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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妖族獵場

2026-09-15 06:26:57 作者: 孤燈照野

  離開鹽倉後,星隕盟沿赤羽舊境南下。

  路過火鹿原時,緋月突然命令全城熄火。

  草原上看不見敵人,只有數百座被遺棄的妖族帳篷。帳門敞開,爐中灰燼尚溫,地上散落著幼妖玩具和編了一半的赤羽結。

  鶴青霜的白鶴使者從天而降,帶來妖族議會命令:祝紅翎若繼續與人族聯盟同行,赤羽流亡軍將被逐出妖域,不得使用任何祖火與水源。

  妖族獵場原本是人族貴族圍獵低階妖獸的地方,後來被赤燼改成篩選赤羽幼妖的試煉場。

  緋月進入林中後,沿途每一棵樹都掛著燒焦羽毛。她認得其中幾根屬於幼年玩伴,卻沒有停。

  沈夜問:「不取下來?」

  「戰後。」

  「可能沒有戰後。」

  「那便讓它們看著。」

  追兵故意把附近村民趕進獵場,以人群遮掩灰獸。蘇照影建議從北側繞行,犧牲村道換取直取赤燼哨所。

  「過去我們會這麼做。」她對沈夜說。

  緋月沒有看他,只等答案。

  沈夜道:「先救人。」

  「會丟線索。」

  

