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星赤焰後的第三日,四封求救同時抵達移動城。四處都在失火,紙鴉落桌時,第一支隊伍已經開始收拾行裝。
東面,聽雪樓舊線人正在被清洗;南面,深海潮衛押送的枯星證據遭截;西面,司命台異常兒童名冊被轉運;北面,大曜邊境出現蕭珩舊部求援火。
第一枚紙鴉在桌上燒成灰時,蘇照影已經起身。第二根潮針折斷時,瀾汐拔出聽海雙刃。沒有人等七席把話說完。
沈夜把地圖一刀釘在牆上:「誰最懂哪條路,誰去。」
「若撞上主力?」方既明問。
「活著回來,再換人。」
分隊不是盟書上的漂亮文字,而是在下一輪弩箭落下前完成的。蘇照影帶阮十三從東牆躍下;瀾汐、裴硯和羅萬金走水道;蕭珩帶顧青鋒北返;沈夜與沈月追西線。緋月最後一個離開城牆,赤槍指向追來的火獸:「我先替你們把門關上。」
銀線在眾人腕間同時繃緊。沈月只來得及說一句:「別死。」
下一刻,四支隊伍朝四個方向衝進風雪。
四路分開後,每隊腕上只留一根銀線。瀕危時只能震一次;改路之前,也必須讓另一隊知道去了哪裡。
沈月給沈夜系最後一根時,星引殿的召喚正沿她腕骨發亮。
「你跟我。」沈夜說。
「暫時。」
「什麼意思?」
「白衡知道我離開凌霄。若召喚繼續增強,我會離隊。」
沈夜想說切斷,沈月先道:「切斷會讓七城燈陣一起崩。」
追兵的第二輪火箭就在此時落下。兩人沒有繼續談。沈月把銀線打成一個可以自己解開的結:「真要走,我當面說。」
分兵真正困難的不是地圖,而是藥。溫靈素把僅剩的救命藥直接擺到城門下,讓四支隊伍按傷情拿;緋月要護翼膏,瀾汐要潮藻,蕭珩不能帶會暴露身份的星藥。
沒有人拿到想要的全部。沈夜把自己的藥包推給沈月,被溫靈素原樣砸回胸口:「你是將星,不是藥箱。」
沈月把藥重新塞進他袖中:「分開走,不等於所有人都拿走你的那份。」
城門外最後一頭火獸倒下後,四隊沒有再集合確認。蘇照影的寒鴉先消失在東面;潮衛入水;大曜舊部北返;沈夜與沈月沿暗日印向西。
星隕旗留在移動城,沒有跟任何領隊走。
從這一日起,誰的任務最關鍵,不再由一張總圖回答。對等藥的人,醫隊那條路就是全部;對失蹤孩子的母親,深海線就是全部。
沈夜只在地圖中央留下一個空圈。誰先找到真正的調用源,誰再把其餘人叫回來。
「殺完以後,這些問題會消失?」
沈夜站在門口。
齊布衣拍桌:「坐下。你若只會拔刀,掌旗便換人。」
倉內所有人都等著他發怒。沈夜卻把飲霜放在牆邊,重新坐回漏水的木箱。
緋月低聲道:「這次像人話的不是你。」
「聽見了。」
「聽見不等於同意。」
「先聽完。」
這三個字從沈夜口中說出,比任何盟誓都更難。
沈夜習慣在戰鬥中尋找最危險的敵人。
各有所求的議事持續到半夜。
瀾汐把深海地圖攤開,指出陸地每取一成星力,海底便有一片珊瑚林枯死。蕭珩則需要鮫族船隊支援大曜復國,開口便提「共同大局」。
瀾汐微笑:「你們人族說共同,常常是讓別人先出東西。」
蕭珩道:「我可以用國庫償還。」
「你的國還沒拿回來。」
「所以是未來承諾。」
「海水不收未來銀票。」
緋月在旁道:「妖族也不收。」
沈夜問:「要什麼?」
瀾汐指著地圖:「第一,所有節點海路公開;第二,鮫族可隨時撤離;第三,任何陸地陣法不得單獨封海。」
鐵山河皺眉:「戰時隨時撤,怎麼用兵?」
「那你們別用。」
爭論沒有結論。最後只形成一份臨時合作書,連「同盟」二字都沒有寫。
夜裡,周小棠問沈夜:「大家都想著自己的族,真能一起救天下?」
沈夜道:「我也先想沈月。」
「那有什麼不同?」
「沒有。」
他第一次不把自己的私心裝成更高尚的理由。
這裡卻沒有敵人。
只有不同的人都想讓自己在意的那一部分先活下來。
緋月把妖族需求寫在最前,沒有因為與沈夜關係緩和便主動退讓。阿鮫也拒絕把深海水倉交給人族統一管理。蕭珩提出按人數分配,立刻被指出妖族火翼消耗更高、鮫族離水便會死亡。
