緋月離開後,赤羽戰士也撤走一半。
星隕盟沒有因此指責妖族背盟。七席公開寫明:祝紅翎因族內危機暫時離隊,赤羽部有權決定是否繼續參戰。
可移動城裡仍有人抱怨。
有赤羽傷員聽見「異族靠不住」,當場收拾行囊。說話的人後來去道歉,傷員仍然離開。
緋月沒有因為這句道歉改變去意。
沈夜只讓人把傷員應得的藥與糧補齊,送到中立營地。
「我們救了他們的孩子。」
「隕星關還沒打,他們就走。」
「異族果然靠不住。」
議事場裡很快出現另一種聲音:既然聯盟曾經幫過赤羽,赤羽就該永遠回報。
方既明把這些話原樣記入議事冊。
沈夜看見後問:「為什麼不壓下去?」
「壓下去,話還在心裡。」
「會傷人。」
「所以更要讓人知道自己說了什麼。」
緋月回到赤羽營後,連續三日沒有拆沈夜送來的藥。
鶴青霜看見瓶口封泥完整:「不用?」
「藥沒有錯。」
「那為何不拆?」
緋月把藥扔給傷兵:「我不想欠他。」
鶴青霜淡淡道:「你們人族學來的帳算得真快。」
「他先算。」
「你便跟著算?」
緋月不答。夜裡她獨自檢查殘翼,夠不到最深的傷口,只能把羽骨抵在牆上硬生生掰正。疼到極處,她想起沈夜總會先問傷勢能撐多久,卻很少問她疼不疼。
數日後,赤羽幼妖高熱。藥師說需要人族藥峰的止星散。緋月沒有因為與沈夜決裂便拒絕,親自派人去換,按盟約付出火晶。
她照樣換藥、照樣護幼妖,只是不再把指揮權交回去。
又過數日,緋月從妖族送來一封公開信。
在此前的第一個七日,沈夜沒有給她送信。
第二個七日,他寫了三次,三次都燒掉。第一封解釋當時為何必須追父親線索,第二封列出自己願意補償的傷亡,第三封只有一句「回來」。
沈夜最終寄出一封只有五個字的信:傷亡冊在此。
沒有道歉,沒有回來,也沒有解釋。
冷卻期後段,傷員轉移結束後,緋月在轉移線上短暫落地,腳下一踉蹌。沈夜向前半步,又停住。
「需要扶嗎?」
「不需要。」
她自己站穩,走出三步後又回頭:「藥給我。」
緋月收了藥,轉身就走。沈夜沒有追。
那次相遇只持續了一日。
緋月負責空中護送,沈夜負責地面清路。兩人整整一日只交換戰術信號,沒有一句私話。
最後一輛車通過時,沈夜說:「左翼又裂了。」
「戰術判斷?」
「不是。」
緋月看了他一眼:「知道了。」
她沒有因此留下,他也沒有再多說。
緋月收到後看了一夜,把赤羽傷亡補在同一冊中,再寄回去。她在末尾只寫:都要記。
冷卻期照舊。次日,雙方各自把那場錯誤補進復盤冊。
他最後什麼也沒寄。
他壓住了第二封道歉信。若道歉只是催人回來,仍是在索取。
營地里關於赤羽撤軍的流言越來越重。九面侯借「何濟世」的名義送來告示,說隕星關願接收所有退出聯盟的妖族傷員,藥費全免。真有三名赤羽傷兵動搖。沈夜沒有封鎖告示,也沒有派人盯住他們。
其中兩人離開,一人留下。
緋月公開信送到後,赤羽撤軍問題進入第二輪爭論。
信里沒有解釋私人矛盾,只列出三項事實:赤羽祖地正被赤燼接管;留下的幼妖需要護送;星隕盟此前調用祖火未建立明確授權。她要求在重新參戰前,聯盟承認赤羽火種不是公共軍需。
蕭珩認為合理,卻提醒:「戰時若每族都保留最終拒絕權,統一行動會更慢。」
瀾汐道:「沒有拒絕權的統一,鮫族已經見過。」
顧青鋒問:「那敵軍壓城時,誰還來得及逐項詢問?」
方既明答:「事前寫清邊界,戰時才少爭。」
沈夜一直沒說話。
有人故意問他:「緋月是因你離開,你總得表態。」
「她因我受傷。」
「所以?」
「所以由她說。」
「你就不替聯盟挽留?」
沈夜抬眼:「挽留可以。扣住不行。」
這句話沒有讓所有人滿意。赤羽傷員仍覺得聯盟只是因為需要火翼才表現尊重,人族軍卒則認為妖族隨時可撤等於享受特權。
此前離隊後不久,九面侯曾以何濟世名義送來一批專治翼傷的藥。藥是真的,價格是緋月公開宣布退出星隕盟。
三名赤羽傷兵中,青羽選擇接受藥並離開。臨走前,他把自己領取過的聯盟糧藥全部記在帳上,堅持將來償還。
「你不欠。」沈夜說。
青羽冷冷道:「你說不欠,我便不欠?」
沈夜停住:「那由你記。」
「我走不是因公主,也不是因九面侯。我左翼若廢,再留只會占藥。」
「傷員也有席位。」
「我不想要。」
沈夜讓開路。
青羽走出城門時,緋月留下的火種在他懷中亮了一下。沒人知道他最終會回妖域、投九面侯,還是獨自尋找別的路。
再過數日,營中一處哨塔因缺少赤羽巡空被灰獸偷襲,死了七人。有人再次咒罵妖族撤軍。
