礦村大火熄滅後,星隕盟用了整整一日辨認死者。
三名孩子只剩燒黑的骨片。蘇晚照從母親口中問出名字,寫在木牌上。沈夜親手削牌,刀法很穩,寫字時卻把其中一個「安」字刻壞了三次。
蘇晚照念到第三個孩子時,孩子母親突然改口,說乳名不能刻,怕死後找不到祖墳。正式名字又早在星籍中被刪掉。
木牌空了很久。
最後母親選了一個只有家裡人叫過的名字。沈夜不會寫那個生僻字,周小棠握著他的手,一筆一筆描在木上。
緋月的左翼傷得更重。
沈夜拿著藥走近,她沒有讓他碰。
「我自己來。」
「你看不見後面。」
「寒鴉以前替你處理過多少次傷?」
問題來得突然。
沈夜沒有迴避:「很多。」
「她知道你所有舊傷,知道你會選哪條路,也知道你看見父親線索一定會追。」
「嗯。」
「我不知道。」
沈夜握著藥瓶。
「我告訴了你計劃。」
「你告訴我任務。」緋月抬眼,「沒告訴我你可能不會回來,也沒告訴我父親的線索對你意味著什麼。」
「那與你無關。」
話出口,沈夜便知道錯了。
緋月笑了一下,火光卻冷下來。
「是。你的過去與我無關,我的生死卻可以被你寫進計劃。」
「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是什麼意思?」
沈夜不擅長解釋。他習慣把最重要的東西藏得最深,以為不說便不會成為別人負擔。
「我不想讓你被牽進去。」
緋月走後,赤羽部留下的九十六個火環仍掛在裝備架上。
有些戰士跟她離開,有些留下。第二天,營地里已經有人隔著火堆互罵「叛徒」。
沈夜在議事會上制止了這種說法。
「她沒有欠我們。」
齊布衣不滿:「聯盟為妖族死過人。」
「妖族也死過。」
「所以就兩清?」
「不是帳。」
沈夜說出這句話時,自己也停了一下。
他過去總要把善意、人情、傷勢和任務算清,仿佛只要能結帳,牽連便不會繼續往下長。
他沒有再把那些共同經歷算成一筆可以結清的帳。
夜裡,他把緋月留下的火种放在屋外。
周小棠問為什麼不收起來。
「她回來能看見。」
「若不回來?」
「就放著。」
「你等她?」
沈夜沉默。
「嗯。」
她可能回來。
也可能不。
「你不是保護我。」緋月道,「你只是從沒打算讓我走進你的過去。」
她把藥瓶拿走。
「還有一件事。」
沈夜沒有動。
「你不是怕我死。」她看著他,「你是怕我死了以後,你還得繼續活。」
火場裡三塊新木牌被風吹得輕響。
沈夜的臉上沒有表情,手卻緩慢握緊。
營地傷亡並沒有停在木牌上。
第三日,火災倖存者開始出現灰疫。那是一種由灰種燃燒後產生的慢性命格腐蝕,最初只是畏光,隨後會忘記最近發生過的事。醫署藥量不足,只能先救症狀最重的人。
一名母親抱著尚能說話的兒子堵在門口:「他現在還認得我,為什麼不先治?」
溫靈素道:「裡面那個孩子已經不認得自己。」
「等我兒子也忘了,再輪到嗎?」
「可能。」
回答太冷,母親揚手便打。溫靈素沒有躲,臉上留下清晰掌印,仍讓人把病兒先送到外帳。
周小棠忍不住問:「師叔,你不能說得好聽點?」
「好聽不能多出藥。」
「可人會疼。」
「所以你去陪她。我管藥。」
同一件事由兩種人承擔。溫靈素不承諾,周小棠則在外帳坐了一夜,幫母親記錄孩子仍記得的每件小事:喜歡把鞋穿反,怕打雷,吃粥時先舔勺背。
沈夜經過時,母親認出他,起身把記錄砸到他胸口。
「你追父親的時候,有沒有想過我兒子?」
「沒有。」
「那你憑什麼現在來看?」
沈夜把紙撿起來:「來記住。」
「記住有用嗎?」
「若他忘了,至少有人告訴他。」
母親沒有原諒,只把紙搶回去。
灰疫擴散迫使移動城停留五日。原定對隕星關的行動因此延後,節點成熟度又上升半分。有人在議事會上提出,為防更多人感染,應把重症者單獨留在礦村。
「留下等死?」齊布衣怒道。
「帶走可能全城感染。」
沈夜看向溫靈素:「能隔離?」
「能。需要拆一節糧倉改病艙。」
羅萬金當場反對:「拆糧倉,冬糧再少三成。」
最終,糧倉被拆,所有人每日口糧再減一勺。決定公開後,仍有人半夜去病艙砸門,認為自己的孩子不該為陌生傷員挨餓。
沈夜沒有把這些人逐出聯盟,只讓方既明記錄、賠償損毀藥材,並安排他們參與糧倉修繕。
傷亡從戰場延伸到藥、糧、信任和下一次行動。
那場火沒有在第三日熄滅。
它只是換了一種方式繼續燒。
營地中還有十七名傷者沒有熬過當夜。
傷營外從清晨排到午後。能自己走的人靠牆坐著,不能走的被擺在拆下來的門板上。溫靈素把傷員分成三列:尚可救、需截肢、只能止痛。第三列前沒有人願意停步,家屬卻必須被叫來,一遍遍確認那不是醫署放棄,而是藥和人手都不夠。
