眼他的手。
「還活著?」
「你也是。」
她忽然笑了。
那笑意只在眼尾亮了一瞬,比身後的火更難捉住。
其餘灰影見勢不對,向山腹退去。
裴硯敲響星盤。
「不要追。它們在引你們離開火脈。」
緋月抬頭。
山腹深處,一條粗大灰線已經纏住赤羽部祖火。另一端穿過山脈,通向隕星關。
她終於收起火弓。
「你們要去那座關?」
「去拆線。」沈夜道。
緋月望著被灰線污染的祖火。
「那這筆帳,赤羽部也算一份。」
戰後,赤羽族人把傷者抬到祖火旁。
沈夜確認沈月無礙,便獨自走到最外側的黑松下處理傷口。他剛揭開肩上隔水符,一簇火從身後落來,把剛取出的藥粉燒成了焦末。
飲霜已經出鞘半寸。
緋月靠在樹幹另一側,指間跳著一縷赤焰。
「那藥遇祖火會變毒。」
「你走路沒有聲音?」
「有。」她說,「是你只聽殺氣。」
沈夜收劍,把剩下的藥粉倒掉。
緋月蹲下來,沒問便抬手按向他左肩。沈夜肩背瞬間繃緊,身體先於理智向後避開。
沈夜燒掉第三張強行帶走沈月的路線圖時,火苗舔到手指也沒有鬆開。
裴硯倚在門邊:「若你真決定不用,撕了即可。」
「燒得乾淨。」
「怕自己撿回來?」
沈夜抬眼。
裴硯溫聲道:「你不願解釋時,眼神很像要殺人。可惜我快看不清了。」
火盆里,最後一條寫著「擊暈沈月」的路線捲成灰。沈夜用劍鞘壓住火星:「她若選錯呢?」
「那是她的錯。」
「會死。」
「你也會選錯。」
「我能承擔。」
「這正是問題。你總認為只有自己有資格承擔。」
沈夜沒有回答,卻沒有再畫第四張圖。
她的手停在半空。
沒有譏諷,也沒有強行靠近。
「自己來。」緋月把火种放進一片紅葉,「用它燒掉腐水,會很疼。」
「習慣了。」
「疼和習慣是兩回事。」
沈夜接過紅葉。赤火貼上傷口時,皮肉像被重新撕開,他眉頭都沒有動一下。
緋月卻看見他的右手一直按著刀柄。
不是為了忍疼。
是只有握住刀,他才允許自己在別人面前暴露傷口。
「夜梟?」她問。
「江湖的叫法。」
「我問名字。」
沈夜沉默。
名字意味著可以被記住,也意味著可以被用來呼喚、詛咒或寫進追殺令。十五年來,他告訴過許多人代號,很少把真正的兩個字交出去。
可這個女子方才替他補過後背,也在能奪走飲霜時選擇了鬆手。
「沈夜。」
緋月點頭。
「緋月。」
「我知道。」
「別人告訴你的不算。」她轉身走向祖火,「現在才算。」
沈夜望著她背後的兩道火翼。
其中一翼在方才的戰鬥中被灰氣割開,邊緣正在無聲滴火。她從頭到尾沒有提過。
他低頭看向掌心那道淺紅火紋,第一次覺得有一種火併不逼人逃離。
它只是照亮彼此都不願讓人看見的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