隕星關外三百里沒有河。
地圖上原本有。
那條河叫北衡,過去養著十七座城。三年前關城擴建星陣後,河道被一道灰色石壩截斷,水流全部引入地下。沿岸農田逐年龜裂,百姓卻被告知,這是界壁衰弱造成的天災。
移動城抵達舊河床時,機關腿陷進了半尺鹽鹼。
阿鮫蹲下抓起一把白土,指縫間浮起極淡水光。她閉眼聽了片刻,臉色一點點沉下去。
「水沒有枯。」
「在哪?」緋月問。
「下面。」
墨問樞拆開地層,發現河床下埋著一條直徑三丈的星銅管。管壁刻滿抽水陣,所有水流都被送往隕星關西牆,一部分維持星燈與護陣,另一部分進入主井。
沿河十七城之所以缺水,不是因為世界快死了。
是關城需要更亮。
附近村民每天仍要繳「護河稅」。官府說,若不繳稅,星壩無人維護,最後一滴水也會消失。
沈夜站在乾裂河床中,看見幾個孩子用木勺刮泥縫裡的潮氣。一個女孩把刮來的半碗渾水先遞給弟弟,自己只舔了舔勺背。
阿鮫拔出聽海雙刃。
「我把管子斬了。」
墨問樞立刻攔住她:「現在斷,隕星關會察覺。整條西牆陣法都靠這條水脈,我們還沒到攻擊位置。」
「所以他們繼續沒水?」
「最多兩日。」
「你讓孩子再等兩日。」
「我讓所有人多一條活路!」
潮水與機關星光同時亮起。
沈夜走到管道前,飲霜刺入管壁最薄處,卻沒有徹底斬斷。他沿著水脈切出三道細縫,又讓沈月以銀線改變陣紋方向。
地下水沒有停止送往隕星關,只是每經過一處村落,便會先向地面滲出一部分。
水從第一道裂縫湧起時,孩子們嚇得後退。
水重新流進村井後,官府反應比墨問樞預計更快。
六名河稅吏騎馬趕來,身後沒有軍隊,只帶著帳冊和封井鐵鏈。他們宣布村民私取星水,需補繳三年護河稅,否則全村星籍降為「枯戶」。
河稅吏被押進村祠堂後,村民反而先替他們求情。
一名老婦說大兒子在稅司當差,若今日處死這六人,城裡便會報復所有稅吏家屬;里正則擔心無人記錄水量,來年上游村落會多取,最終仍要打起來。
緋月不耐煩:「你們怕的到底是他們,還是沒有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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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正低聲道:「都怕。」
方既明把縣印放在桌上:「今日不處死,也不放。先查他們收過多少、送到哪裡、自己拿了多少。」
河稅吏中最年輕的一個立刻道:「帳都在冊上,我一文沒貪。」
齊布衣冷笑:「沒貪就無罪?你封井時渴死過人。」
「我不封,關軍來屠村!」
「所以你替關軍做?」
「我有妻兒!」
「死的人也有。」
爭吵越來越大。沈夜站在門邊,看見每個人都有一條足以讓自己行動的理由,卻沒有哪條理由能讓死者回來。
方既明敲桌:「一個個說。誰下令,誰執行,誰獲利,誰反對過,誰還能退出。」
沈夜聽見這幾個問題,目光微動。
「若命令寫在法條里呢?」他問。
「法條也要有人寫、有人用。」方既明道,「不能因為字不會流血,就當它沒有手。」
年輕稅吏最終交出一封密信。信上命他把恢復水流的責任嫁禍給鮫族,以便關軍徵調沿河青壯。信末沒有官名,只有暗日印。
緋月把信放到火邊,沒有燒:「這次留證。」
沈夜看她。
「怎麼?」
「以為你會燒。」
「我脾氣急,不是沒腦子。」
方既明輕咳:「這句也記入審錄?」
緋月瞪他:「你敢。」
祠堂里第一次有人笑。笑聲很短,死者與缺水都沒有因此減輕,卻讓這場審問不再像另一座只有命令的牢。
里正的手立刻抖起來。
枯戶意味著不能進城、不能買種、死後不得入祖墳。村民剛剛敢打水,聽見兩個字便紛紛放下木桶。
緋月握緊長槍:「殺了。」
方既明攔住:「他們只是執行者。」
「執行者就不傷人?」
「傷人也要審。」
河稅吏反而理直氣壯:「水歸隕星關,法條寫得清楚。」
隨隊老史官孟還真從行囊最底層取出舊水志,與新法條並排懸在村口。眾人這才看見,「沿河共議分水」被改為「關軍恩賜取水」,只換了短短六個字。
「誰改的?」稅吏問。
孟還真沉默許久:「我參與修訂。」
村民的憤怒立刻轉向他。
有人用泥塊砸中老人額頭。他沒有躲,也沒有以自己後來保存真相辯護。
「當年我認為邊關統一調度能減少爭水。」他說,「也知道刪掉共議會讓地方失去權利。我選擇了前者。」
「現在說有什麼用?」里正問。
「讓你們知道,法不是天上掉下來的。」
方既明要求河稅吏暫緩封井,並公開辯論水權。稅吏拒絕,拿出上級星印。暗日紋一亮,他們眼神同時變得空洞,開始機械重複「依法封井」。
沈夜沒有殺人。
他斬斷星印,六名稅吏像從夢中醒來,其中一人竟不知道自己過去十年封過多少口井。
村民最終把封井鐵鏈熔成六隻提水輪。
孟還真親手在新碑上重新刻下「共議分水」。
