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羽幼妖被安置進移動城後,內部矛盾迅速惡化。
人族逃民擔心妖族搶糧,妖族則拒絕食用人族祭星後剩下的貢餅。幾個孩子為一塊火谷打起來,成年人很快把爭執翻成幾百年前的舊仇。
緋月沒有把人叫去找沈夜。她把糧冊、藥冊和從獵場帶回的名冊一併攤在祖火殿前。
「要罵先看數。」她用槍尾點了點糧冊,「看完再罵。」
周小棠蹲在旁邊補了一句:「打架也排隊。傷了我照樣收藥錢。」
祖火殿坍塌前,緋月在最深處找到當年未曾點燃的求援烽芯。
烽芯仍完好,只要輸入一縷赤羽血便會亮起。她把手按上去,火里映出十二歲的自己——躲在石階後,聽見族人喊她點火,卻遲遲沒有動。
沈夜站在殿門,沒有靠近。
「若我那時點了,會怎樣?」緋月問。
「不知道。」
「你不是最會算最壞結果?」
「這是你的過去。」
緋月看了他一眼:「這回不替我算?」
「不替。」
她點燃烽芯。遲到數十年的火柱衝上天穹,已經召不來當年的援軍,只能告訴散落各地的赤羽後裔:祖地還有人。
三個時辰後,回應的火點只有七處。三處標註「願聯繫」,四處只回了半束火——收到,不歸。
緋月一處處記下,沒有把「不歸」改成「怯戰」。
第一支返鄉小隊只有十九人,領頭的是個斷角老妖。他把一罐故土灰放到緋月面前:「回來看看。不參戰,也不認你作王。」
「可以。」
老妖愣了一下:「祖火殿還能住?」
緋月把廢墟圖丟給他:「東牆會塌。自己挑沒裂的。」
十九個人就這樣留了下來。不是臣民,只是返鄉者。
問題很快落到最小的地方:住哪間屋,吃哪口鍋,誰能碰祖火。
一個年輕赤羽拒絕和人族共灶,把鍋往地上一扣:「你們祭星的油,我聞著噁心。」
旁邊逃民也炸了:「我們還嫌你們掉毛進湯!」
緋月一槍把兩口鍋都挑到中間:「嫌就自己洗。糧按人頭,不按翅膀。」
羅萬金蹲在糧車邊撥算盤:「還有鍋錢。」
周小棠瞪他:「這種時候你也算?」
「不算,明天就少兩口鍋。」
斷角老妖聽了半天,把自己那袋火谷倒進公秤:「我不認王。秤我認。」
第二日,祖火殿前多了一塊歪木牌:誰領多少,當面稱。字是赤羽幼妖寫的,最後一個「稱」字少了一橫,沒人重寫。
赤燼保存的名單卻只有兩千九百九十七人。少掉的三個名字,正是緋月幼年時負責點燃求援烽火的同伴。
赤燼的星影從火中浮起:「若你那夜點火,他們也會死,只是死得更早。」
緋月握槍的手一緊:「所以你替他們選?」
「我替三千人選活。」
「他們知道代價嗎?」
「孩子不需要知道。」
赤燼轉向沈夜:「你最懂。救一個,總要留下另一個。」
沈夜沒有接話,只把飲霜往鞘里推到底。
緋月把名單交給族人公開傳閱:「他救了人,也拿另一些人的命去換。兩件事都記。」
有人跪謝赤燼,有人當場罵他賣掉祖地,也有人只問自己的父母是不是在被犧牲的一欄。
一名幼妖看見自己名字後,忽然把那一頁撕下來往火里扔:「若我的命換來別人死,我不要。」
緋月用槍尖把紙從火邊挑回:「你活著不是罪。」
「那誰有罪?」
她指向赤燼:「做決定,卻不讓你知道的人。」
幼妖還在哭。緋月把名字重新壓回冊里:「要刪,等你長大自己刪。」
赤燼冷聲道:「族群需要一個決定者。」
「那就讓活下來的人決定你是誰。」
祖火驟然失控。整座祭壇燃成火海。
火舌先卷向名冊。離得最近的幼妖本能後退,緋月卻逆著火衝進去,槍尖一挑,把三冊名單全掀出祭壇。
赤燼的影子在火里膨脹:「祖火只認血脈!」
「那今天給它認字。」緋月把名單砸給周小棠,「念。」
周小棠抱著發燙的冊子愣了一下,隨即扯開嗓子,從第一頁開始念名字。
一個、兩個、十個。返鄉的十九人也跟著念。火勢每聽見一個活人的應答便亂一瞬,像舊陣找不到該把誰歸進同一類。
沈月趁那一瞬把銀線釘進祭壇四角。沈夜沒有去碰祖火,只揮劍斬掉墜向人群的燃梁。
「左邊!」緋月喊。
飲霜已經到了。兩人沒有再討論誰保護誰。
緋月本可以收火重鑄左翼,卻先把火線壓向名冊與幼妖。左翼裂口因此再次崩開。
沈夜站到她背後,只替她擋住墜石。
爭論持續到第三輪,緋月回頭:「你怎麼不說?」
沈夜道:「你們在說自己的命。」
夜深後,真正的異變才出現。
一名九歲的赤羽幼妖突然倒在祖火邊。火焰沒有燒傷他,卻沿他的星籍紋長出一輪暗日。
