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次銀線傳音沒有在安靜的夜裡發生。沈月正在第七碼頭逃亡,三隊星女衛從屋頂和河面同時封鎖她。她一邊跑,一邊對銀線另一端說:「今日雲很低,邊緣是淡金色。」
裴硯正在二十里外的廢塔里拆陣,聞言停了一瞬:「淡金是什麼樣?」
「像緋月的火快熄時。左邊三步。」
裴硯依言左移。下一刻,一支無聲星箭從他原本站立的位置穿過。
沈月繼續跑:「前面有一棵歪樹,樹洞裡兩隻灰鳥。右邊那個星女衛撒謊時會摸耳朵。」
「不是這個。」
「什麼?」
「天。」
沈月躍過斷橋,身後刀光劈碎欄杆。她喘著氣抬頭:「雲後面有一點藍。很淡。你以前應該見過。」
裴硯笑了一聲,忽然將星盤向後拋出。剛才那句「雲後有藍」讓他確認廢塔頂層並未完全封閉,追兵布下的暗幕少了一角。星盤借那一角天光反照,三名隱匿者的影子同時落在牆上。
沈月聽見銀線另一端連續三聲金鐵交擊,隨後是一聲悶哼。
「裴硯?」
「還在。」
「天呢?」
裴硯摸到牆上那一小塊真正的光:「記不清顏色了。你繼續說。」
這已經是他們第五次借銀線說話。過去四次多半只報星位、城中情報和路況;直到沈月開始描述雲、歪樹、灰鳥,裴硯才發現自己最容易失去的並不是宏大的星圖,而是這些沒有必要記住的小東西。
他仍在袖內添了幾行:沈月腳步輕,靠近前會先叫名字;不喜歡被稱星女;怕冷,不承認;想養花。
「你在寫什麼?」
「辨認特徵。」
「花也能辨命格?」
裴硯筆尖停了一下:「可能。」
第四次傳音前,營地恰逢星燈斷供。
裴硯眼前那點殘光忽然全部熄滅。
他坐在帳外,水已經沸了兩次,仍沒有把茶葉放進去。
周圍太安靜。
星盤被他指節敲得越來越快。
桌面傳來三下輕響。
「我在。」沈夜道。
隨後周小棠敲藥勺,墨問樞用義肢敲欄杆,緋月槍尾點地。
沒有人去扶他。
只是把自己的位置交出來。
半個時辰後,左眼重新出現一層模糊光影。
裴硯抬手遮住:「暫時的。」
寧無咎檢查完,只說:「這次是。下次不知道。」
裴硯點頭:「寫進醫案。」
他沒有再用「大不了還有另一隻眼」這種話。
第二日,他開始重新學營地。
周小棠站在十步、二十步、三十步外喊同一句話,他靠回聲判斷帳篷位置。
喊到第三十遍,她嗓子發啞:「換個人行不行?」
「你的聲音最遠。」
「你說我吵?」
「我說適合。」
「差不多。」
她把藥勺往他腳邊一扔,故意換了位置。
裴硯踩到勺柄,差點摔倒。
「你幹什麼?」
「你自己說要練環境會變。」
裴硯扶穩星盤:「有道理。下次先別用鐵的。」
夜裡,他一個人把營地走了一遍。
石階十一處,轉角四處,藥棚門檻高半寸。
走到第三處坡口時,沈月的銀線恰好亮起。
「你在做什麼?」
「學走路。」
「需要我報位?」
裴硯聽了聽風:「前二十步不用。坡頂給我一根線。」
「只一根?」
「多了會把我牽成風箏。」
沈月把銀線放到他星盤柄上,沒有纏手。
走到坡頂,他自己解開。
「明天還練?」她問。
「練。」
「我若不在?」
「找別人報位。」
這回答讓銀線另一端安靜了片刻。
裴硯開始讓不同人描述同一片天。
周小棠說雲像煮糊的粥;墨問樞報高度九百丈、濕度過高;緋月說是火燒不到的灰;沈夜抬頭聞了聞風,只說:「要下雪。」
「哪一個對?」裴硯問。
「都看見了。」沈夜道。
「你最無趣。」
「嗯。」
沈月下一次傳音來時,裴硯把這些答案念給她。
她笑:「哥哥看月亮也只會說夠不夠亮。」
沈夜正在旁邊啃冷餅,冷聲道:「傳音不是閒聊。」
沈月立刻問:「那你今天吃了什麼?」
「與你無關。」
周小棠搶答:「沒吃熱的。」
銀線另一端只叫了一聲:「沈夜。」
他沉默兩息,把火邊那碗湯拿了過來。
裴硯摸索著在袖內寫字。
「你記什麼?」
「沈夜被妹妹叫全名時會吃飯。」
「刪掉。」
「不能。是新觀察。」
沈月笑得銀線都輕輕震了一下。
這些話與界壁、星引、三百年殖民都無關。
裴硯卻越來越捨不得漏掉。
有一次,他把白芷的腳步認成沈月。
兩人的落步都輕,袖口也都有細小銀鈴。
「沈月?」
白芷停住:「裴先生,是我。」
裴硯手指停在星盤上。
