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共議在一間漏風的機關倉里舉行。
桌上沒有王印,也沒有宗門令。七枚令牌圍著隕星關圖擺開,旁邊坐著赤羽將領、潮衛祭司、皇陵衛、倒戈軍卒和幾名剛從灰牌上找回名字的普通人。
爭議從糧食開始。
移動城餘糧只夠九日。赤羽部帶來的火谷適合妖族,人族吃多會灼傷經脈;鮫族攜帶的海藻能活命,卻會使陸地人腹瀉。皇陵衛要求優先保證作戰人員,陳野卻說逃民已三日沒有吃飽。
「先軍後民,是所有戰爭的常規。」顧青鋒道。
老婦把裝著兒子骨灰的木盒放在桌上:「我兒子也是按常規死的。」
顧青鋒不再說話。
蕭珩提出按勞動和身體狀況配給,緋月立刻問,不能勞動的老人是不是應該少吃。阿鮫要求水倉不得再被任何人劃為軍用。墨問樞只關心別把油脂滴進齒輪。
爭了半個時辰,沒有一個答案讓所有人滿意。
沈夜始終沒說話。
過去他只需判斷哪條路死得最少,然後執行。可這裡每一種選擇都會讓某些人少吃一口,讓某些人多承擔一分危險。
「你怎麼想?」沈月問。
沈夜看向糧冊。
「先按活命的量分,先保證所有人都活著。剩下的,願意承擔危險的人多一份。」
「誰判斷願不願意?」方既明問。
他原是大曜邊縣縣令,也在逃民中。血衣軍命他簽下征星文書時,他拒絕用印,被押作祭品。一路上他始終抱著自己的縣印,像抱著最後一點仍可信的秩序。
「星隕盟」三個字寫上旗布時,風把最後一筆吹歪。
孟還真嫌字不好,要重寫。齊布衣卻把旗奪過來:「歪便歪,礦井裡的字也沒一個正。」
蕭珩道:「盟名會寫進國書。」
「先活到有人寫。」
第一次盟誓沒有跪拜,也沒有共飲血酒。每一方只把自己的條件放到桌上。
緋月說:「赤羽軍不受人族皇令。」
瀾汐說:「深海星脈不得再由陸地單獨調取。」
蕭珩說:「大曜復國後,聯盟不得干涉朝政。」
齊布衣冷笑:「那我們替你打完,你繼續當皇帝?」
「我從未說繼續舊制。」
「也沒說不繼續。」
鐵山河拍桌:「敵軍還有四個時辰到。你們能不能先說今日誰守哪面牆?」
沈夜把地圖推到中央:「條件全部記。今日共同守關,不等於明日共同治國。」
「你不怕說散就散?」周小棠問。
「怕。」
「那還記?」
「不記會散的更快。」
盟旗升起時,各軍沒有齊聲歡呼。赤羽只敲槍,鮫族吹響海螺,礦工軍用鐵錘砸盾,皇陵衛則行舊軍禮。聲音參差不齊,卻在山谷里疊成比統一口號更厚重的迴響。
同一時刻,九面侯在隕星關城頭換成一張商人的臉,向城民宣布星隕盟將奪走糧倉。它知道新聯盟最脆弱的地方不是戰力,而是每個人加入時都保留了退出的理由。
夜裡,盟營果然發生第一起衝突。人族士卒偷拿赤羽火種取暖,火種燒傷帳篷;妖兵要求處死,士卒則說自己只是太冷。
緋月親自來問:「誰拿的?」
一名少年站出。
「知道那是祖火?」
「不知道。」
「現在知道了。」
她沒有殺,只讓少年為傷者守火七夜。人族軍中有人說妖族軟弱,赤羽中也有人罵公主向人族低頭。
緋月把兩邊都趕出帳篷。
「盟不是喜歡彼此。」她對沈夜說,「只是暫時不先殺。」
沈夜看著歪斜旗面:「夠開始了。」
「本人。」沈夜道。
