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條外出線陸續把情報送回枯藥谷。深海取證後的第五日,各線按約做第一次中途交接:羅萬金完成潮材結算後隨船返回;蘇晚照結束對大曜線的假籍支援,轉入阮十三的司命殘冊核驗;緋月完成妖族議會第一輪交涉,也暫返藥谷交接赤羽傷藥與祖火邊界。沈夜剛把暗日據點帶回的一枚灰核放上桌,寧無咎便先把他按進診室。
「先止血。」
「先剝灰線。」
同一張嘴,前一句快,後一句慢。
寧無咎左手在脈案上寫「立刻封星」,右手把字劃掉,重新寫:先排第三道命格。
左手又寫:病人會失血。
右手在旁邊補:先問。
兩隻手為一支筆搶了半息。沈夜把筆拿走,放到桌子正中。
「一個一個說。」
寧無咎抬頭:「你居然嫌別人吵?」
「你們共用一張嘴。」
無病慢慢道:「這是客觀困難。」
沈夜看著兩隻手:「誰說的?」
寧無咎嚼著辣姜:「左邊我,右邊無病。」
灰白右眼轉過來。無病慢慢道:「逆星里有孩子。封星,會一起封。」
「你想研究?」沈夜問。
「想。」
寧無咎立刻補:「它至少不裝善人。三年前想吃掉我,讀記憶讀到一半,看見我治過的人太多,卡住了。」
無病糾正:「不是卡。是出現新問題。」
「問題是?」
「他們為什麼疼。」
溫靈素從門外進來,把一疊病歷砸到桌上:「問題還包括你們兩個為什麼又沒按時交記錄。」
寧無咎把辣姜咽下去:「師姐,病人面前給點臉。」
無病:「它沒有。」
溫靈素:「閉嘴。兩個都閉。」
她重新給沈夜搭脈,只報結果:「逆星穩定。殘片活躍。今日不封。」
沈夜問:「代價?」
「疼。失眠。偶發認知混亂。」
「能治?」
「能管。別把『能管』聽成『能好』。」
診室外排著第一批願意接受雙脈治療的人。寧無咎每叫一個名字,都先問一句:「右手能不能碰?」
多數人說不能。
一名赤羽傷員寧可繼續燒著火毒,也不讓無病控制右手。寧無咎沒勸,換左手慢慢施針。
第三針時,傷員疼得火翼猛張,差點把藥簾燒穿。無病的右手本能抬起,停在半空。
「可以按住肩嗎?」它問。
傷員咬著木片搖頭。
右手便落回膝上。寧無咎單手施完十二針,額頭全是汗。
傷員離開前看了灰白右眼一眼:「你剛才真沒動?」
「你說不能。」
「要是我暈了?」
傷員沒說信,只把門帘替後一個病人掀開。
「拒絕也記?」周小棠問。
「當然。」寧無咎道,「病人不是來給我們證明先進的。」
無病在紙上添:拒絕不是失敗。
輪到一個小女孩,她先盯著寧無咎灰白右眼:「它會疼嗎?」
寧無咎愣了一下。
無病接過聲音:「不會。」
「那它為什麼總罵你?」
「因為他針法慢。」
寧無咎搶回嘴:「閉嘴。」
女孩笑了,最後點頭:「右手可以。」
治療到一半,無病忽然停針。
「還有一股星息。」
溫靈素立即問:「誰的?」
「母親。」
女孩的母親臉色一下白了。她曾為了讓女兒通過星籍檢查,切下一部分自己的命格塞進孩子體內。
「分開會怎樣?」母親問。
溫靈素答:「你可能死。」
「不分呢?」
「孩子成年後可能被判作無面混血。」
母親立刻道:「治她。」
女孩哭著搖頭:「不要。」
寧無咎兩隻手同時停住。
無病說:「兩個答案衝突。」
溫靈素冷冷看它:「所以別替他們合成一個。」
她在病歷最上方寫下:兩條命,不得合併計算。
當日沒有手術,只做長期觀察。母女各自簽字,誰也不能替另一人放棄。
輪到沈夜時,無病控制右手貼近逆星。
數十道孩子殘片立刻躁動。飲霜出鞘半寸。
「害怕?」無病問。
「嗯。」
灰白右眼停了一息:「我也怕。」
「怕什麼?」
「怕我的善意,只是寧無咎的記憶。」
寧無咎在左邊道:「我的脾氣也有一半是被病人罵出來的。學來的不等於假的。」
無病:「你沒有吞他們。」
「所以你負責。負責不是立刻去死。」
沈夜把飲霜推回去:「先做。」
無病的右手先碰到沈夜腕脈,寧無咎左手同時按住肩井。兩股完全不同的節奏在同一具身體裡運行:一邊快得像拆線,一邊慢得像數呼吸。
沈夜腕上的黑星忽然反咬。寧無咎左手被震開,右手卻沒有追,只在桌面敲了三下。
