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鹽倉後,星隕盟沿赤羽舊境南下。
路過火鹿原時,緋月突然命令全城熄火。
草原上看不見敵人,只有數百座被遺棄的妖族帳篷。帳門敞開,爐中灰燼尚溫,地上散落著幼妖玩具和編了一半的赤羽結。
鶴青霜的白鶴使者從天而降,帶來妖族議會命令:祝紅翎若繼續與人族聯盟同行,赤羽流亡軍將被逐出妖域,不得使用任何祖火與水源。
妖族獵場原本是人族貴族圍獵低階妖獸的地方,後來被赤燼改成篩選赤羽幼妖的試煉場。
緋月進入林中後,沿途每一棵樹都掛著燒焦羽毛。她認得其中幾根屬於幼年玩伴,卻沒有停。
沈夜問:「不取下來?」
「戰後。」
「可能沒有戰後。」
「那便讓它們看著。」
追兵故意把附近村民趕進獵場,以人群遮掩灰獸。蘇照影建議從北側繞行,犧牲村道換取直取赤燼哨所。
「過去我們會這麼做。」她對沈夜說。
緋月沒有看他,只等答案。
沈夜道:「先救人。」
「會丟線索。」
「知道。」
「沈崇山坐標也在哨所。」
沈夜握劍的手緊了一下,仍轉向村道。
蘇照影跟上,沒有勸,卻在戰鬥中明顯比平時更狠。她不是不理解,而是必須親眼看見舊搭檔已經不再按他們共同賴以生存的規則行動。
村民獲救後並未道謝。有人認出緋月是妖族,反而指責她把獵場戰爭引到村莊。
緋月把槍上血甩淨:「救你不是讓你喜歡我。」
沈夜聽見,默默記住了這句話。
「他們抓了人。」緋月道。
使者沒有否認。
赤燼把三百名赤羽幼妖安置在火鹿原深處,宣布只要緋月交出沈夜與沈月,孩子便可返回祖地。
沈夜立即道:「我去。」
「不需要。」緋月說。
「目標是我。」
「孩子是我的族人。」
「所以——」
「所以由我決定怎麼救。」
她的語氣並不重,卻讓沈夜停住。
這正是他要求別人尊重沈月時說過的話。
蘇照影分析獵場路線,指出最穩妥方案是放棄外圍三十名被看守的成年妖族,集中救幼妖。緋月看過圖後搖頭。
「一個都不放。」
「成功率會從七成降到四成。」蘇照影道。
「那是你們殺手的算法。」
沈夜看向圖上三十處紅點。過去他會同意寒鴉。如今他問:「有沒有第三條路?」
墨問樞用半日造出一批會模仿星力的火鳥。蘇照影複製赤燼親衛氣息,帶沈夜潛入獵場。阿鮫從地下引水壓住祖火爆發,蕭珩則在外圍公開與白鶴使者談判,吸引妖族議會視線。
緋月親自進入最深處。
她在一座石台上找到赤燼留下的名冊。
三千名幼妖的名字密密麻麻寫滿獸皮。每個名字後都標著「存活」,另有一千七百餘人被划去。
赤燼不是單純出賣族人。
他確實用祖地與幽墟交易,換回三千個孩子。
救出幼妖后,鶴青霜親自降臨火鹿原。
白鶴大長老沒有感謝人族,只檢查每一名孩子的傷勢。確認赤羽幼妖沒有被星隕盟種下新契約後,她才看向沈夜。
火鹿原救援開始前,緋月與鶴青霜隔空談判。
白鶴大長老的投影懸在雲上,聲音優雅得沒有一絲火氣:「紅翎,你若交出人族逆星,三百幼妖可以活。若拒絕,死者由你負責。」
緋月抬槍:「抓孩子的人負責。」
「政治不認這種孩子氣的答案。」
「所以你活了一百四十歲,仍只會替別人算誰該死。」