他刻得很慢。
有些文字被刪掉只需一筆。
寫回來,卻可能需要一代人重新學會相信。
很快,乾涸多年的石井底部傳來咕咚聲。
「這樣會留下星力波動。」墨問樞道。
「多久被發現?」
「快則六個時辰。」
「夠我們走。」
阿鮫看著沈夜:「你從誰那裡學會留一半?」
「沒學。」
「那你以前會怎麼做?」
斷流後的第二夜,城中開始有人用星石換水。
一塊下品星石只能換半碗,仍有許多人排隊。賣水的是原皇陵衛管倉官,他聲稱水是自己從河中引來,不屬於聯盟。
斷流後的第二個時辰,河床里出現第一批搶水者。
他們不是敵軍,而是下游三個村的村民。舊節點把河水優先送入隕星關,移動城一行切斷一條引流後,水只恢復了半日,又因戰損再次停下。村民帶著鋤頭和木桶沖向臨時水陣,認定這群外來人把水截給了軍隊。
瀾汐站在陣眼中央,能聽見每個人因恐懼而加快的心跳。
水陣修好的清晨,三個村沒有舉行感謝儀式。村長只帶人把借來的軍用水桶洗淨送回,桶底卻各壓著一張寫有失水人數的紙。
鐵山河看完,把數字貼在軍營告示旁:「以後誰再說斷水只是陣法問題,先念一遍。」
「少主,驅散?」潮衛問。
「他們有兵器。」
「鋤頭也算?」
「能打死人就算。」
她沒有先動刀,而是把水陣打開一線。人群立即向前擠,一名孩子被踩倒。沈夜從側面沖入,只用劍鞘擊開三人,把孩子拖出來。
村長大喊:「你們救一個,後面還要渴死一村!」
沈夜道:「水量。」
墨問樞報出數字:「軍營兩日,三村一日半,若均分全部撐不到後天。」
「那後天呢?」周小棠問。
「修好上游陣,或一起渴。」
沒有英雄答案。
最終,鐵山河抽出兩百軍卒去修陣,軍營口糧中的熱湯減半;三村各派五十人協助,並由瀾汐掌管水量。第一夜仍有人偷水,鮫族抓住後要求按海律割鱗示眾。
「人族沒鱗。」周小棠說。
「那割什麼?」潮衛認真問。
方既明趕來:「什麼也不割。先查他家有沒有病人。」
偷水者家裡確有一名高熱老人,但他也把多餘兩桶賣給鄰居。救親與牟利同時發生,讓判決變得難看。
沈夜聽完只問:「水追回了嗎?」
「半桶。」
「先送病人。賣水另記。」
斷流沒有讓各族團結,反而把每一條舊怨都泡進同一口井裡。瀾汐夜裡坐在河床上,悄悄計算自己離開深水還能撐多久。
緋月從空中落下,遞給她一隻裝水的銅壺。
瀾汐看著壺:「你不怕我說裡面有火味?」
「有本事別喝。」
瀾汐喝了一口,皺眉:「真有。」
兩人誰也沒道謝,卻並肩守到上游陣重新亮起。
上游陣重新亮起時,河道先湧出一股黑泥。村民歡呼了一半,又被腥味逼得後退。
墨問樞蹲在泥里罵了足足一刻鐘,罵陣師、罵舊圖、罵自己早年把備用水線設計得太窄。鐵山河只問一句:「多久能喝?」
「煮三遍。」
「說人話。」
「今晚別死,明早能喝。」
軍卒把這句話傳下去,傳到第三隊便變成「千機先生保證明早有清水」。墨問樞聽見後暴怒,親自追到營門改告示:若上游不再塌,明早可能有水。
百姓嫌「可能」二字晦氣,卻沒有人再把它抹掉。
阿鮫聽完,把耳朵貼在水桶邊。
「水在說謊。」
眾人愣住。
她能聽見水中殘留的星力脈搏。那些水分明來自公共倉,只是被管倉官夜裡偷運出去。
方既明要求審訊取證,緋月卻已經把長槍抵在那人喉前。
沈夜按下槍桿。
「先把水拿回來。」
「他若趁審訊逃呢?」
「我看著。」
「你信法?」
「不信。」
「所以才要讓它在我不信的時候也能管住我。」
這句話連他自己都覺得生澀。
過去規則從未保護過他。可若聯盟只靠沈夜看著,等他不在,水仍會回到有刀的人手裡。
沈夜望著水管盡頭的隕星關。
「要麼不管,要麼全斬。」
「現在呢?」
「水是他們的。」他說,「不是我的戰術。」
村里老人卻不敢取水。
里正跪在井邊,反覆說官府禁令仍在,私用星水會連累全村加稅。即使星壩已經被改,他們也不敢相信水可以不經許可流進自己的桶。
蘇晚照取出星籍冊,找到村落對應的水權條目。
上面寫著:北衡河自古歸隕星關守軍所有,沿岸百姓享受恩賜取水,不得私奪。
孟還真翻出一張兩百年前的舊地圖。
「這條河改歸關軍,是一百三十六年前的事。」他道,「更早的縣誌寫著,各村共修河堤,共議分水。」
「誰改的?」里正問。
孟還真沒有立即回答。
那一版三國水志,正是他年輕時參與修訂。為了統一調度邊境資源,他親手刪掉了「共議」二字。
老人盯著井水,許久才伸出木桶。
第一桶水打上來,他沒有喝,而是先倒在一塊早已硬死的田裡。
泥土吸水很慢。
像一個被渴了太久的人,已經忘記該怎樣接受。
當夜,隕星關西牆的燈光暗了一瞬。
九面侯站在最高燈塔上,轉頭望向舊河床。
它此刻用的是一張老農的臉。
「有人把水還給了原來的人。」
燈塔陰影里,黑簾後的少年聲音很輕。
「那就讓他們知道,拿回自己的東西,也要付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