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珩進入大曜邊境的第三日,看見了自己的父皇。
不是在皇宮。
是一面掛在縣衙前的願力鏡。
鏡中蕭承烈衣冠整齊,宣布減免災區三成星稅,開放皇家糧倉,並允許無籍難民登記臨時身份。
縣城百姓跪地高呼萬歲。
糧倉也真的開了。
顧青鋒站在蕭珩身後,低聲道:「若只看這一縣,它比很多真皇帝都像皇帝。」
蕭珩沒有反駁。
他從領糧人手裡借來一隻米袋。袋底縫著灰紙,遇到水汽便浮出一張空白人臉。蘇晚照出發前在紙鳶中標過九種凹痕,眼前這張一處不少。
「賑糧收願。」方既明道,「百姓謝得越真,皇城那張臉越穩。」
「所以糧是真的,恩也是假的?」顧青鋒問。
蕭珩把米袋還給老婦:「糧是真的。拿感激養皇位的人也是真的。」
縣衙國運帳冊更直接。
冊上沒有姓名,只有「願值」:領到救命糧加三,家中有人被征星役減五,說過怨言減二,舉報邪教再加四。
孟還真翻到最後一頁,臉色發青:「史官最怕數字。數字看上去不撒謊。」
蕭珩道:「誰定加幾減幾,誰就在撒謊。」
他們沒有在縣城動手。
蕭珩先去了青川舊墳。
二十年前,他仍是太子時簽過一道鎮壓詔。三千餘名邊民被記成「亂軍」,連姓名都沒有留下。守墳老人認出他的步態,把他帶到兩座低矮土包前。
「我兩個兒子。」老人道。
蕭珩沒有說自己當年不知具體名單。
老人問:「以後再遇到一次,你還會下令?」
「可能會遇到必須用兵的時候。」
「我問你還會不會讓皇城裡幾個人決定誰該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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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珩沉默很久。
「不會只讓他們決定。」
「這話不值命。」
「所以回去以後,把當年的詔書也放上審案台。」
顧青鋒皺眉:「殿下,復國之前公開,會有人拿來廢你。」
「等坐穩再准別人審我,便永遠不會准。」
老人沒有謝,只把一塊寫著村名的破木牌丟給他:「先記住不是三千,是一戶一戶。」
入皇城時,第一道門不查刀,只查願力。
每個人都要在帝像前說一句「願陛下長安」。若心跳與語氣不符,星陣就會亮紅,加收一倍城稅。
顧青鋒壓低聲音:「說得出口?」
「說過很多次。」
「知道是假的以後呢?」
蕭珩整理衣袖:「願他活著受審,也算長安。」
輪到他時,他端正行禮。
「願陛下長安。」
星陣亮起最高等級的金光。
顧青鋒側目。
蕭珩走過門才道:「別這麼看。政治話說久了,總能找出一層真意。」
「您還挺驕傲。」
「沒有。」
蘇晚照提前偽造的巡檢牌讓他們進了內城。
這裡每條街都有「安定碑」。參加過喪事、家中有人失業、被醫署記錄為長期悲傷,安定值都會下降。低於標準,便減少星燈和藥籍配額。
方既明看見一個孩子站在碑前練習笑。
母親不斷提醒:「牙露八顆,眼睛也要彎,不然驗情官看得出來。」
顧青鋒罵了一句。
蕭珩卻停在原地。
「父皇最早設願力冊,是為了看哪裡鬧災。」他說。
方既明道:「工具沒有自己長腿。」
「人給它長的。」
「那以後還留嗎?」
「先把懲罰權拆掉。」蕭珩看著滿街碑文,「至於統計要不要留,回去讓被統計的人也說話。」
茶樓里,孩子們在唱童謠。
一段唱偽帝二十年不增田稅,一段唱廢太子燒過青川村。唱到蕭珩時,押韻比事實更狠。
方既明問:「要不要讓店家停?」
「我若復位後禁,便證明他們唱得對。」
「您在意?」
「很在意。」
蕭珩把最難聽的那句也抄進袖中。
孟還真瞥了一眼:「靠童謠修史?」
「至少童謠記得有人死過。」
賣餅老婦後來認出了蕭珩,把他付的錢追到巷口扔回來。
「太子的錢,我不收。」
蕭珩撿起銀子:「因為青川?」
「我兒子死在那裡。」
「名字?」
老婦臉色更冷:「你記了又怎樣?」
蕭珩沒有再問。
當夜,他讓孟還真把「拒絕提供姓名」也記進新冊。
「名字是她兒子的,不是我贖罪用的。」
第三日,偽帝下了一道新詔:舉報滅世邪教者免三年星稅;舉報親屬,另賜藥籍。