鶴青霜眼神冷下:「人族曾在盟約後屠我白鶴三城。你今日相信沈夜,來日他的王朝便會把妖族重新寫進獵籍。」
「他沒有王朝。」
「每個掌握力量的人起初都說不要。」
緋月沒有用愛情為沈夜辯護。她轉頭看向沈夜:「若奪回隕星關後,人族議席要求妖族交出祖火,你怎麼選?」
沈夜答:「拒絕。」
「若會導致聯盟分裂?」
「分。」
「若玄淵因此敗?」
沈夜停了一息:「再找別的路。」
鶴青霜冷笑:「一句話誰都會說。」
沈夜道:「所以別信我。把能限制我的東西寫進盟約。」
雲上投影沉默。
鶴青霜見過無數人族強者承諾善待妖族,卻很少有人主動要求別人準備限制自己的辦法。
「你以為制度能擋住刀?」她問。
「擋不住。」沈夜說,「至少讓拔刀的人不能說自己有權。」
談判沒有成功。鶴青霜仍拒絕出兵,卻允許白鶴邊境開放一條幼妖撤離線。
緋月沒有向她道謝,只在撤離圖上標明白鶴族提供的通道。雙方仍有血債,也仍保留合作事實。
戰爭開始後,火鹿原上空出現白鶴巡影,既不攻擊赤燼,也不攻擊星隕盟,只記錄雙方是否傷害幼妖。
那是極少的一步,卻讓戰場第一次有了一雙不屬於任何一方的眼睛。
「人族救妖,通常是為了日後索取。」
沈夜道:「可以不加入。」
「緋月已經欠你。」
「她不欠。」
鶴青霜轉向緋月:「你信?」
緋月看了沈夜一眼:「他以前會算。現在偶爾不算。」
這並不浪漫。
卻比一句無條件信任真實。
鶴青霜又問逃民,星隕盟是否優先救妖族。逃民中有人抱怨火谷配給,也有人說赤羽戰士拆箭塔為孩子騰地方。
答案互相矛盾。
鶴青霜反而點頭。
「至少你們沒有教他們只說一種話。」
她仍不承諾妖族參戰。
只允許獲救幼妖自由選擇去留,並開放一處中立水源。
緋月對此不滿,卻沒有以公主身份逼迫導師。
沈夜看見她克制自己的權力欲,忽然想到沈月。
愛一個人、領導一個族群,都可能因「我比你知道得多」滑向替代選擇。
緋月並非天生正確。
她也在學習。
這使沈夜對她的靠近不再只是火與雪的吸引。
而是看見另一個人同樣艱難地拒絕成為自己最痛恨的那種掌權者。
這使緋月的仇恨變得不再乾淨。
若她否定交易,便像否定那些因此活下來的孩子。
赤燼通過陣影出現。
「你當年沒有點燃烽火。」他說,「我點了另一盞。它燒掉祖地,卻保住三千血脈。」
緋月的左翼傷處驟然燃起。
那是她最深的羞恥。赤羽族覆滅當夜,她因恐懼遲了十三息才點火求援。她一直認為若自己更勇敢,族人或許不會死。
「你想讓我承認你做得對?」她問。
「我想讓你承認,活下來的族人比你所謂尊嚴重要。」
「誰決定哪些人活?」
「我。」
妖族獵場沿途豎著許多木牌。
牌上寫著被允許捕殺的妖族種類、皮羽價格和星稅減免數額。赤羽族被列為「高危火屬」,一雙完整火翼可以抵三年稅。
緋月走過那些牌子時,沒有發怒。
她只是把每塊牌上的日期記下來。
最早一塊立於兩百八十年前,正是人妖兩族簽訂停戰盟約後的第三年。
「人族背約。」一名赤羽戰士咬牙。
「誰立的牌?」沈夜問。
「大曜獵妖司。」
「命令誰簽?」
牌底官印已被刮去,只剩暗日紋。
緋月沒有因此替人族開脫。
幽墟利用的是已經存在的仇恨與利益。若沒有獵妖者願意用羽翼換稅,暗日紋不會自己拿起刀。
她燒掉價格表,卻留下木牌。