鐵山河正在前線整軍,顧青鋒便按軍中辦法先劃最低生存線,再把剩餘部分交由各席公開爭取。
會議開了整整一夜。
沒有一個人滿意。
沈夜卻這才明白,一個讓所有人都不完全滿意、卻都知道理由的決定,可能比某個強者迅速下令更接近公平。
「你們談完了嗎?」他問。
「你一直在聽。」沈月道。
「聽見與記得是兩件事。」
她走過去,把茶葉放進壺裡。
裴硯依靠聲音判斷水溫,卻把鹽當成了糖。沈月沒有揭穿,只把他的杯子換到自己面前。
「為什麼換?」裴硯問。
「我喜歡咸茶。」
「你不喜歡。」
「你怎麼知道?」
裴硯停住。
他記得。
卻想不起自己在哪一頁寫過。
沈月笑了:「至少還沒全忘。」
移動城四門同時打開。
不同隊伍向四個方向離開,沒有人承諾永不分離。
他們只約定二十日後,無論得到什麼答案,都回到隕星關北側的枯星嶺。
聯盟不是要求所有人放棄自己的路。
四路分兵後不到一個時辰,銀線第一次同時震響。不是誰瀕死,而是移動城本身遭到第三批追兵。留守的鐵山河傳來一句極短的訊息:城能守,不許回。
沈夜本能已經轉身,沈月一把拉住他袖口。
「你回去,西線誰追?」
「可以再來。」
「名冊轉運不會等。」
銀線另一端又震了一次。鐵山河顯然知道沈夜會猶豫,第二句更直接:敢回來我先把你踹出去。
緋月那邊傳來一聲笑。瀾汐沒笑,只說:「我贊成。」
沈夜站在岔路口,第一次被所有人共同要求不要救場。他最終沒有回頭。
西線一路有司命台留下的棄車。車廂不是空的,而是故意塞滿普通兒童衣物,逼追兵每次都停下來核對。沈月檢查第三輛車時臉色已經很難看:「他們知道我們不敢不查。」
「那就查。」沈夜說。
「會慢。」
「慢也查。」
兩人花了整整半日確認七輛車沒有孩子。真正轉運隊因此拉開三十里。
夜裡,沈月問:「若最後追不上呢?」
沈夜正在磨刀:「那就是沒追上。」
「你以前會說一定追上。」
「說了也不會讓路變短。」
銀線盡頭,其他三路陸續報來結果:蘇照影失去一處舊線,但救出九人;瀾汐拿到半份潮契;蕭珩與舊部會合,卻沒能說服一座邊城開門。
沒有一路漂亮。
也沒有一路因此被判定「選錯」。
第二日黃昏,西線終於追到轉運隊。對方沒有重兵,只帶著三十六隻密封木箱。沈夜第一反應是孩子,飲霜已經出鞘。沈月卻在十步外停住:「沒有心跳。」
箱子打開,全是空白名牌。
真正的殘冊早已分散到三條支線。敵人要的就是讓他們追「最像重要目標」的那一隊。
沈夜盯著空箱,沒有發火。
沈月問:「現在怎麼辦?」
「重新分。」
「人不夠。」
「那就承認不夠。」
最後兩人只追最近的一條,其餘坐標通過銀線公開給沿途願意協助的自由籍驛站。有人不理,也有人真的截下一輛車,把殘冊藏進糧袋送回來。
「為什麼不留名字?」他問。
送信少年道:「怕你以後找我還人情。」
沈月忍不住笑。
沈夜把殘頁收好:「合理。」
這一路讓他第一次看到,分出去的責任不一定都會斷。有人會接住,而且不需要先成為星隕盟的人。
四路分開後的第五日,銀線出現了第一次誤報。南線一名潮衛受傷時,沈月腕上的線同時牽動北線,所有人都以為蕭珩遇襲。等核對清楚,已經浪費半個時辰。墨問樞遠程傳來一句:「線太多,互相串。」於是每隊自己重新規定震動節奏,不再追求統一格式。沈夜原本嫌麻煩,直到第二次誤報沒有發生。他把不同節奏全記進袖裡,沒有要求改回一種。
枯星嶺約定被寫在四張不同材質的紙上:寒鴉紙、潮皮、軍令布、普通竹紙。沒有統一印章。沈夜最初想讓蘇晚照謄成一份,被沈月攔住:「四份都留。」因為四隊若連記錄方式都必須一樣,分開便只剩形式。二十日後能不能重聚,靠的不是同一張紙,而是誰仍願意照約定回來。
所有約定最後只剩一句:回來再說。
四根銀線最後仍系回同一隻木匣。
夜風掀起地圖一角,沈夜用刀鞘壓住。四根銀線在木匣邊緣輕輕碰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