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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無面皇城

2026-09-15 06:28:26 作者: 孤燈照野

  蕭珩進入大曜邊境的第三日,看見了自己的父皇。

  不是在皇宮。

  是一面掛在縣衙前的願力鏡。

  鏡中蕭承烈衣冠整齊,宣布減免災區三成星稅,開放皇家糧倉,並允許無籍難民登記臨時身份。

  縣城百姓跪地高呼萬歲。

  糧倉也真的開了。

  顧青鋒站在蕭珩身後,低聲道:「若只看這一縣,它比很多真皇帝都像皇帝。」

  蕭珩沒有反駁。

  他從領糧人手裡借來一隻米袋。袋底縫著灰紙,遇到水汽便浮出一張空白人臉。蘇晚照出發前在紙鳶中標過九種凹痕,眼前這張一處不少。

  「賑糧收願。」方既明道,「百姓謝得越真,皇城那張臉越穩。」

  「所以糧是真的,恩也是假的?」顧青鋒問。

  蕭珩把米袋還給老婦:「糧是真的。拿感激養皇位的人也是真的。」

  縣衙國運帳冊更直接。

  冊上沒有姓名,只有「願值」:領到救命糧加三,家中有人被征星役減五,說過怨言減二,舉報邪教再加四。

  孟還真翻到最後一頁,臉色發青:「史官最怕數字。數字看上去不撒謊。」

  蕭珩道:「誰定加幾減幾,誰就在撒謊。」

  他們沒有在縣城動手。

  蕭珩先去了青川舊墳。

  二十年前,他仍是太子時簽過一道鎮壓詔。三千餘名邊民被記成「亂軍」,連姓名都沒有留下。守墳老人認出他的步態,把他帶到兩座低矮土包前。

  「我兩個兒子。」老人道。

  蕭珩沒有說自己當年不知具體名單。

  老人問:「以後再遇到一次,你還會下令?」

  「可能會遇到必須用兵的時候。」

  「我問你還會不會讓皇城裡幾個人決定誰該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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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蕭珩沉默很久。

