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燼追兵壓到移動城時,沈夜與緋月都在城外。三名天罡妖將故意把火獸潮推向南牆,真正的殺手卻從傷營下方鑽入機關城。
城內所有燈同時熄滅。
黑暗裡有人喊裴硯的名字。裴硯坐在三百名孩子前,把蒙眼白布重新繫緊了一扣。
「終於公平一點。」
第一刀從右後方來。裴硯沒有回頭,裂星盤先一步向後撞去。金鐵聲響起,他借震動辨出刀長三尺七、持刀者右腕有舊傷。第二人故意不呼吸,第三人貼著牆走。裴硯卻聽的不是聲音,而是星力壓過地板時那一點極輕的顫。
他連續退過三道門,把刺客引離孩子。每退一步,盤上便熄一顆玉星。辨偽強行維持到第九息時,他已經想不起守台老人今晨說過什麼。第十二息,他甚至短暫忘了自己為何守在這裡。
身後一個孩子哭著喊:「裴先生!」
名字像釘子把他重新釘回身體。
裴硯笑了一下:「還好,門牌還在。」
他故意露出左肩。天罡刺客果然追著唯一破綻斬下。裴硯沒有躲,而是在刀鋒入肉前半息強行窺隙。世界驟然安靜,他看見未來十七息里唯一不會改變的一寸空位。
「十七息。」他低聲說。
第十七息,刺客的右肋果然空出一寸。裴硯掌中碎盤貫入那一寸,星力逆著對方主脈炸開。刺客跪下時,裴硯也扶牆吐出一口血。
沈夜趕回城內,只看見裴硯坐在屍體旁重新記字。紙上第一行寫:守住了。第二行寫:今日忘了陸伯早晨說的最後一句話。
灰種被剝離後的當夜,赤燼派出的追兵到了。
三名天罡妖將封住天空。地面數千火獸吞食祖火,身體越燒越大。移動城左後機關腿尚未修復,只能原地釘死。
墨問樞把六足全壓進凍土,機關甲片層層合攏:「誰再問能不能跑,我先把誰當第七條腿!」
赤羽戰士升空成三重火環,潮衛在城底鋪冷水陣,大曜殘兵用盾牆護住尚未撤進內艙的孩子。
「第一環退!」緋月在高空喝令。
赤羽聽懂了,皇陵衛卻以為全軍後撤。東牆露出一瞬空口。
火獸潮立刻壓上來。
鐵山河一腳踹翻傳令牌:「以後命令先說誰退!別讓我猜鳥語!」
他當場把三塊木牌釘到城牆:赤羽用紅羽,潮衛用藍繩,地面軍敲鐵鐘。
「聽不見,就看。看不見,就摸牆震。」鐵山河把鐵錘塞給最近的傳令兵,「再把『退』喊成全軍退,我先退你的牙。」
瀾汐在城底聽見,抬手讓水流沿牆根繞了一圈。每一次鐵鐘落下,水面便盪出不同波紋。
「這樣潮衛也收得到。」她說。
墨問樞從中樞探出頭:「誰准你改我排水?」
「現在。」
「……」老人罵了一句,轉身把改動記進陣圖。
最前方巨獸足有城門大,背上插著九面侯的灰旗。沈夜從城頭躍下,黑色將星拉成斷刃,一劍劈開前顱。
祖火沿飲霜回流。逆星剛要吞,沈夜手腕一翻,把火推向緋月。
「借你。」
緋月凌空接火,長槍橫掃出半輪赤日:「借要還。」
「記帳。」
寒鴉已經潛進敵陣。她只抬一指,沈夜便側身避過右上方俯衝的炎鷹。
另一邊,緋月忽然改火軌去救被困潮衛。沈夜沒有問,直接改變落點,以肩背硬擋本該刺入她殘翼的炎矛。
「你瘋了?」緋月落地。
「你先選的。」
「我選救人,沒選你擋。」
「下次提前說。」
「你也一樣。」
第一輪交鋒沒能殺死多少火獸。它們裂開後仍會從祖火中重生。