「若有人說謊?」
「那是他的選擇。」
「說謊會讓別人少吃。」
沈夜抬眼:「所以帳公開。」
方既明點了點頭:「可行,但需要申訴。」
盟書寫成後,是否加入也成為一道難題。
一部分逃民只想繼續南下,不願再靠近隕星關。陳野認為他們已經知道秘密,離開可能泄露移動城位置。皇陵衛也主張暫時扣留。
沈夜問:「他們承諾保密了嗎?」
「沒有。」
「那便不能以違約留下。」
「消息泄露怎麼辦?」
「換路線。」
顧青鋒忍不住道:「為了幾十個想逃的人,讓數千人承擔風險?」
逃民中一個抱孩子的婦人聽見,臉色煞白。她已經經歷過一次「多數人需要你犧牲」。
蕭珩最終讓願意離開者領取三日糧食,並明確告知所有風險:三國關卡會查無籍,血衣衛可能追捕,星隕盟無法保護。
一百八十七人仍選擇離開。
星隕盟成立後的第一夜,便有人撕毀盟書。
七名北陵殘兵認為「不設盟主」等同沒有軍紀,準備帶著蕭珩王旗離開;三十餘名礦工則覺得盟約仍保留皇陵衛席位,是換一種方式讓貴族掌權。
雙方在糧倉前對峙,最先拔出的不是劍,是分糧木勺。
「我們守城時你們在哪?」殘兵罵道。
齊布衣把袖口一卷,露出礦場烙印:「給你們挖星晶。」
「那也是軍需!」
「我們孩子死在礦井裡,你們奏報寫過幾個人?」
蕭珩走來時,所有殘兵下意識讓路。齊布衣的人卻沒有。
蕭珩看見王旗已經展開,先問:「誰讓你們立的?」
殘兵統領道:「殿下在此,大曜軍自然歸旗下。」
「我簽盟時用的是蕭珩,不是大曜太子。」
「可您終究要復國。」
蕭珩沉默了一瞬:「是。」
這個回答讓齊布衣冷笑,也讓殘兵重新振奮。
「但復國不等於所有人今日便歸我。」蕭珩繼續道,「你們若願以舊軍身份離開,帶走自己的武器與三日糧。不能帶盟倉,也不能以我的名征路上百姓。」
殘兵統領難以置信:「殿下讓我們走?」
「盟約第一條寫了可以。」
「那您不怕軍心散?」
蕭珩低頭看自己微跛的右腿:「靠不許離開維持的軍心,我在宮裡見過。」
最終七人中有三人離開,四人留下。礦工中也有十餘人不願再與皇族共事,領糧南下。
星隕旗升起後的第一夜,人數反而減少。
盟旗升起後,一名礦工問沈夜要不要在旗上繡夜梟。
「不用。」
「你是發起人。」
「旗不是我的。」
齊布衣在旁邊聽見,咧嘴道:「這話先記著。以後你若想反悔,我拿旗抽你。」
蕭珩皺眉:「盟主不可受此羞辱。」
「誰說他是盟主?」緋月反問。
回答沒有解決問題,卻讓所有人暫時回到各自陣位。
沈夜站在城牆上看著兩支小隊向不同方向消失。
阮十三在旁道:「成立聯盟第一件事,就是放人走。真有你的。」
「不是我的。」
「那是誰的?」
沈夜看向盟書上三千多個不同字跡:「寫名字的人。」
沒有人稱他們懦弱。
隊伍出發時,婦人把一塊灰牌留給蘇晚照,上面是她被官府登記的用途。
「以後若有人問,就說我自己走了。」
這句話很輕。
卻是她第一次為自己的人生留下記錄。
星隕旗升起後,緋月又提出一個問題:「旗若被人拿去號令所有人呢?」
墨問樞覺得她想得太遠。
沈月卻讓人在旗背寫下:此旗只代表盟約,不代表持旗者擁有眾人。
蕭珩看著這行字,若有所思。