「為什麼不全毀?」周小棠問。
「帶回去。」
緋月道,「讓那些說妖族記仇太久的人看看,這仇是誰按年標價。」
殖民秩序不僅讓不同族群被共同收割。
它還讓他們以為,彼此才是唯一敵人。
妖族獵場的圍牆由人骨與獸骨混築,骨上刻著不同族群的星籍編號。赤羽俘虜被迫在高台上互相搏殺,勝者可以換一日火種。
獵場外圍仍有一隊妖族不肯離開。他們在這裡贏過太多場,已經相信只有繼續搏殺才能換取火種。
緋月站在高台下喊:「門開了。」
一名老妖問:「出去以後誰給火?」
她沒有說祖火會永遠不滅,只把自己隨身火晶拆成數十份。
「先撐三日。」
「三日以後?」
「自己來問我。」
獵場被燒毀後,逃出的妖族並沒有自動服從緋月。
一名曾連續贏下二十場的狼妖當眾挑戰她:「你打開門,便以為自己是救命恩人?」
緋月把焚天插在地上:「不以為。」
「那我們為什麼跟你走?」
「可以不走。」
狼妖指向身後老弱:「他們走不動。」
緋月回頭看了看獵場外的雪路:「赤羽軍護送。你留下或同行,自選。」
沈夜低聲道:「他可能煽動其他人。」
「那也是他們聽完以後再選。」
狼妖最終沒有加入赤羽軍,卻帶著幾十名獵場倖存者同行。緋月沒有給他們編入軍籍,只劃出獨立營地。
門開以後,有人跟隨聯盟,也有人獨自離開。守門者幾次想追問去處,最終只把路讓開。
有人跟她走,也有人留在籠中。沈夜沒有強行打昏留下者。門一直開著,直到獵場被祖火燒塌。
緋月進入獵場後,火翼瞬間展開到極致。
沈夜扣住她槍尾:「陣眼未明。」
「裡面有我的族人。」
「你現在進去,會多死一批。」
「放手。」
沈夜沒有放。
緋月回身一拳砸在他臉側,火焰擦過耳畔:「你可以勸。我說過,別替我選。」
蘇照影已經爬上西牆:「東南角有空門,三十息後換崗。」
沈夜鬆手:「我清路。」
緋月看了他一息,轉向東南。
戰鬥從高台開始蔓延。赤羽戰士撕斷鎖鏈,數百道火羽升空,獵場頂端的捕星網隨即壓下。沈夜與蘇照影沿牆切斷七處絞索,緋月則一槍挑起整座祭火台,將祖火灑向被刻號的骨牆。
火照亮每一串編號。
有人在火中喊出自己的名字,也有人已經記不得。
「這就是錯。」
緋月抬槍,火翼在殘缺處重新燃起。
獵場陣法同時啟動,所有被囚妖族的命星被連接成一張網。若強行攻擊赤燼陣影,最先燃燒的是俘虜。
沈夜從暗處出現,卻沒有替她出劍。
「你選。」他說。
緋月閉眼一息。
隨後,她把焚天槍刺入自己殘翼。
赤羽王血沿槍身流下,祖火認出真正繼承者,獵場控制權短暫易主。她沒有殺赤燼陣影,而是將所有俘虜命星從網中逐個剝離。
每剝一人,她的火翼便暗一分。
沈夜站在她背後,擋住所有追兵。
他沒有問她是否值得,也沒有把她強行帶走。
只在她需要時,把後背交給她,也讓她把後背交給自己。
所有人獲救後,緋月幾乎站不住。
蘇照影看著沈夜伸手,又在觸到緋月前停了一下。
「能碰嗎?」他問。
緋月喘著氣,笑了一聲。
「現在會問了?」
「嗯。」
「那就扶。」
沈夜扶住她。
不是抱走。
不是替她決定結束戰鬥。
只是讓她自己走出獵場時,不必獨自承擔全部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