沈夜親自把七人名字寫入傷亡冊,也在原因一欄寫:巡空能力未補,不得歸責於已離隊者。
這行字後來被人塗掉三次,他又補了三次。
留下的人並不更忠誠,離開的人也未必投敵。可空出的床位、帶走的火種和仍未編完的赤羽結,都讓緋月不在場的後果持續留在營地里。
赤燼以三千幼妖為籌碼,要求赤羽部退出星隕盟。妖族議會中多數人支持中立,因為他們認為人族與幽墟的戰爭不該由妖族承擔。
緋月在信中沒有承諾回來。
赤羽撤軍後,移動城火力驟減。
火力下降的另一重後果也在此前暴露出來。
一隊灰獸趁夜摸到西側糧倉。過去赤羽巡空可以提前兩里發現,如今守倉人直到獸爪抓破篷布才敲鐘。沈夜趕到時,三匹馱馬已經死了,五袋星米被灰血污染。
有人將損失記到緋月名下。
沈夜把帳本拿過來,劃掉她的名字,改成:聯盟未建立替代巡空。
帳房不服:「她若不走,便不會損失。」
「她有權走。」
「那誰負責?」
沈夜在後面寫下自己的行軍桌。
羅萬金把空缺的火翼、藥材和糧車重新列進表里。有人可以走,空位就得提前算進去。
墨問樞不得不把祖火爐改成普通星石爐,每日耗材增加三倍。有人因此提議暫扣赤羽部留下的火種,作為此前聯盟投入的補償。
沈夜否決。
「火種屬於誰?」
「緋月與赤羽戰士。」
「那便不能扣。」
「可我們救過他們。」
「救人不是購買。」
這場爭論傳到離隊赤羽部耳中。
原本已有數名戰士準備徹底退出,聽見聯盟沒有扣押火種,反而主動送回個人裝備後,又選擇留在中立營地觀察。
緋月在回信里逐條批過計劃,仍把自己的火位留在三丈外。
至少這一次,沒人趁她離開把火種扣下。
沈夜開始每天親自添普通爐火。
他燒壞的第二鍋粥屬於傷營。
陳野喝了一口,直接把碗放下:「盟里沒有別人了?」
沈夜重新生火。第三鍋勉強能吃,卻因為星米不足比往日稀了一半。沈夜把自己的那碗倒回鍋里,溫靈素看見後又舀出來。
「少演苦行。」
「糧不夠。」
「你不吃,明日倒在路上,傷營還得分藥救你。」
沈夜端著碗坐在門外。溫靈素那一勺米落進他碗裡時,他沒再往回倒。
他不擅長控制溫度,第一次燒壞兩鍋粥。周小棠讓他賠糧,羅萬金真把損失記進帳里。
「盟軍首領也賠?」
「他不是首領。」方既明道。
沈夜沒有以大戰將至為由免帳。
他用夜間巡邏的額外工時抵扣。
第二日,帳房把「沈夜欠兩鍋粥」抄上公帳,來看的人比聽軍議的還多。
規則若只約束普通人,換一面旗仍是舊世界。
只寫:
我不會為沈夜而戰,也不會為人族而戰。我會在赤羽族決定自己願意承擔什麼之後,再決定這支軍隊去哪裡。
沈夜讀完,把信貼在城牆上。
有人問:「她若不回來呢?」
緋月離開前,把一隻尚未編完的赤羽結扔給沈夜。
第六隻結送到死者家門前時,門沒有開。
門內的婦人說:「公主走了,你來編,算誰的心意?」
沈夜把結放在台階上:「算我學不會的東西。」
「那你為什麼還送?」
「因為他叫趙石,不該只寫成第六個。」
門後很久沒有聲音。沈夜離開時,聽見門栓輕響,卻沒有回頭。
那是為營地死者準備的。
「剩下的你編。」
沈夜不會。
赤羽結的每一圈代表一個人的姓名、族屬與最後選擇,結錯便像把死者寫成另一個人。
他第一次去問周小棠。
「你會嗎?」
「不會。」
又問一名赤羽老兵。
老兵沉默良久,最終坐下教他。
沈夜的手適合握劍,編線卻太用力,三次把羽梗折斷。老兵沒有安慰,只讓他重來。
直到天亮,十七隻結才編好。
每一隻都很醜。
赤羽來使把城牆拓影送回妖域。緋月看見那些歪斜的結,沒有讓人取下來。
緋月看著城牆拓影,只在那十七隻歪斜的結上停了很久。
「那是她的選擇。」
「你不生氣?」
沈夜看向遠處熄滅的火堆。
「生氣。」
眾人一愣。
他過去從不承認這種情緒。
「但生氣不能變成命令。」
夜裡,沈夜把緋月留下的赤羽護脈法重新看了一遍。卷尾有一行小字,是她早先寫下的:
「火不是為了把人困在身邊。火是讓人離開以後,仍知道哪裡可以回來。」
捲軸里還夾著一根赤色短羽。沈夜記得這是緋月在礦村前換下的傷羽,羽根末端有一道焦黑裂痕。
他將短羽放回原處,沒有收入自己的行囊,也沒有送還。
沈夜在那行小字下面添了一句:
回來也應由她決定。
字寫得很硬。
他把捲軸放回火堆旁,沒有收進自己的行囊。
那根短羽仍夾在裡面。
那裡也仍留著一個位置。
不是等她履行承諾。
只是承認自己希望她有一天願意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