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星赤焰結束後的第三日,移動城停在一座被雪封住的廢村。
左後機關腿還在冒煙,傷營也沒有清空。眾人原以為至少能歇三日,蘇照影卻把鋪蓋卷了起來。
「聽雪樓總樓在清洗舊線人。」她把七枚紙鴉攤在桌上,六枚羽尖已經發黑,「再晚,活口會變成名單。」
沈夜看了一眼紙鴉:「要多少人?」
「寒鴉網不歸星隕盟。」
「我問人手。」
蘇照影抬眼。
十五年前,夜梟遇到這種事只會說一起走。現在他站在地圖另一側,沒有去碰她的路線。
「阮十三借十個人。」蘇照影道,「蘇晚照給假籍。夠了。」
「缺什麼,再開口。」
「你不跟?」緋月在火邊擦槍,問得很直。
蘇照影把最後一枚紙鴉收進袖裡:「他現在走到哪兒都像一張通緝令。」
「以前呢?」
「以前最適合消失。」
緋月看了沈夜一眼:「聽著不像誇人。」
「本來也不是。」
沈夜沒接話,只把飲霜遞給蘇照影。她習慣性摸了一遍刃口,卻沒有拿磨石。
「這次不用磨。」
「有缺口。」
「你看得見。」
她把劍還回去。
這句話很短。沈夜接劍時手指停了一息,也沒有追問。
廢村的原住民在第二夜偷偷回來。
老人、女人和孩子躲在山坡後,以為房子被軍隊占了。一個少年握著柴刀,手抖得連刀背都朝錯方向。
墨問樞先罵:「誰把東巷堵了?那是機關城的轉向口!」
隊伍里一個叫葉小滿的少女已經去搬鋪蓋:「人家的門。」
星隕盟從六間民屋撤出來,全擠進祠堂。傷員睡供桌下,赤羽幼妖把藥勺當玩具,周小棠追了一圈才搶回來。
蘇照影檢查最後一間屋時,仍先看窗、梁和後牆。
緋月站在門口:「到哪兒都先找怎麼逃?」
「不然等人堵門?」
「沒找過留下來要做什麼?」
蘇照影扣上窗栓:「任務。」
她回答得太快。
屋主人是一名跛腳老人。他把一串鑰匙扔給沈夜:「明早要走就走,門別拆。總有人要回來。」
沈夜低頭看鑰匙,又看牆上刻著的一排身高線。
最上面一筆只到他胸口,旁邊寫著一個已經模糊的小名。
第二日,地圖上所有借住民屋都被蘇晚照標成紅色:有人居住,不得徵用。
蘇照影盯著那行字:「以前你會把這裡記成備用落腳點。」
「以前不對。」
「承認得挺快。」
「省時間。」
蘇照影笑了一下。
她真正要帶走的,是聽雪樓舊港那條線。
舊港在三國之外,船隻只認假籍和錢。過去十五年,那是她與沈夜最穩的一條退路。撤離祖火殿後,她還留著兩張能上船的死籍。
她把死籍放到桌上:「今晚有船。」
沈夜沒接。
「父親線索也在港外。」
「我知道。」
「以前你會走。」
沈夜正在替一個赤羽孩子縫傷。孩子疼得縮了一下,他停針,讓溫靈素重新核了止痛藥,才繼續。
「現在這邊沒收完。」
蘇照影把兩張死籍收回去,沒有再勸。
舊港啟船時,那兩張身份最後給了一對無籍母子。
孩子抱著包袱,登船前問:「用了別人的名字,會不會變成別人?」
蘇照影道:「名字只負責騙門。過了門,你自己取。」
巡檢隊恰在這時從碼頭另一端過來。
十餘名兵卒提著驗星燈,領頭人讓所有上船者重新報籍。阮十三手已經摸到雙鉤,沈夜站在暗巷裡,飲霜沒有出鞘。
蘇照影獨自走過去,把寒鴉網偽造的巡檢牌往桌上一扣。
「這一船是聽雪樓押的逃犯家眷。」她語氣冷淡,「驗壞了星印,你負責賠?」
領頭兵卒看了牌,又看她腰間雙刃,罵了兩句,最終放行。
船離岸後,蘇照影才回頭看暗巷。
沈夜沒有現身。
她也沒有需要他現身。
回村前,蘇照影把第七處安全屋坐標單獨劃出來,在旁邊寫了兩個字:歸我。
阮十三看見:「寒鴉的窩不給聯盟?」
「外院可住人,主庫不開放。」
「信任還分里外?」
「門都分里外。」
阮十三笑著把外院鑰匙收走:「這句我喜歡。」
沈夜站在旁邊,沒有要求再配一把。
那處安全屋曾是他和蘇照影停留最久的地方。過去他默認所有退路都屬於任務雙方,誰活著誰就能用。
現在紙上只有她的名字。
「聽雪樓總樓若開戰,」沈夜道,「傳信。」
「你一定來?」
「能到便到。」
蘇照影偏了偏頭:「以前你會說一定。」