皇旗通常代表帝王,帝王便代表國家。
星隕旗卻明確拒絕被任何人獨占。
沈夜被要求暫時持旗時,也拒絕了。
「你最有威望。」陳野說。
「所以更不能。」
最後由不同隊伍輪流持旗,每日更換。第一位持旗者不是沈夜、蕭珩或緋月。
是那個為女兒取名「小雪」的母親。
她不會戰鬥,舉旗的手也因寒冷發抖。
可星隕盟從一開始便需要記住:他們要奪回的世界,不只屬於最能握住刀的人。
緋月嗤笑:「吃一碗飯也要審?」
「不是審飯,是審誰有權替別人決定少吃。」
這句話讓屋內安靜下來。
最後定下的配給法很笨:每日糧數寫在城牆上,所有人可以查看;傷員、孩子和孕婦有固定份額;作戰者額外領取,但必須登記姓名和任務;若糧食不足,由七席共同公開削減,不得暗中優先任何族群。
沒有人滿意。
盟約寫完後,沒有人願意第一個按印。
蕭珩的皇印代表大曜,卻會讓妖族與鮫族以為聯盟仍屬人族王權;緋月的赤羽印只能代表跟隨她的流亡軍,不能代表整個妖族;阿鮫甚至沒有得到王庭授權。
最後沈月割破指尖,在紙上按下一枚很淡的銀印。
「我只代表我自己。」
裴硯隨後按下星盤裂紋:「我也一樣。」
一枚枚私人印記落下。
這不是諸國訂盟,沒有誰能把一族、一城或天下人的命一次性押上。
盟旗第一次落下,是因為繩結沒有系牢。眾人正準備出發,旗忽然掉進泥里。
周小棠搶著去撿,沈夜卻先一步彎腰。旗面沾滿黑泥,他沒有抖乾淨,只重新繫緊。
齊布衣笑道:「挺好。省得有人以為它生來就在高處。」
沈夜最後落印。
他的命格沒有固定星紋,紙上只留下一個空缺。
周小棠看著那片空白:「這算什麼?」
「算他沒有替別人簽。」裴硯道。
盟約第一條最終寫成:
凡加入者,只承諾自己願意承擔之事;任何首領不得以族群、血脈、親緣和天命代替他人同意。
周小棠在規矩末尾又添了一行:違反必須說明原因,並留下改法。
但至少從第一日開始,違背它的人不能再假裝自己不知道。
可每個人都知道自己為什麼只拿到這一份。
第二個爭議是名字。
蕭珩提議以大曜舊軍號召邊境城池,緋月拒絕在人族王旗下作戰,阿鮫也不接受任何帶「陸盟」二字的稱呼。
阮十三倚在門邊:「叫逃命盟。」
墨問樞道:「晦氣。」
周小棠小聲說:「我們不是要去奪隕星關嗎?」
沈月看向地圖上的灰色節點。
「那就叫星隕。」
「星隕不是三百年前的敗戰?」陳野問。
「史書這麼寫。」裴硯道,「可史書已經證明不太可信。」
沈月伸手,把一枚銀線釘在隕星關上。
「星辰墜落,不一定是熄滅。也可能是不肯再掛在別人替它定好的位置。」
沒有效忠,沒有盟主。
每個人只在一張粗糙盟書上寫下自己的名字與暫時共同的目標:救出關內祭品,查清節點,阻止第十座門建成。
沈夜最後落筆。
他寫字很少,名字卻寫得很慢。
十五年前,暗燈拿走他的本名,只留下十二。後來他自己撿回沈夜,卻一直把名字當成方便行走的身份。
如今紙上有三千多個名字。
沒有一個是編號。
當夜,移動城第一次升起一面旗。
旗上沒有龍、火羽或潮紋,只是一顆正在墜落的黑星。
星下寫著兩個字:
星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