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出孩子並沒有使隕星關醒來。
被救出的孩子並沒有立刻歡呼。
最小的一個抱著燈柱不肯鬆手,哭著說離開以後全家會被收回免稅牌。母親趕來,也沒有先抱孩子,而是跪求星隕盟把他送回去。
周小棠急道:「他會死。」
母親咬著牙:「家裡還有四個。」
孩子聽懂後,自己把手伸向燈鎖。
沈夜握住那隻手。孩子很瘦,手腕上的星籍烙印卻深得像一道鐵環。
「回去以後能活多久?」沈夜問。
母親不答。
「家裡四個人需要多少糧?」
她報出數字。
萬通行會首羅萬金撥著一把舊算盤,當場算帳,臉色越來越難看:「救一戶不難。這裡有三百二十七戶。」
沒人再說一句「都救」。
最後他們只先解除當夜抽星,把孩子與家屬遷到移動城,未來糧源仍沒有答案。母親離開燈塔時一路回頭,不知是在看孩子,還是在看那塊能讓一家人活下去的免稅牌。
第二日,城中告示把第七燈塔失火解釋為「滅世邪修襲擊賜福之所」。被救孩子的畫像貼滿街巷,官府懸賞捉拿,甚至有家屬主動到軍府報案,請求把孩子重新送回燈塔,以免全家承擔叛星罪。
男孩的母親也來了。
那名求把兒子送回燈塔的母親在臨時營地住了三日。
第一日,她拒絕吃聯盟的糧,說吃了便欠下不能還的人情;第二日,她偷偷向守軍送信,想用兒子換回全家星籍;第三日,守軍回信,要求她同時交出營地位置。
她拿著信來找沈夜,手一直發抖。
「我沒有送。」
「為什麼?」
「他們說只要孩子,不說會不會放過其他人。」
沈夜問:「若保證呢?」
母親抬頭:「你覺得他們會保證?」
「我問你。」
她沉默很久:「我不知道。」
男孩站在門外,聽見全部對話。他沒有哭,只把緋月給的火种放到桌上:「娘,我回去,你們真的能活嗎?」
母親抱住他,終於第一次說:「不知道。」
過去她一直用「為了全家」替孩子決定,因為舊秩序給出的紙契看起來比未知可靠。如今她承認不知道,反而失去了唯一能夠支撐自己的理由。
方既明沒有要求她表忠。他只把告密信封存,記錄她曾試圖聯繫守軍,也記錄她最終主動交出。
「我會被審嗎?」她問。
「會。」
男孩急了:「她沒送出去!」
「未遂與完成不同,但不等於沒有發生。」
沈夜看向方既明:「你一定要現在說?」
「若只在方便時講規則,明日便會有人說她身份低,所以不值得講。」
母親反而點頭:「寫吧。」
她在審錄上按下手印,又問:「審完以後,我還能做他娘嗎?」
方既明沒有回答這個問題。男孩卻握住她的手。
「你本來就是。」
母親抱緊孩子,沒有再低頭看那張免稅牌。
她隔著移動城臨時藏身處的門,跪在雪裡求沈夜把兒子交出去。
「我知道你們是好人。」她哭道,「可好人走了以後,官府還在。我們家五口人,沒了十年免稅,明春都活不下去。」
男孩站在門後,沒有出聲。
沈夜握著門閂,很久沒有打開。
他第一次如此清楚地看見,救人和讓人活下去不是同一件事。
方既明把母親請進來,將隕星關稅冊攤在她面前。蘇晚照逐條解釋:所謂十年免稅並非真正減免,只是把星稅轉到同族親屬與鄰裡頭上;孩子成為燈芯後,全村仍要補繳「賜福維護費」。
母親聽懂了,卻仍搖頭。
「可至少官府認這張紙。」
她不信聯盟的承諾,因為聯盟沒有糧倉、沒有戶籍所,也沒有明年。
沈夜無法責怪她。
九面侯正是借這座城的每一口飯、每一盞燈、每一張婚籍把人鎖在原地。它不需要時時揮刀。只要讓所有人相信離開舊秩序便活不過冬天,鎖便會由百姓自己握住。
墨問樞找到主陣圖時,神情比看見無面者更難看。
隕星關九重星陣不是單獨法器,而是與全城生活連在一起。星燈、供水、糧倉寒陣、藥爐、城防、歸星爐,甚至婚籍所測算命格的玉盤,全是節點的一部分。
「強行毀陣,半座城當夜就會停。」他說,「冬糧會在七日內腐壞,藥峰的病人撐不過三個時辰。」
沈夜問:「能拆開?」
「能,但不是今天。」
「多久?」
「半年。」
「沈月沒有半年。」
屋內再度沉默。
沈月站在陣圖前,銀線沿著九重紋路遊走。
「可以讓主井以為節點仍在。」
墨問樞看向她:「你要做活陣眼。」
為了驗證強拆節點的後果,墨問樞關閉了一條最小供能支線。
僅僅三十息,東街星燈熄滅,糧倉寒陣溫度上升,藥峰三名重症病人的呼吸同時紊亂。主井抽星減少的數量,卻只相當於九面侯一息所取。
「這就是他們最聰明的地方。」墨問樞盯著陣圖,「它把自己與百姓需要的東西縫在一起。你砍它,先流血的是人。」
隨隊醫者都被困在另一處傷棚,周小棠只能和兩名藥峰醫官拼命穩住病人。沈夜親眼看見一個老婦因三十息停爐險些死亡。
老婦醒後第一句便是:「別關燈。」
她不知道燈爐也在慢慢抽取自己的壽命。