灰種。
它不是孩子自願接受,而是在出生登記時便被植入。此刻借著眾人的憤怒醒來,要把祖火變成族群互殺的火。
隨軍醫官看過一遍,臉色發白:「分不開。殺宿主最快。」
寒鴉拔出無聲刃,卻沒有往前。她只看沈夜。
過去一個眼神就夠他們完成最有效率的選擇。
沈夜蹲到孩子面前:「名字。」
「赤、赤禾。」
「知道身體裡有什麼?」
孩子拼命搖頭。
「那不是你的選擇。」
寒鴉把刀收回半寸:「要試?」
「試。」
沈月以銀線護住赤禾命格,緋月將祖火引入殘翼,沈夜用逆星一點點咬住灰種外層。
三股力量一碰,沈夜耳邊瞬間擠滿孩子的哭聲。
不是赤禾。是此前被同樣植種、最後在爭鬥中爆開的孩子。
「仙師說這是賜福……」
「娘為什麼殺我……」
「十二。」
沈夜的將星主刃晃了一下。黑星沿手臂往赤禾命竅深處撲。
緋月一把扣住他後頸:「看著我。」
沈夜抬眼。
她左翼已經燒得發白:「那些聲音不是你。記住,不是吞掉。」
「嗯。」
沈月的銀線猛地一收:「現在!」
沈夜反手抽星。灰種被從赤禾命格里剝出來,落地化成一枚暗日。緋月一槍把它燒成灰。
赤禾還活著。
他第一口氣吸得太急,胸腔立刻抽搐。周小棠撲上來托住後頸,沈月把銀線從心口一根根退開。
緋月的左翼還在冒煙,手卻死死壓著地上的暗日殘灰,不讓任何火星重新靠近孩子。
赤禾睜眼時先看見沈夜,聲音發飄:「我是不是怪物?」
沈夜把飲霜收回鞘:「不是。」
「那剛才那個是什麼?」
「別人塞給你的東西。」
「還能塞回來嗎?」
「不能。」緋月搶在沈夜前面答,「誰再塞,我燒誰。」
赤禾眼淚還掛著,竟被她嚇得打了個嗝。
醫隊趕到時,祖火剛熄。領頭女子把赤禾翻過來檢查瞳孔,語氣冷得像刀背:「溫靈素。誰讓你們三個人拿一個九歲孩子試陣?」
她身後的男子嘴裡還嚼著一塊辣姜,左手搭脈,右手卻自己在紙上寫字。
「寧無咎。」男子含糊道,「右邊那個先別問名字,問了它會認真回答。」
紙上慢慢出現兩個字:無病。
溫靈素掃了一眼:「它不是病人家屬,沒有自動發言權。」
寧無咎翻白眼:「師姐,給新同僚留點臉。」
右手又寫:它沒有臉。
周小棠沒忍住笑了一聲。
赤禾醒後,議事廳立刻吵起來。有人要求逐出幼營,有人要求審判父母,還有人認定灰種隨時會再醒。
緋月把孩子直接帶進廳里:「你們說的是他。別讓他站門外。」
一名老將道:「誰承擔失控?」
寧無咎道:「醫署先擔。」
右眼灰白,無病借他的嘴慢半拍補了一句:「我能比你們先聽見灰種。」
廳里數把刀同時出鞘。
緋月槍尾頓地:「收回去。」
赤禾盯著寧無咎的右眼:「你也會變壞嗎?」
「會。」無病回答得很慢,「寧無咎也會。」
寧無咎:「舉例別帶我。」
「那誰看著你?」赤禾問。
「他。」
「誰看著他?」
溫靈素道:「我。」
「誰看著你?」
廳里安靜了。
方既明把審錄冊推到中央:「所以不能只靠一個好人。寫流程:誰觀察,誰覆核,誰能提出異議。」
最終,赤禾暫住醫署,父母接受調查但不先定罪,祖火譜不刪名。任何人可以拒絕讓自家孩子接近他,但不得因此剝奪他的食物、治療和姓名。
第一晚,醫署門口還是空出了一圈。家長把孩子往遠處拉,沒人願意睡赤禾隔壁。
赤禾抱著被子坐到天亮。寧無咎在門口擺了兩張凳子,一張自己坐,一張讓無病控制右手按脈。
「你們守我?」赤禾問。
寧無咎打了個哈欠:「守灰種。你順帶。」
無病慢慢糾正:「也守你。」
第二天,周小棠把藥爐搬到那圈空地里。第三天,有兩個發熱的孩子為了離藥爐近,自己把鋪蓋挪了過來。
數日後,赤禾能下床,第一件事就是把木片插在腰間學沈夜。
他睡覺也非要靠牆,門軸檢查三遍。
沈夜把他的床拖回人群里。
「夜梟這樣最安全。」赤禾抗議。
「你不需要學這個。」
「以後有敵人呢?」
沈夜指了指門外巡夜的赤羽、潮衛和機關工:「先學會叫人。」
赤禾半懂不懂。
當晚,沈夜自己房門留了一掌寬。巡夜者不用敲門,便能確認他沒有被群星噬主控制。
第二天,赤禾仍靠牆睡,卻把床向同伴挪近一尺。
雪地里,寒鴉把飲霜放到沈夜手邊:「以前你會殺宿主。」
「嗯。」
「現在?」
沈夜把劍推回鞘:「先問名字。」
寒鴉看了他一眼:「步驟多了。」
「活人也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