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十三沒有給他們把十五年前那場選擇談完的機會。
茶剛倒到第二杯,屋外兩盞燈同時熄滅。下一瞬,地板裂開,兩道鎖星索分別卷向沈夜和裴硯。沈夜斬斷自己那根時,阮十三的聲音從屋頂落下:「十二,這次再選一次。」
東巷傳來沈月留下的銀線震動,西側廢倉則亮起裴硯被鎖住的命星。兩邊距離相反,任何人都只能先到一處。
「左邊是你妹妹的線索。」阮十三笑道,「右邊是你的觀星者。十五年前你選過一次。」
沈夜握劍的手沒有動。
裴硯卻先動了。
鎖住他的不是鐵鏈,而是一段被寫死的命軌:只要他試圖離開,陣法就會把下一步重新推回原位。裴硯閉眼數了九次,每一次都回到同一塊磚。
第十次,他沒有走。
他把裂星盤砸碎在腳下,借碎片同時製造十二個錯誤星位。命軌第一次無法判斷哪一個「裴硯」需要被送回原處。
裴硯從陣里跨出來,肩上全是血。
阮十三的笑停了。
裴硯扶著牆,對沈夜道:「這次他少算了一個。」
沈夜終於轉身,不去左,也不去右,而是直接撲向阮十三藏身的屋脊。
阮十三設下的兩條路都空了。
阮十三撤走後,沈夜在屋頂撿到半頁暗燈訓練冊。上面仍是秦無妄的字:十二,隱匿優,服從差;十三,協同優,情緒不穩。最後一欄寫著——二者不可同時留,牽掛會使容器偏離。
裴硯摸過那行字:「白衡把你的選擇做成實驗,但路再窄,走那一步的仍是你。」
「所以還是我的錯。」
「有責任。」裴硯說,「不是讓你把餘生都過成刑罰。」
沈夜沒有得到安慰。次日,他去見礦村火災里被自己留下的人。一個不肯見,一個拿掃帚趕他,第三個雙腿已經廢掉。
那男人背對著門:「我不恨你找父親。換成我也可能去。可你走之前,連讓我知道自己被留下都沒有。」
沈夜站著把所有罵聲聽完,沒有解釋。
回營時,裴硯的茶又煮苦了。他想不起自己已經放過一次茶葉,只能在札記里補一句:今日忘記分量。
沈夜把壺重新添水。
「十三若不原諒?」裴硯問。
「不需要。」
「若他還要殺你?」
「擋。」
「再殺回去?」
沈夜停了一息:「看他是不是還在自己選。」
裴硯把這句寫下,沒有評價。
屋脊上的追逐沒有因為裴硯破陣就結束。阮十三顯然也沒料到他會自己走出來,雙鉤一翻,先斬向裴硯而不是沈夜。
「觀星的,你什麼時候學會搶題了?」
裴硯肩傷還在流血,腳下卻沒有退:「題寫得太差。」
第一鉤擦過耳側。裴硯沒有開照微。他剛才破命軌已經用掉太多記憶,再看一次,可能真的忘掉這座城為什麼來。他只是聽鉤鏈與瓦片摩擦的節奏,在第二鉤迴轉時猛地蹲下。
沈夜的飲霜從他頭頂掠過。
阮十三雙鉤交叉擋劍,整個人被震退三步,笑得更厲害:「配合不錯。十二,你終於肯讓別人站在刀前面?」
「他自己站的。」
裴硯在旁道:「這句對。」
十三一怔,就是這半息,沈夜已經貼近。他沒有朝喉嚨出劍,而是切斷阮十三右腕上的暗燈牽引線。
線斷的一刻,十三臉色變了。
「誰給你的?」沈夜問。
「你猜。」
「秦無妄?」
十三沒有回答,左鉤反手刺向自己腕口,竟要把殘餘命紋整塊剜掉。沈夜抓住鉤背,裴硯則從另一側扣住他的手。
三個人在屋脊上僵住。
「鬆手。」十三咬牙。
「你會把手廢掉。」裴硯道。
「關你什麼事?」
「剛才你也想殺我。帳沒算完。」
十三竟被這句話說得笑出聲。下一刻,他膝撞沈夜腹部,借力從兩人之間脫開,整個人翻下屋檐。
沈夜追到邊緣,只看到地上留下一枚舊銅錢。
沒有屍體。
他沒有立刻跳下去。
那枚銅錢讓沈夜一整夜沒睡。
十五年前,他曾在暗燈井底撿到半枚同樣的東西,以為十三死了。現在另一半躺在桌上,邊緣正好能合。
「他故意留的。」裴硯摸過缺口。
「知道。」
「想讓你追。」
「知道。」
「還想追?」
沈夜沉默。
裴硯把銅錢推回去:「那就先承認。」
「承認什麼?」
「你不是因為線索重要。你想知道他這十五年怎麼活。」
沈夜盯著銅錢很久:「嗯。」
這一個字出來以後,房間反而安靜。