「停?」沈夜問。
「等它自己退。」無病道。
「你能壓。」
「能。不代表該。」
三息後,黑星果然自己縮回命竅。寧無咎重新按脈,嘟囔:「它現在比我像醫者,煩。」
無病從逆星里牽出第一段殘片。一個沒有臉的孩子只剩一首搖籃曲。
寧無咎不會唱。
無病卻慢慢哼了出來。
蘇晚照立即記譜:「哪裡來的?」
「幽墟共同記憶。」無病道,「不是我的。」
「那就找原處。」沈夜說。
第二段殘片只有編號,第三段記得一扇紅門,第四段反覆說「九十九」。
沈夜握劍的手越來越緊,卻沒有把它們重新吞回去。
「別壓。」無病道,「先分:哪些聲音是你,哪些不是。」
「分完呢?」
「不知道。」
沈夜看了它一眼。
無病補道:「不知道也可以繼續。」
治療結束後,寧無咎把毒丸從袖裡拿出來。那是他為無病失控準備的。
無病借右手把毒丸推遠一寸。
寧無咎立刻發現:「怕死?」
紙上寫:怕你先死。我尚未決定自己是誰。
寧無咎把毒丸拿回來,卻換進一層需要兩種星力同時咬開的硬殼。
「以後誰也別單方面決定。」他說。
溫靈素在旁邊記下:「雙重命燈。每日記錄控制時長。未經同意不得接管身體。」
方既明又加:「出現奪舍跡象,由誰覆核、誰終止,也寫清。」
周小棠問:「你們這是給一隻無面者立規矩,還是給一名醫者?」
溫靈素道:「給兩個會犯錯的東西。」
寧無咎:「師姐,我還是人。」
「人更會犯錯。」
無病第一次獨立判斷,很快就出了錯。
一名患者因為害怕心跳過快,無病誤判成虛力侵蝕,封星藥已經拿到手。溫靈素一把拍掉。
復盤時,無病坐在寧無咎右眼裡,回答得極慢。
「為何誤判?」溫靈素問。
「我只看見數值。」
「下一次?」
「先問他怕什麼。」
病人仍不願再讓它診治。
公開覆核安排在醫署門口。那名患者把封星藥瓶直接擺到桌上:「若溫醫師沒打掉,我現在已經廢了一竅。你一句錯了就算完?」
無病沒有借寧無咎的表情,也沒有避開灰白右眼:「不算。」
「賠什麼?」
寧無咎剛要開口,無病先在紙上寫:診金退;後續檢查免費;該誤判永久留檔;患者可拒絕我繼續接觸。
羅萬金在旁邊看得肉疼:「最後一條沒成本。」
溫靈素看他:「那你替它挨罵?」
羅萬金立刻低頭撥算盤:「有成本。」
患者把紙看了兩遍,仍把藥瓶拿走:「我還是不讓你治。」
「可以。」無病道。
那名患者走出三步又折回來,把公開醫案翻到自己那一頁,在誤判原因後親手補了四個字:當時很怕。
「這個你沒問。」他說。
無病看完:「下次先問。」
「下次也不一定給你治。」
「可以。」
無病沒有追問,只借寧無咎的口說:「我錯了。」
病人問:「你還會錯嗎?」
旁邊等診的人也都停了說話。有人已經把袖子重新放下,有人悄悄往門外退。
無病沒有去看寧無咎,也沒有翻舊記憶找更好聽的答案。灰白右眼只盯著那隻被拍落的藥瓶。
「會。」
「那我為什麼信你?」
寧無咎接回身體:「不用現在信。錯寫在公共醫案里,你下次可以先看。」
夜裡,兩種聲音又為診金吵起來。
寧無咎:「錢我收。」
右手寫:一半。
「你花得了嗎?」
寫:買辣椒,研究味覺。
「你根本嘗不到!」
寫:看你吃。
周小棠在門外笑得藥勺都掉了。溫靈素把兩份醫案分別歸檔。
沈夜換藥結束前,忽然問灰白右眼:「你想一直叫『無病』?」
無病沉默。
「這是別人給的?」
「不是。」它回答,「我自己選。」
沈夜點頭:「那就按這個記。」
蘇晚照在新病歷上寫:無病。
沒有寫「已可信」,也沒有寫「已赦免」。
溫靈素只在下面添了一行:有發言權;無自動處置權;同樣承擔錯誤。
寧無咎看完:「這名字占我半張紙。」
無病慢慢道:「診金也一半。」
寧無咎捂住錢袋:「你先學會自己花。」
右手在桌面敲了兩下,指向門外辣椒攤。
「那是我的舌頭!」
無病:「共同資源。」
溫靈素把門一推:「下一個病人。再討論資源,我把你們兩個一起餓一天。」
「做夢。」
屋裡又吵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