  「知道。」

  「沈崇山坐標也在哨所。」

  沈夜握劍的手緊了一下,仍轉向村道。

  蘇照影跟上,沒有勸,卻在戰鬥中明顯比平時更狠。她不是不理解,而是必須親眼看見舊搭檔已經不再按他們共同賴以生存的規則行動。

  村民獲救後並未道謝。有人認出緋月是妖族,反而指責她把獵場戰爭引到村莊。

  緋月把槍上血甩淨:「救你不是讓你喜歡我。」

  沈夜聽見,默默記住了這句話。

  「他們抓了人。」緋月道。

  使者沒有否認。

  赤燼把三百名赤羽幼妖安置在火鹿原深處,宣布只要緋月交出沈夜與沈月,孩子便可返回祖地。

  沈夜立即道:「我去。」

  「不需要。」緋月說。

  「目標是我。」

  「孩子是我的族人。」

  「所以——」

  「所以由我決定怎麼救。」

  她的語氣並不重,卻讓沈夜停住。

  這正是他要求別人尊重沈月時說過的話。

  蘇照影分析獵場路線,指出最穩妥方案是放棄外圍三十名被看守的成年妖族,集中救幼妖。緋月看過圖後搖頭。

  「一個都不放。」

  「成功率會從七成降到四成。」蘇照影道。

  「那是你們殺手的算法。」

  沈夜看向圖上三十處紅點。過去他會同意寒鴉。如今他問:「有沒有第三條路?」

  墨問樞用半日造出一批會模仿星力的火鳥。蘇照影複製赤燼親衛氣息,帶沈夜潛入獵場。阿鮫從地下引水壓住祖火爆發,蕭珩則在外圍公開與白鶴使者談判,吸引妖族議會視線。

  緋月親自進入最深處。

  她在一座石台上找到赤燼留下的名冊。

  三千名幼妖的名字密密麻麻寫滿獸皮。每個名字後都標著「存活」,另有一千七百餘人被划去。

  赤燼不是單純出賣族人。

  他確實用祖地與幽墟交易,換回三千個孩子。

  救出幼妖后,鶴青霜親自降臨火鹿原。

  白鶴大長老沒有感謝人族,只檢查每一名孩子的傷勢。確認赤羽幼妖沒有被星隕盟種下新契約後,她才看向沈夜。

  火鹿原救援開始前,緋月與鶴青霜隔空談判。

  白鶴大長老的投影懸在雲上,聲音優雅得沒有一絲火氣:「紅翎,你若交出人族逆星,三百幼妖可以活。若拒絕,死者由你負責。」

  緋月抬槍:「抓孩子的人負責。」

  「政治不認這種孩子氣的答案。」

  「所以你活了一百四十歲,仍只會替別人算誰該死。」

  鶴青霜眼神冷下:「人族曾在盟約後屠我白鶴三城。你今日相信沈夜,來日他的王朝便會把妖族重新寫進獵籍。」


  「他沒有王朝。」

  「每個掌握力量的人起初都說不要。」

  緋月沒有用愛情為沈夜辯護。她轉頭看向沈夜:「若奪回隕星關後,人族議席要求妖族交出祖火,你怎麼選?」

  沈夜答:「拒絕。」

  「若會導致聯盟分裂?」

  「分。」

  「若玄淵因此敗?」

  沈夜停了一息:「再找別的路。」

  鶴青霜冷笑:「一句話誰都會說。」

  沈夜道:「所以別信我。把能限制我的東西寫進盟約。」

  雲上投影沉默。

  鶴青霜見過無數人族強者承諾善待妖族,卻很少有人主動要求別人準備限制自己的辦法。

  「你以為制度能擋住刀?」她問。

  「擋不住。」沈夜說,「至少讓拔刀的人不能說自己有權。」

  談判沒有成功。鶴青霜仍拒絕出兵,卻允許白鶴邊境開放一條幼妖撤離線。

  緋月沒有向她道謝,只在撤離圖上標明白鶴族提供的通道。雙方仍有血債,也仍保留合作事實。

  戰爭開始後,火鹿原上空出現白鶴巡影,既不攻擊赤燼,也不攻擊星隕盟,只記錄雙方是否傷害幼妖。

  那是極少的一步,卻讓戰場第一次有了一雙不屬於任何一方的眼睛。

  「人族救妖,通常是為了日後索取。」

  沈夜道:「可以不加入。」

  「緋月已經欠你。」

  「她不欠。」

  鶴青霜轉向緋月:「你信?」

  緋月看了沈夜一眼:「他以前會算。現在偶爾不算。」

  這並不浪漫。

  卻比一句無條件信任真實。

  鶴青霜又問逃民,星隕盟是否優先救妖族。逃民中有人抱怨火谷配給,也有人說赤羽戰士拆箭塔為孩子騰地方。

  答案互相矛盾。

  鶴青霜反而點頭。

  「至少你們沒有教他們只說一種話。」

  她仍不承諾妖族參戰。

  只允許獲救幼妖自由選擇去留,並開放一處中立水源。

  緋月對此不滿,卻沒有以公主身份逼迫導師。

  沈夜看見她克制自己的權力欲,忽然想到沈月。

  愛一個人、領導一個族群,都可能因「我比你知道得多」滑向替代選擇。

  緋月並非天生正確。

  她也在學習。

  這使沈夜對她的靠近不再只是火與雪的吸引。

  而是看見另一個人同樣艱難地拒絕成為自己最痛恨的那種掌權者。

  這使緋月的仇恨變得不再乾淨。

  若她否定交易,便像否定那些因此活下來的孩子。

  赤燼通過陣影出現。

  「你當年沒有點燃烽火。」他說,「我點了另一盞。它燒掉祖地,卻保住三千血脈。」