墨問樞蹲在斷腿旁飛快畫陣:「要讓一種不屬於祖火體系的東西先鑽進核心,再由赤羽火從裡面炸。」
所有人看向沈夜。
「看我幹什麼?」沈夜問。
墨問樞木尺一指:「全場就你的星最不像本地貨。」
緋月落到陣圖前:「我控火。」
「我控逆星。」沈夜道。
「別拿『我控』當保證。」緋月把槍尖抵在他胸口,「你上次差點連自己名字都忘。」
沈夜看著她:「失控,你燒斷。」
「會廢你將星。」
「燒。」
「先保誰?」
沈夜停了一息:「你先保你自己。」
緋月這才收槍:「這句算答案。」
裴硯在旁邊摸著星盤:「還有一條。別誰控誰。兩條軌並著走。」
墨問樞頭也不抬:「說人話。」
「共軌。」
「更不像人話。」
第一頭火獸再次撲來。
逆星化成黑色短刃,沿緋月祖火外緣刺進獸核。赤焰本能排斥,黑星本能吞噬,兩股力量剛碰便把夜空向內扯出一道裂痕。
「別壓我的火!」緋月喝道。
「會燒進經脈。」
「那是我的經脈。」
沈夜手指一松,收回半分吞力。
緋月立即把祖火分成兩股,從黑星兩側繞過。
裴硯在遠處聽見星軌穩定:「對,就這樣。你們誰也別當對方的主人。」
墨問樞怒吼:「少講道理,炸!」
黑星與赤焰在獸核內同時翻轉。
獸核沒有立刻炸。黑星先把赤焰拖偏半寸,火線順著沈夜手臂反灌,袖口瞬間燃盡。
緋月一槍砸在他腕骨上,把兩股力量硬分開:「說了別搶!」
沈夜手背焦黑:「它自己吞。」
「那你管住它。」
第二次,兩人同時減力。火獸反而趁縫隙抬頭,一口赤焰噴向城牆。
沈月銀線從後方釘住獸頜:「你們慢慢學,城先借我一息。」
裴硯在星盤上敲了兩下:「沈夜少一分,緋月快半息。」
「你看得見?」緋月罵。
「看不見。聽你們兩個誰罵得更響。」
第三次,黑星不再壓火,只貼著火軌內側走。緋月也沒有替他修正,任那條黑線自行抵達獸核中心。
第一頭火獸從胸腔里向內爆開,火沒有外泄,反而順著幽墟灰線反燒。其餘火獸體內的暗日紋同時亮起。
蘇晚照從碎骨中撿出一枚燒彎的糧牌。正面寫「赤羽幼巢配給」,背面卻蓋著隕星關趙守倉的印。
緋月盯著印:「妖族的糧,為什麼由人族關城記帳?」
第二具獸腹里又滾出何濟世的傷藥單。
沒人來得及回答。
三頭天罡灰獸已經踏進峽谷。
第一頭巨鹿,角上掛著數百命燈;第二頭由岩石與屍骨拼成;第三頭沒有形體,只是一片吞光黑霧。
墨問樞站在中樞:「第一陣壓鹿,第二陣鎖岩。黑霧?」
裴硯搖頭:「命格看不見。」
瀾汐閉眼聽水:「裡面有心跳。」
「多少?」
「三百以上。」
沈夜原本抬起的飲霜停住:「不能吞。」
緋月道:「那它會吞我們。」
「燒外層,留中心。」
「火不長眼。」
「你長。」
緋月瞪了他一眼,火翼已經展開。
戰場鋪開百里。赤焰從山脊落,潮陣從谷底升,機關巨弩織成銀網。巨鹿每甩一次角,數百命燈便同時哭喊。
鐵山河一劍劈在盾牆前:「後排頂上!前排撤不出,就給他們擠出路!」
沈夜沿岩獸手臂逆沖。飲霜每斬一處星縫,逆星便灌進一段陌生記憶。礦工、士卒、孩子的聲音混成一團。
他腳下一滑。
緋月從火中掠過,一槍挑開壓來的骨掌:「別在這時候聽死人說話。」
「他們很吵。」
「活著回去慢慢聽。」