或許知道,也仍願意用十年壽數換今天能呼吸。
沈夜問墨問樞:「能把生活支線從主井拆出來嗎?」
「每一條都能。問題是九千七百六十四條。」
「記下來。」
「你要逐條拆?」
「不是我。」
沈夜看向城中工匠、燈匠、醫者和水夫。
這些人比他更清楚每一條支線怎樣運行。
「讓他們參與。」
墨問樞本能反對。陣法是宗門秘術,普通人不懂星軌,誤操作會死人。
可他想起自己當年正因相信只有少數宗師有資格決定,才讓鎖界陣在無人質疑中成為抽星工具。
他最終把部分陣圖貼在城中。
最初沒人敢看。
後來一名修過水井的老工匠指出,第三層水紋被畫反了。墨問樞檢查後發現,對方是對的。
老人不懂「九轉星流」。
只知道冬天水會從哪根管先結冰。
技術不再只屬於能夠說出高深名詞的人。
城裡的燈、水、糧、藥都連在陣上,沒人真正站在鎖外。
「只做半個時辰。」
「半個時辰後呢?」
「把抽星方向倒過來,先歸還被吊在燈塔里的人。」
「反噬會進你命格。」
「我知道。」
沈夜沒有立即說不行。
他看著母親把孩子抱進懷裡。那女人仍害怕,卻終於沒有再請求把人送回去。她問的第一件事是:「若星燈真滅了,我們去哪裡?」
蕭珩回答:「先來移動城。」
「能裝下一城人嗎?」
城鎖啟動後,隕星關周圍七座村莊的命星同時暗下。
星隕盟原本以為村民會歡迎解鎖,真正進入第一村時,卻被石塊趕了出來。村長抱著一個星引燈塔出來的孩子,要求他們立刻離開。
「塔抽他的星。」周小棠急道。
「也免了全村十年稅。」
「孩子會死!」
「沒有免稅,去年便餓死一半。」
母親從屋裡衝出,跪在沈夜面前:「把他送回去。」
沈夜看見孩子頸後的銀線,手指已經碰到劍柄。
「你要殺誰?」母親問。
「守塔人。」
「殺了以後,稅誰免?」
沈夜沒有答案。
九面侯很快派糧車到村口,宣布只要村民重新接回燈線,糧食立刻發放。糧車是真的,車上還有何濟世準備的退熱藥。
齊布衣怒道:「這是買命!」
羅萬金卻看著糧袋:「所有饑荒里的糧都在買命,只是價不同。」
星隕盟決定先用自己的軍糧補村。軍中立刻反彈,有士卒說尚未開戰便把口糧給拒絕救孩子的人。
鐵山河把剩餘糧數寫在地上:「補三日,軍糧少兩成。補十日,攻關推遲。你們選。」
最終只補五日,並派人搶修舊田陣。母親仍把孩子送回燈塔,因為她不信五日後會有糧。
沈夜沒有強搶。
夜裡,他獨自坐在塔外,聽見孩子在裡面哼歌。緋月落在兩丈外,沒有靠近。
「你能砍開門。」她說。
「能。」
「為何不砍?」
「帶走他,村里會恨他。」
「所以讓他留?」
「不。」沈夜看著塔頂,「先讓村里不需要他。」
這句話慢得令人焦躁。第二日,孩子命星又弱了一分。方既明把新的命火讀數添在原記錄旁,沒有擦掉前一天的。
沈夜終於明白,摧毀鎖比殺守鎖者難得多。
鎖城陣啟動後,城中每個人的命星都變成了門閂。
富戶家中有私人護星陣,可以把抽取延後;貧民坊卻先出現昏厥。街邊賣面的小販手還搭在鍋沿,人已倒在蒸汽里。
沈夜本可沿屋頂直取陣眼。
他卻跳下去,把小販從滾水旁拖開。
寒鴉若在,會提醒他浪費了十一息。暗燈訓練中,十一息足以讓目標換一條街。
可當沈夜重新躍上屋頂時,緋月已經替他擋住追兵。
她沒有問為什麼慢。
只是把背後那條路補上。
沈夜才意識到,把後背交給別人不只是戰鬥默契。
沈夜把那次停頓記進路線圖,旁邊只寫了一個新箭頭。
這與寒鴉過去的配合不同。
寒鴉讓他永遠不必偏離最優路線。
緋月則讓他開始相信,偏離之後也有人願意同他承擔後果。
「不能。」
「那剩下的人呢?」
蕭珩也沉默。
沒有人能保證所有人都不付代價。
沈夜走到陣圖前:「第一次不奪關。」
眾人看向他。
「只救人,拿主陣記錄,證明燈塔在做什麼。」他說,「然後退。」
顧青鋒皺眉:「已經進城,再退,三國援軍一到便再無機會。」
「現在強攻,會讓九面侯把所有死者都算在我們頭上。」
「它本就會這麼做。」
「那也不能替它把事做完。」
沈夜的指尖落在主井旁一處灰線。
「我們不是來證明自己敢死。」
他看向沈月。
「是來找一條不用所有人一起死的路。」
沈月沒有笑,只輕輕點頭。
這是沈夜第一次在距離妹妹死亡只剩數日時,主動放棄最快的強攻。
不是因為他不急。
他把強攻線從圖上劃掉,沒有再解釋。
當夜,星隕盟改變計劃。
蕭珩散布真相,蘇晚照複製星稅與燈塔檔案,孟還真尋找被刪改前的隕星關舊志,阿鮫切斷地下抽星水脈,緋月帶傷守住撤離火道。
沈夜與沈月進入主井。
他們要從這座鎖里,先帶出證明鎖存在的那把鑰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