縣衙門口很快排起長隊。
一個少年準備舉報父親,因為父親不給母親買藥。寫到最後,他問書吏:「若抓錯,藥籍還給嗎?」
書吏答:「聖恩不追問細節。」
蕭珩的腳步停住。
他當年鎮壓詔上的批語也是「不拘細節」。
他把自己的臨時藥票按在少年紙上。
「這張給你娘。舉報若還要寫,重新想一遍。」
少年愣住:「你是誰?」
「一個以前也寫過『不拘細節』的人。」
顧青鋒把他拽進巷裡:「再多說一句,臉都不用偽造了。」
「聽見了。」
「您每次說聽見,都還要做。」
「這點像沈夜。」
「別學他。」
內城還有一座「安民台」。
每日黃昏,官吏會抽取十戶上台,說一件本月值得感謝朝廷的事。說不出來不定罪,只扣安定值。
蕭珩混在人群里,看見一名中年鐵匠被點中。
「這個月謝什麼?」驗情官問。
鐵匠道:「謝官府給我女兒藥。」
願力碑亮起綠光。
「還有呢?」
鐵匠嘴唇動了動。女兒的藥來自官府,兒子卻剛被征去星役。兩件事都是真的。
碑上的綠光開始發黃。
顧青鋒手已經壓上槍柄。蕭珩抬手按住他。
鐵匠最後道:「也謝官府讓我知道,一條命能換幾副藥。」
台下一片死靜。
驗情官臉色驟變,願力碑卻亮得比先前更綠。
他說的是真話。
官吏找不到「譏諷朝廷」對應的扣分條款,只能讓他下台。
方既明低聲道:「規矩寫得再細,也堵不住人會說兩層意思。」
蕭珩看著那塊碑:「所以他們下一步一定會改規矩。」
「殿下若復位呢?」
「先把能因為一句話扣燈的權力拆掉。」
孟還真問:「若有人真煽動叛亂?」
「那就審煽動的事,不審他夠不夠感恩。」
這句話被孟還真記進隨行冊。老人寫完又補了一句:太子今日所言,日後可據此反問。
蕭珩看見,沒有讓他劃掉。
夜裡,偽帝終於送來私召。
紙上只有一句:珩兒,你若只要皇位,我可以還你。
蕭珩看完,把紙放在願力燈上燒掉。
方既明問:「不去?」
「會去。」
「那燒什麼?」
「先燒掉它叫我珩兒的資格。」
他沒有立即刺殺。
第二日,糧倉照樣開門,藥鋪照樣發藥。假父親死沒死,並不能替城裡的人把這些事做完。
離開縣城前,蕭珩把一首新民謠抄進紙鳶,送往枯星嶺。
皇倉開,星米來;今日吃一斗,死後還三代。
紙鳶末尾,他只寫了一句:
殺偽帝不難。
私召約在舊太廟後殿。蕭珩到時,殿裡只有一盞願力燈和一張屬於蕭承烈的臉。
「珩兒。」那人叫得很自然。
顧青鋒在暗處握槍,指節一緊。
蕭珩卻坐了下來:「你記得我母后最後一句話嗎?」
「她讓朕照顧你。」
「錯。」
假皇帝沒有慌,只溫和地笑:「記憶會磨損。朕也老了。」
蕭珩望著那張熟悉的臉。若只論舊事,對方知道得甚至比他多:他九歲落水、十三歲第一次偷出宮、母后最喜歡哪種香。每一個細節都是真的。
「你若真是父皇,」蕭珩問,「青川那道詔現在還會下嗎?」
對方停了半息。
「會。帝王必須為更多人負責。」
這答案也很像蕭承烈。
蕭珩反而笑了:「所以真假已經沒那麼重要。」
假皇帝第一次露出冷意:「你來不是認父。」
「我來問,皇位若還我,你會不會把這套願力帳一起還?」
「它讓大曜穩定。」
「那我不要。」
殿外同時響起甲冑聲。顧青鋒拔槍,蕭珩卻先把桌上的願力總冊掃進懷裡。今夜目標從來不是弒君,而是帳。
他們從後殿殺出去時,青川民謠正在遠處街巷響。蕭珩聽見那句罵自己的詞,沒有回頭。
離開皇城前,蕭珩做了一件更冒險的事。他把青川舊詔、願力帳和當年自己的簽名拓在同一張布上,掛到城南最大的糧市。顧青鋒問這與復國有什麼關係。蕭珩說:「讓他們先知道我也在帳里。」布掛出去不到半個時辰便被撕掉三次,又被人重新掛回去四次。有人罵他作秀,有人說至少敢寫名字。蕭珩沒有派人守,只讓孟還真記錄每次被撕與被掛的時間。
皇城南門外,一名老兵認出了顧青鋒,卻沒有認蕭珩。他問槍客:「廢太子真會回來嗎?」顧青鋒看向身邊易容後的蕭珩:「可能。」老兵哼了一聲:「回來也先把青川帳算了。」蕭珩低頭整理袖口,沒有插話。直到走遠,他才說:「記上。」顧青鋒道:「您已經記很多遍。」蕭珩看著城牆:「那就多記一遍。」
難的是讓糧繼續發,卻不再讓人拿恩情做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