黑霧外層被赤焰燒薄,沈夜沿裴硯報出的空隙切入中心。瀾汐用水波逐個標心跳,周小棠和醫隊在後方接人。
三百餘人,最後只救出四十七。
第一批被拖出來的是十一名礦工,皮膚已經被黑霧磨得發灰。第二批里有兩個孩子,手腕還繫著隕星關的搬運牌。
周小棠跪在泥水裡挨個摸頸脈:「活的左邊!沒脈的也別堆,先編號!」
一名赤羽戰士抱出半具已經與灰霧長在一起的人,問:「這個算活還是死?」
「他會疼嗎?」
那人眼皮顫了一下。
「會就先算活。」周小棠把藥袋咬開,「下一隻手!」
瀾汐一直維持水波標記。到第四十七個心跳被拖出後,她耳鰭突然失去光澤,整個人扶著岩壁滑下去。
羅萬金遞過去一瓮星水:「記帳。」
瀾汐喝了一口:「算鮫族的?」
「算聯盟公耗。你現在沒錢。」
「難得說句能聽的。」
沒有人喊勝。
遠處仍有黑霧在散。鐵山河卻先下令收兵,不准任何人追進未探明的峽谷。
有赤羽戰士不服:「妖將在逃!」
「四十七個活人還沒抬完。」鐵山河指向傷棚,「先把能回家的帶回去。敵人明天還能殺。」
墨問樞在陣板上寫下數字,鐵山河讓人逐一翻沒有身份牌的屍體。
裂谷邊又險些出了一次事故。赤羽哨音被爆炸蓋住,潮衛水波讓機關提前啟動,一支礦工小隊差點被自己人的火吞掉。
緋月落地便罵:「你的陣為什麼不認羽聲?」
墨問樞指著耳朵:「我的陣沒長耳朵!」
瀾汐從水溝探頭:「那就給它裝一個。」
三個人吵到半夜,真給機關補了一套識別羽壓、水波和鐵鐘的副陣。
最後一名天罡妖將墜地時,沈夜的逆星仍可以把它剩下的星力全部吃掉。
黑星剛張開,他便主動斬斷連接,把逸散祖火推回赤羽軍陣。
寒鴉在遠處看見:「力量也還?」
「不是我的。」
緋月走過來,抓住他被火毒燒得發抖的右手。
「疼嗎?」
「能忍。」
「我問疼不疼。」
沈夜停了停:「疼。」
緋月這才低頭包紮:「下次說人話。」
天亮後,墨問樞把沈夜和緋月按在一張桌前復盤。
「第一次交匯,吞速超兩成;第二次火軌為救人偏移;第三次你們兩個都沒按圖走。」老人用木尺敲桌,「好看。也很容易一起炸。」
他把陣圖上的「情緒干擾」四字劃掉,改成「關係變量」。
緋月挑眉:「陣圖還管這個?」
「昨天差點死人,它就得管。」
沈夜把幾次失控前的觸發寫下來。寫到緋月受傷時,筆停了一息。
緋月問:「為什麼停?」
「怕失控。」
「怕我,還是怕你自己?」
「我自己。」
墨問樞立刻在旁邊又加一條:切斷權必須事先約定。
沈夜主動讓寧無咎封住逆星已經記下的祖火軌跡。
寧無咎提醒:「少一成戰力。」
「封。」
緋月把槍橫在他面前:「以後借火先問。」
「嗯。」
赤羽幼妖把燒焦的獸角做成小燈。其中一盞送給沈夜。
燈罩一半黑、一半紅,做得很醜。
他把燈掛在房間第二條退路旁。
夜裡風一吹,燈罩里的黑紅影子會同時晃。沈夜起身檢查窗栓時,手伸到一半又停下。
隔壁巡夜人正好敲牆兩下。
他沒有再去把門閂扣死,只把那盞丑燈往門邊挪了半尺。
周小棠看見後評價:「丑歸丑,至少不礙逃命。」
沈夜道:「本來也不是拿來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