過去他會立刻開辨偽術確認。
這次只問:「你今日從哪裡來?」
「藥棚。周小棠剛打翻半鍋湯。」
旁邊立刻傳來周小棠的抗議。
裴硯笑了,把袖內舊條目改掉:身份不能只靠一個特徵;問今日的問題。
他沒有再用眼睛換答案。
幾日後又有一次短暫失明。
這次只有十二息。
裴硯正在藥棚門口,左眼那條窄光忽然像被刀切掉。他沒有伸手抓人,只把星盤橫在腳前。
「誰在右邊?」
「白芷。」
「前面?」
「藥架。」
「沈月?」
白芷頓了頓:「不在。」
裴硯呼吸亂了一下,又自己壓回去。
十二息後,光影恢復。白芷問:「為什麼不讓我扶?」
「因為我沒有問。」
「那若你摔了?」
「先告訴我哪裡能扶。」
白芷把他的手移到藥架側柱:「這裡。」
裴硯扶了一下便鬆開:「這樣可以。」
他把這次失明記在醫案:十二息,意識清楚,無眩暈;需要位置,不等於需要代走。
寧無咎看完,在下面批了四個字:病人難管。
無病又補四字:描述準確。
裴硯摸到兩行不同筆跡,笑了一聲。
當晚銀線沒有按時亮。
他坐在火邊等了半個時辰,沒有敲星盤。直到水沸第三次,才主動問沈夜:「現在幾個人?」
「五個。」
「誰?」
沈夜依次報了名字。
裴硯把茶葉放進壺裡。
等待仍讓他不安,但他不再用推演確認沈月是否還活著。那會更快,也會再拿眼睛和記憶去付錢。
第五次銀線接通時,沈月問:「你看了我這麼久,知道我喜歡什麼嗎?」
裴硯本想答桂花糖。
話到嘴邊停住。
那是沈夜記得的七歲沈月。
他又想說花,可花更像她不肯放棄的生活,不一定是喜歡。
「我不知道。」
「終於有你不知道還不繞彎的時候。」
「所以問。」
沈月想了很久。
「今天路過一間面鋪,聞起來很好。」
「什麼面?」
「不知道。星女不能隨便進路邊店。」
裴硯摸到袖內最里側,寫下:沈月想吃一碗不知道名字的面。
這不是辨偽記錄。
也不是天機。
「二十日後若都活著,」他說,「去找。」
「你帶路?」
「你報路。」
「那還是我帶。」
「可以爭。」
銀線另一端傳來一聲很輕的笑。
裴硯收起筆,自己沿營地又走了一圈。
鞋上全是雪,第二處轉角仍撞了木桶。
他揉著膝蓋,沒有算這一跤凶不凶。
至少這一次,未來不是星盤上的一條線。
第六碼頭那一戰之後,裴硯真正開始練「在看不見時打完一場」。以前他會依賴照微預判,現在線索一旦不足,照微本身就可能誘導他去看太多未來。
鐵山河找來三名軍士陪練。第一人故意拖腳,第二人戴鈴,第三人什麼都不帶。
裴硯前兩次都輸了。
第三名軍士用最普通的一拳打中他下巴時,他甚至笑了。
「你笑什麼?」
「終於有個不配合我判斷的人。」
第四輪,他不再試圖提前知道每一拳。只守住三件事:自己腳下哪裡能站、對方什麼時候真正進入一臂、挨一下以後還能不能繼續。
結果仍被打倒兩次,第三次卻用星盤柄敲中了對方肋骨。
沈夜在旁邊看完,只說:「慢。」
裴硯擦掉嘴角血:「比你快學會挨打。」
「我十二歲就會。」
「那不算值得驕傲。」
沈夜沒反駁。
夜裡沈月傳來銀線,裴硯把這場訓練說給她聽。她問:「為什麼一定要學?」
「因為不能每次都等別人替我完成最後一步。」
「會忘得更快。」
「所以你繼續替我看天。」
這句話說完,兩端都安靜了一下。
裴硯後來補了一句:「不是替我決定。」
「知道。」
沈月輕聲道,「只負責說今天是什麼樣。」
連續數次訓練後,裴硯終於能在不啟用觀星術的情況下與普通列宿周旋二十息。代價是身上多了六處淤青。周小棠看完直搖頭:「你以前是拿眼睛換,現在改拿肋骨換?」裴硯摸著藥膏:「至少肋骨會自己長。」她罵了一句,卻把藥塗得更輕。沈月聽見後沉默很久,只說:「別把會痛當成便宜。」裴硯把這句話也寫了下來。
裴硯後來把「替你看天」這句話重新定義了一遍。他告訴沈月:「你只需要告訴我今天看見什麼,不必替我保存它。」沈月問:「若你明天忘了?」「那明天再看。」這答案與他從前截然不同。過去他總想把一切寫下來,仿佛寫下便能抵抗失去;現在他第一次承認,有些東西可以只存在一次。
是他準備親自走過去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