  緋月的左翼傷處驟然燃起。

  那是她最深的羞恥。赤羽族覆滅當夜,她因恐懼遲了十三息才點火求援。她一直認為若自己更勇敢,族人或許不會死。

  「你想讓我承認你做得對?」她問。

  「我想讓你承認,活下來的族人比你所謂尊嚴重要。」

  「誰決定哪些人活?」

  「我。」

  妖族獵場沿途豎著許多木牌。

  牌上寫著被允許捕殺的妖族種類、皮羽價格和星稅減免數額。赤羽族被列為「高危火屬」,一雙完整火翼可以抵三年稅。

  緋月走過那些牌子時,沒有發怒。

  她只是把每塊牌上的日期記下來。

  最早一塊立於兩百八十年前,正是人妖兩族簽訂停戰盟約後的第三年。

  「人族背約。」一名赤羽戰士咬牙。

  「誰立的牌?」沈夜問。


  「大曜獵妖司。」

  「命令誰簽?」

  牌底官印已被刮去,只剩暗日紋。

  緋月沒有因此替人族開脫。

  幽墟利用的是已經存在的仇恨與利益。若沒有獵妖者願意用羽翼換稅,暗日紋不會自己拿起刀。

  她燒掉價格表,卻留下木牌。

  「為什麼不全毀?」周小棠問。

  「帶回去。」

  緋月道,「讓那些說妖族記仇太久的人看看,這仇是誰按年標價。」

  殖民秩序不僅讓不同族群被共同收割。

  它還讓他們以為,彼此才是唯一敵人。

  妖族獵場的圍牆由人骨與獸骨混築,骨上刻著不同族群的星籍編號。赤羽俘虜被迫在高台上互相搏殺,勝者可以換一日火種。

  獵場外圍仍有一隊妖族不肯離開。他們在這裡贏過太多場,已經相信只有繼續搏殺才能換取火種。

  緋月站在高台下喊:「門開了。」

  一名老妖問:「出去以後誰給火?」

  她沒有說祖火會永遠不滅,只把自己隨身火晶拆成數十份。

  「先撐三日。」

  「三日以後?」

  「自己來問我。」

  獵場被燒毀後,逃出的妖族並沒有自動服從緋月。

  一名曾連續贏下二十場的狼妖當眾挑戰她:「你打開門,便以為自己是救命恩人?」

  緋月把焚天插在地上:「不以為。」

  「那我們為什麼跟你走?」

  「可以不走。」

  狼妖指向身後老弱:「他們走不動。」

  緋月回頭看了看獵場外的雪路:「赤羽軍護送。你留下或同行,自選。」

  沈夜低聲道:「他可能煽動其他人。」

  「那也是他們聽完以後再選。」

  狼妖最終沒有加入赤羽軍,卻帶著幾十名獵場倖存者同行。緋月沒有給他們編入軍籍,只劃出獨立營地。

  門開以後,有人跟隨聯盟,也有人獨自離開。守門者幾次想追問去處,最終只把路讓開。

  有人跟她走,也有人留在籠中。沈夜沒有強行打昏留下者。門一直開著,直到獵場被祖火燒塌。

  緋月進入獵場後,火翼瞬間展開到極致。

  沈夜扣住她槍尾:「陣眼未明。」

  「裡面有我的族人。」

  「你現在進去,會多死一批。」

  「放手。」

  沈夜沒有放。

  緋月回身一拳砸在他臉側,火焰擦過耳畔:「你可以勸。我說過,別替我選。」

  蘇照影已經爬上西牆:「東南角有空門,三十息後換崗。」

  沈夜鬆手:「我清路。」

  緋月看了他一息,轉向東南。

  戰鬥從高台開始蔓延。赤羽戰士撕斷鎖鏈,數百道火羽升空,獵場頂端的捕星網隨即壓下。沈夜與蘇照影沿牆切斷七處絞索,緋月則一槍挑起整座祭火台,將祖火灑向被刻號的骨牆。

  火照亮每一串編號。

  有人在火中喊出自己的名字,也有人已經記不得。

  「這就是錯。」

  緋月抬槍,火翼在殘缺處重新燃起。

  獵場陣法同時啟動,所有被囚妖族的命星被連接成一張網。若強行攻擊赤燼陣影,最先燃燒的是俘虜。

  沈夜從暗處出現,卻沒有替她出劍。

  「你選。」他說。

  緋月閉眼一息。

  隨後,她把焚天槍刺入自己殘翼。

  赤羽王血沿槍身流下,祖火認出真正繼承者,獵場控制權短暫易主。她沒有殺赤燼陣影,而是將所有俘虜命星從網中逐個剝離。

  每剝一人,她的火翼便暗一分。

  沈夜站在她背後,擋住所有追兵。

  他沒有問她是否值得,也沒有把她強行帶走。


  只在她需要時,把後背交給她,也讓她把後背交給自己。

  所有人獲救後,緋月幾乎站不住。

  蘇照影看著沈夜伸手,又在觸到緋月前停了一下。

  「能碰嗎?」他問。

  緋月喘著氣,笑了一聲。

  「現在會問了?」

  「嗯。」

  「那就扶。」

  沈夜扶住她。

  不是抱走。

  不是替她決定結束戰鬥。

  只是讓她自己走出獵場時,不必獨自承擔全部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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