死者木牌立起來後,營地沒有舉行盟軍葬禮。
赤羽族要焚骨,礦工軍要土葬,星稅村家屬堅持把骨灰帶回祖墳。三方為同一塊坡地爭到拔刀,最後只能各退十丈,留下中間一片無人認領的空地。
胡成從傷營醒來,聽見有人說沈夜親手刻牌,冷笑道:「刻名字便能抵命?」
沈夜正好經過:「不能。」
「那你來做什麼?」
「告訴你誰死了。」
胡成盯著他:「你若不追父親線索,他們可能不死。」
「嗯。」
沈夜沒有找藉口。胡成反而更憤怒,一拳砸在床沿:「你道歉呢?」
「你想聽?」
「我想你把人還回來。」
沈夜站了很久:「還不了。」
胡成傷好後仍回到北朔陣線,只拒絕再接受軍籍烙印。有人說救他不值,沈夜沒解釋,只讓藥籍照常給他。
陳野的左臂在火里燒壞。鋸骨時他咬斷了半截木勺,醒來第一句話便問沈夜:「那條父親線索,值我一隻手嗎?」
陳野不是唯一一個失去東西的人。負責守北門的羅四娘右眼被灼瞎,她醒來後反覆問同伴有沒有看見自己的女兒;一名赤羽戰士失去飛羽,再也不能回到高崖祖地;還有一個十二歲的傳令童子沒有傷口,卻一聽見火星爆裂便躲到床下。
溫靈素讓所有輕傷者也登記。有人不滿,認為沒有斷手斷腳便不該占用醫署時間。她把那個孩子從床下拖出來,只說:「不流血也會死。」
沈夜站在門口,看見孩子緊抓床腿,想起自己十二歲離開沈家後,整整一年不敢睡在有火的房間。他沒有進去,只讓周小棠把靠門的床換到能看見兩條出口的位置。
沈夜沒有說不值,也沒有說值得。
「我當時選了它。」
陳野盯著他很久,把臉轉向牆:「至少別說成我們共同決定。」
礦村外又送來四車藥,車旗上寫著「濟世堂」。堂主何濟世是隕星關名醫,九面侯最常使用的身份之一,星隕盟此前並不知道。藥是真的,止血散也救下了三個人。齊布衣要把車燒掉,溫靈素擋在車前。
四車藥只夠五日。
何濟世的隨車帳房要求所有用藥者按下星印,承諾日後歸還三倍星力。溫靈素當場撕掉契紙,只留下藥名、數量和來源。帳房不肯卸車,沈夜將飲霜放到車轅上,卻沒有拔劍。
「藥可以記帳,命不能抵押。」
帳房最終卸了三車,帶走一車。傷營因此少了二十份護脈散,第三列又多了兩個人。
沈夜親手在藥牆上寫下那兩人的名字,也把「威脅帳房」四個字寫在自己名下。
「藥沒有臉。」她說,「帳留下,藥先用。」
九面侯的藥救回了十七人。藥車旁沒人道謝,死者家屬也沒少罵一句。
第三日,死者家屬開始領取遺物。有人拿到完整兵器,有人只得到一枚燒化的扣子。
一名母親認錯了木牌,抱著別人的遺物哭了半個時辰。蘇晚照沒有急著糾正,等她哭完才把真正名字念出來。
第二天,遺物交接冊多了一欄:雙人核驗。
溫靈素不准任何人說「已經盡力」。她把每一名死者的傷勢、用藥和延誤時間寫在牆上,要求醫署第二日逐條復盤。
有人覺得殘忍。
死者剛走,便把他們變成一行行錯誤。
溫靈素卻說:「不寫,下一批還會這樣死。」
沈夜站在牆前,看見其中六人的救治延誤來自自己帶走主力。
追查父親不是唯一原因,卻是最直接的一環。
他沒有把責任全部攬到自己身上,也沒有用一句「都是我的錯」結束問題。
他在戰術記錄中寫下:任何私人線索不得抽走超過三成警戒力量;主行動者涉及直系親屬時,計劃必須由另一席覆核。
方既明看完:「你把自己也列入限制?」
「尤其是我。」
「下次你真會聽?」
沈夜看向遠處緋月熄掉的火。
「不知道。」
「那就讓別人有權攔你。」
十五年前,他帶沈月逃出火場;後來吳七、暗燈同伴、聽雪樓線人,一個個死在他身後。每活過一次,他便更確信不能允許任何人靠近。
不是因為他不在意。
恰恰因為太在意。
「我會撤出接下來的行動。」緋月道。
「傷沒好?」
「不是。」
她把赤羽令放在桌上,卻沒有交給沈夜。
「我要回妖族處理赤燼。也需要想清楚,我是否願意繼續跟一個把沉默當保護的人並肩。」
沈夜想說隕星關只剩不到一個月。
可那又是在用大局要求她留下。
他最終道:「好。」
緋月看著他,眼中有失望,也有一絲意外。
「你不攔?」
「你自己選。」
「終於學會一點。」
她轉身離開。
沈夜站在原地,聽著她腳步走遠。左翼受傷使她每七步會輕微拖一下右腳,他一直知道,卻從未告訴過她自己記得。
當夜,火堆旁空了一處。
沈夜仍坐在兩丈外。
火無人添柴,很快熄滅。
他沒有走過去。
也沒有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