  「不會只讓他們決定。」

  「這話不值命。」

  「所以回去以後,把當年的詔書也放上審案台。」

  顧青鋒皺眉:「殿下,復國之前公開,會有人拿來廢你。」

  「等坐穩再准別人審我,便永遠不會准。」

  老人沒有謝,只把一塊寫著村名的破木牌丟給他:「先記住不是三千,是一戶一戶。」

  入皇城時,第一道門不查刀,只查願力。

  每個人都要在帝像前說一句「願陛下長安」。若心跳與語氣不符,星陣就會亮紅,加收一倍城稅。

  顧青鋒壓低聲音:「說得出口?」

  「說過很多次。」

  「知道是假的以後呢?」

  蕭珩整理衣袖:「願他活著受審,也算長安。」

  輪到他時,他端正行禮。

  「願陛下長安。」

  星陣亮起最高等級的金光。

  顧青鋒側目。

  蕭珩走過門才道:「別這麼看。政治話說久了,總能找出一層真意。」

  「您還挺驕傲。」

  「沒有。」

  蘇晚照提前偽造的巡檢牌讓他們進了內城。

  這裡每條街都有「安定碑」。參加過喪事、家中有人失業、被醫署記錄為長期悲傷,安定值都會下降。低於標準,便減少星燈和藥籍配額。

  方既明看見一個孩子站在碑前練習笑。

  母親不斷提醒:「牙露八顆,眼睛也要彎,不然驗情官看得出來。」

  顧青鋒罵了一句。

  蕭珩卻停在原地。

  「父皇最早設願力冊,是為了看哪裡鬧災。」他說。

  方既明道:「工具沒有自己長腿。」

  「人給它長的。」

  「那以後還留嗎?」


  「先把懲罰權拆掉。」蕭珩看著滿街碑文,「至於統計要不要留,回去讓被統計的人也說話。」

  茶樓里,孩子們在唱童謠。

  一段唱偽帝二十年不增田稅,一段唱廢太子燒過青川村。唱到蕭珩時,押韻比事實更狠。

  方既明問:「要不要讓店家停?」

  「我若復位後禁,便證明他們唱得對。」

  「您在意?」

  「很在意。」

  蕭珩把最難聽的那句也抄進袖中。

  孟還真瞥了一眼:「靠童謠修史?」

  「至少童謠記得有人死過。」

  賣餅老婦後來認出了蕭珩,把他付的錢追到巷口扔回來。

  「太子的錢,我不收。」

  蕭珩撿起銀子:「因為青川?」

  「我兒子死在那裡。」

  「名字?」

  老婦臉色更冷:「你記了又怎樣?」

  蕭珩沒有再問。

  當夜,他讓孟還真把「拒絕提供姓名」也記進新冊。

  「名字是她兒子的,不是我贖罪用的。」

  第三日,偽帝下了一道新詔:舉報滅世邪教者免三年星稅;舉報親屬,另賜藥籍。

  縣衙門口很快排起長隊。

  一個少年準備舉報父親,因為父親不給母親買藥。寫到最後,他問書吏:「若抓錯,藥籍還給嗎?」

  書吏答:「聖恩不追問細節。」

  蕭珩的腳步停住。

  他當年鎮壓詔上的批語也是「不拘細節」。

  他把自己的臨時藥票按在少年紙上。

  「這張給你娘。舉報若還要寫,重新想一遍。」

  少年愣住:「你是誰?」

  「一個以前也寫過『不拘細節』的人。」

  顧青鋒把他拽進巷裡:「再多說一句,臉都不用偽造了。」

  「聽見了。」

  「您每次說聽見,都還要做。」

  「這點像沈夜。」

  「別學他。」

  內城還有一座「安民台」。

  每日黃昏,官吏會抽取十戶上台,說一件本月值得感謝朝廷的事。說不出來不定罪,只扣安定值。

  蕭珩混在人群里,看見一名中年鐵匠被點中。

  「這個月謝什麼?」驗情官問。

  鐵匠道:「謝官府給我女兒藥。」

  願力碑亮起綠光。

  「還有呢?」

  鐵匠嘴唇動了動。女兒的藥來自官府,兒子卻剛被征去星役。兩件事都是真的。

  碑上的綠光開始發黃。

  顧青鋒手已經壓上槍柄。蕭珩抬手按住他。

  鐵匠最後道:「也謝官府讓我知道,一條命能換幾副藥。」

  台下一片死靜。

  驗情官臉色驟變,願力碑卻亮得比先前更綠。

  他說的是真話。

  官吏找不到「譏諷朝廷」對應的扣分條款,只能讓他下台。

  方既明低聲道:「規矩寫得再細,也堵不住人會說兩層意思。」

  蕭珩看著那塊碑:「所以他們下一步一定會改規矩。」

  「殿下若復位呢?」

  「先把能因為一句話扣燈的權力拆掉。」

  孟還真問:「若有人真煽動叛亂?」

  「那就審煽動的事,不審他夠不夠感恩。」

  這句話被孟還真記進隨行冊。老人寫完又補了一句:太子今日所言,日後可據此反問。

  蕭珩看見,沒有讓他劃掉。

  夜裡,偽帝終於送來私召。

  紙上只有一句:珩兒,你若只要皇位,我可以還你。

  蕭珩看完,把紙放在願力燈上燒掉。


  方既明問:「不去?」

  「會去。」

  「那燒什麼?」

  「先燒掉它叫我珩兒的資格。」

  他沒有立即刺殺。

  第二日,糧倉照樣開門,藥鋪照樣發藥。假父親死沒死,並不能替城裡的人把這些事做完。

  離開縣城前,蕭珩把一首新民謠抄進紙鳶,送往枯星嶺。

  皇倉開,星米來;今日吃一斗,死後還三代。

  紙鳶末尾,他只寫了一句:

  殺偽帝不難。

  私召約在舊太廟後殿。蕭珩到時,殿裡只有一盞願力燈和一張屬於蕭承烈的臉。

  「珩兒。」那人叫得很自然。

  顧青鋒在暗處握槍,指節一緊。

  蕭珩卻坐了下來:「你記得我母后最後一句話嗎?」

  「她讓朕照顧你。」

  「錯。」

  假皇帝沒有慌,只溫和地笑:「記憶會磨損。朕也老了。」

  蕭珩望著那張熟悉的臉。若只論舊事,對方知道得甚至比他多:他九歲落水、十三歲第一次偷出宮、母后最喜歡哪種香。每一個細節都是真的。

  「你若真是父皇,」蕭珩問,「青川那道詔現在還會下嗎?」

  對方停了半息。

  「會。帝王必須為更多人負責。」

  這答案也很像蕭承烈。

  蕭珩反而笑了:「所以真假已經沒那麼重要。」



  假皇帝第一次露出冷意:「你來不是認父。」

  「我來問,皇位若還我,你會不會把這套願力帳一起還?」

  「它讓大曜穩定。」

  「那我不要。」

  殿外同時響起甲冑聲。顧青鋒拔槍,蕭珩卻先把桌上的願力總冊掃進懷裡。今夜目標從來不是弒君,而是帳。

  他們從後殿殺出去時,青川民謠正在遠處街巷響。蕭珩聽見那句罵自己的詞,沒有回頭。

  離開皇城前,蕭珩做了一件更冒險的事。他把青川舊詔、願力帳和當年自己的簽名拓在同一張布上,掛到城南最大的糧市。顧青鋒問這與復國有什麼關係。蕭珩說:「讓他們先知道我也在帳里。」布掛出去不到半個時辰便被撕掉三次,又被人重新掛回去四次。有人罵他作秀,有人說至少敢寫名字。蕭珩沒有派人守,只讓孟還真記錄每次被撕與被掛的時間。

  皇城南門外,一名老兵認出了顧青鋒,卻沒有認蕭珩。他問槍客:「廢太子真會回來嗎?」顧青鋒看向身邊易容後的蕭珩:「可能。」老兵哼了一聲:「回來也先把青川帳算了。」蕭珩低頭整理袖口,沒有插話。直到走遠,他才說:「記上。」顧青鋒道:「您已經記很多遍。」蕭珩看著城牆:「那就多記一遍。」

  難的是讓糧繼續發,卻不再讓人拿恩情做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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