「以前說了也未必做到。」
「現在像人了一點。」
「別要求太高。」
她終於笑出聲。
離開前,蘇照影與緋月在火邊擦肩。
「他夜裡若連醒三次,第四次會去查門軸。」蘇照影道。
緋月頭也不抬:「昨晚兩次。」
「有進步。」
「我沒在替你數。」
「我也沒讓你替。」
兩人都沒再說。
臨行前還有一件小事沒有解決。
廢村東頭那戶人家的門被機關兵拆壞了。墨問樞說門板本就腐,最多賠半扇;老人堅持昨夜還能關嚴,兩個人在雪裡吵得像要決鬥。
沈夜過去最厭這種事。門壞了賠銀,銀不夠搶一戶敵人的,十息便能結束。
這次他把刀放在門外,蹲下檢查門軸。
「右邊木榫是新斷。」他說。
墨問樞立刻指著左邊:「看見沒?左邊早爛了!」
老人也不讓:「你們的人把右邊拆了,整扇才掉。」
蘇照影抱臂站在一旁:「夜梟斷案,按半扇賠?」
沈夜看向她:「你有意見?」
「有。門是他們的,他們說修到能用。」
最後墨問樞罵罵咧咧做了一套新門軸,老人自己補門板。兩邊都覺得吃虧,門卻重新關上了。
沈夜離開時,老人試了三次門閂,才把鑰匙收回袖裡。
「這就叫留下來要做的事?」蘇照影問。
沈夜道:「至少不是找下一條逃路。」
「很慢。」
「嗯。」
「煩?」
「嗯。」
蘇照影嘴角動了一下:「那看來真有用。」
蘇照影上馬時,沈夜只送到村口。
「回不去了?」她忽然問。
沈夜知道她問的不是聽雪樓。
「嗯。」
「我沒打算立刻放下。」
「嗯。」
「也不會等你。」
「好。」
蘇照影握緊韁繩:「你就不能說點像人的?」
沈夜想了兩息:「活著回來。」
「這句還行。」
她縱馬入雪。
沈夜沒有追到看不見為止。第一隻紙鴉從遠處飛回來時,他看完只有一句「舊線轉出十二人」,便把紙遞給阮十三。
「你不留?」十三問。
「她的線。」
「你以前不是這麼分的。」
「現在分。」
夜裡,沈夜回到火邊。
緋月把火往他那邊撥了半尺:「下一程走哪?」
「先去隕星關。」
「以後?」
沈夜把飲霜放在手邊,沒有像往常一樣抱著劍睡。
「以後再說。」
緋月沒笑他。
這仍不是答案。
蘇照影離村後的第一夜,沈夜還是醒了三次。第一次聽見屋頂積雪滑落,手已經摸到飲霜;第二次是赤羽幼妖做噩夢踢翻水盆;第三次什麼都沒有。他坐起來,才發現自己是在等紙鴉。
緋月沒有睡。她坐在火邊給赤槍換纏布,頭也不抬:「想追就追。」
「她不需要。」
「你需要。」
沈夜沉默片刻:「以前我會去。」
「以前你也會說是為了任務。」
火星炸開一小點。沈夜把飲霜放回鞘中,沒有解釋。
第二日紙鴉果然來了。蘇照影在舊港救出十二名線人,但聽雪樓總樓已經封掉三處暗倉。她沒有求援,只標了一個「可自行處理」。沈夜看了兩遍,把紙鴉交給阮十三,沒有再添一句指令。
十三眯眼:「真不管?」
「她寫了自行處理。」
「哪天她死了呢?」
沈夜看向他:「那也是她寫這四個字時知道的風險。」
十三笑意淡了點:「你現在很會講尊重。」
「不是講。」
「那是什麼?」
「忍住。」
這兩個字比任何大道理都更像沈夜。
第三日清晨,蘇照影又送來一枚紙鴉。沒有求援,只有一行坐標和四個字:線人已散。沈夜看完,把坐標抄進公共圖,沒有將它標成星隕盟據點。阮十三問為何不留記號,他說:「那是她的人,不是我們的資產。」這句話傳回聽雪樓時,蘇照影只回了一個「嗯」。她沒有表示感動,卻把下一處可供傷員暫住的外院地址也送了回來。關係沒有因為邊界清楚而斷,反而第一次不必靠默認維持。
蘇照影走後的第四天,村口那道新門終於修好。沈夜路過時,跛腳老人正給門軸上油。老人沒抬頭,只說:「你們的人走了,門還得自己開。」沈夜嗯了一聲。老人又問:「那個拿雙刃的姑娘還回來嗎?」「不知道。」「不知道也行。」老人把油壺遞給他,「你幫我按一下門。」沈夜照做。門開合兩次,沒有卡。老人這才點頭:「能用。」
當晚沈夜把「歸路」兩個字寫在地圖邊,沒有再畫箭頭。
但第一次,也不是逃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