次日,他們去了暗燈舊訓練場。阮十三沒有出現,只留下三道新刻的劃痕。第一道是舊規第七條:不回頭救已經落下的人。第二道被刀劃掉。第三道下面寫著一行極小的字:十二,你現在會回頭了,但別每次都把回頭的人當成你要背的債。
沈夜看完,沒有毀字。
裴硯問:「這算原諒?」
「不算。」
「那是什麼?」
「他還活著。」
「這也值得記?」
「嗯。」
裴硯便寫進札記:阮十三仍在主動出題;沈夜仍會追;兩件事都不等於誰欠誰答案。
阮十三沒有再連續出題。第三夜,暗燈舊井裡只響了一次求救哨——十九號當年用過的節奏。
沈夜醒得比思考更快。手已經握住飲霜時,他才發現裴硯坐在門邊,沒有催他。
「去?」裴硯問。
沈夜聽著第二遍哨聲。十五年前,只要這種聲音響起,他們必須在十二息內到場,遲一步就有人挨罰。身體記得比腦子更牢,他甚至能感覺到小腿肌肉已經開始按舊路線發力。
「先查。」他說。
蘇晚照用了半個時辰確認舊井附近沒有平民調動,也沒有大隊埋伏。沈夜等得很難受。哨聲每隔一刻響一次,每一次都像有人在井底喊十九號的名字。
他們最終還是去了。
舊井邊沒有阮十三,只有一具腐爛訓練傀儡和一隻還在轉動的銅哨機關。井沿壓著一塊木牌:十三。
裴硯沒有碰:「他不是要你選救不救。他想看你能不能忍住十二息。」
沈夜蹲下,把機關停掉。手指碰到銅哨時,他想起十九號死前其實沒有喊救命,只敲了三下牆。那時所有人都以為那是求救,後來才知道,他只是想讓隔壁的人知道自己還醒著。
「以前我聽見就跑。」沈夜說。
「今天也來了。」
「慢了半個時辰。」
「後悔?」
「有一點。」
裴硯點頭:「那就記一點。別寫成完全不後悔。」
井下忽然傳來輕響。沈夜瞬間拔劍,卻只看見一個年邁啞僕從廢巷裡慢慢走出。老人曾給暗燈的孩子送飯,手裡還提著那種舊木桶。他沒有攻擊,也沒有線索,只把一張皺紙遞給裴硯。
紙上畫著二十四個孩子第一次吃飯時的位置,沒有名字,只有圈。
裴硯問沈夜:「你坐哪?」
沈夜指向最靠門的位置。
「十三?」
對面。
「十九?」
井壁旁。
老人看著他們,忽然用手指在十三那個圈旁敲了兩下,又指向井外。活著。僅此而已。
沈夜沒有追問方向。
回營後,他把座位圖攤在桌上。過去的訓練冊只記誰擅長什麼、誰會拖後腿。這張圖卻讓他想起一些沒有用的東西:七號怕辣,十九號會爬牆,十三睡覺磨牙。
周小棠湊過來,在一個空圈旁畫了半個歪太陽:「不知道名字的人,也可以先留位置。」
沈夜沒有擦。
又過兩夜,一枚銅錢從窗縫滾進來,正好停在十三號那個圈上。背面只有一句:別把我寫成死人。
沈夜看了很久,沒有追出去。
他把銅錢壓在紙上,第一次覺得「知道對方還活著」也可以暫時是一件完整的事。
天快亮時,沈夜把那張座位圖捲起來,沒有交給蘇晚照公開入檔。裴硯問為什麼,他看了很久才說:「不是我的東西。」
「那是誰的?」
「二十四個人的。」
裴硯沒有再勸,只另抄一張空白編號表,把已經確定活著的人旁邊留出位置。沈夜把十二號木牌壓在護腕旁,十三的銅錢壓在紙角。編號沒有被燒掉,也沒有被解釋成新的名字,只是先留在那裡。
第二天沈夜照常去驗糧、換崗。下午陪裴硯練不使用窺隙的近戰時,他連續兩次慢了半拍。裴硯第三次被摔倒後坐在地上喘氣:「你在等窗外那枚銅錢?」
「在想。」
「要追?」
沈夜看向門外。舊習慣仍催他把所有線索追到底,像只要慢一步就會再丟一個人。他握了握飲霜,最後把劍重新插回鞘里:「今天不追。」
沈夜把銅錢壓在座位圖上,第二天照常去驗糧。
夜裡他仍驚醒,仍下意識數門。數到第二道門時,手碰到桌上的銅錢。他停了一息,沒有起身。第一杯沒有喝的茶,到天亮也沒有被倒掉。
天亮後,茶已經涼透。沈夜端起來喝了一口,苦得皺眉,卻沒有重新煮。裴硯聽見杯底落桌的輕響,也沒有問十三會不會再來。
窗外有人換崗,靴底踩過凍土。沈夜把銅錢翻到沒有字的一面,壓回座位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