礦底暗管被毀後,一名負責押運星晶的無面者逃向北方。
它攜帶沈崇山的最新坐標。
蘇照影確認,這次卷宗中的星力印記真實,至少一部分來自沈家血脈。若能活捉,沈夜可能這才知道父親究竟在界門哪一側。
與此同時,礦署發現村民停工,派軍封鎖糧倉。
星隕盟新運來的糧車被困在南口,數百村民藏進礦道。守軍宣布日落前交出沈夜,否則焚毀村莊。
追無面者向北。
救村民向南。
沈夜站在岔路上,沒有立刻說話。
蘇照影在傳音中道:「我能替你追,但它的星力氣息只能維持一個時辰。你比我更容易辨認沈家血脈。」
緋月道:「南口我守。」
「守軍有兩名天罡。」沈夜說。
「所以?」
「你左翼未愈。」
緋月眼神冷下來:「這是提醒,還是替我決定?」
沈夜沉默。
父親已經等了十五年。
這可能是唯一真實的坐標。
村民與他無親無故,其中甚至有人繼續挖礦、向官府舉報星隕盟。
過去的沈夜不會猶豫。
他把完整計劃告訴所有人,卻在最後一刻仍選擇北線。
行動開始前,緋月把完整計劃又問了一遍。
沈夜只回答了路線,沒有說自己已決定在父親線索出現時脫離隊伍。
沈夜偏離路線後,蘇照影仍按舊習慣替他封住退路。
緋月發現時問:「你知道他騙我?」
「知道。」
「為何不說?」
「搭檔不泄露計劃。」
「哪怕計劃把別人當誘餌?」
蘇照影沉默。
營地起火後,蘇照影在記錄末尾添了一行:寒鴉知情,未阻止。過去,她會把這行刪掉。
這條責任不全屬於沈夜。
蘇照影站在暗處,知道這個隱瞞,卻沿用舊搭檔規則保持沉默。
山谷第一聲爆炸響起時,緋月回頭看見的不是敵人,而是沈夜已經偏離預定路線的背影。
「我去追。」他說,「赤羽公主守南口,蕭珩救糧車。若兩刻鐘我未回,放棄等我。」
緋月看著他:「你告訴了計劃。」
「嗯。」
「但你仍把最危險的路給我。」
「你能做到。」
「這次是我選的。」她道,「去吧。」
沈夜追出百里。
火場中死去的三個孩子,其中一個曾向官府舉報星隕盟。
有人因此拒絕給他立碑。
「他害了我們。」
蘇晚照仍寫下名字。
「記錄不是表彰。」
孩子的父親跪在碑前,承認是自己逼孩子報信,因為官府承諾恢復星籍。舉報導致守軍提前發現糧倉,卻也只是一個十三歲孩子在父親與全村壓力下作出的選擇。
沈夜看著木牌,想起自己十二歲留下十三。
十三歲的孩子當然做了選擇,可他身後站著父親、全村,還有一張「恢復星籍」的承諾。
他把沈崇山指骨埋在三塊碑旁,沒有帶在身上。
緋月問:「不留作追蹤?」
「白衡會繼續用。」
「那是你父親的。」
「所以更不能讓它只成為鉤。」
沈夜沒有放棄尋找父親。
沈夜最後只帶走那張燒焦的坐標,指骨留在土裡。
埋土時,他在那孩子墳前多停了一會兒。
過去沈家的仇占滿了他能容納的全部痛苦。
如今痛苦沒有變輕。
無面者故意留下沈崇山的血跡,每一滴都讓逆星產生回應。它最終在一處廢塔前停下,化成沈崇山的臉。
「夜兒。」
沈夜沒有停步,一劍刺穿胸口。
假面碎裂,裡面卻真的藏著一截父親指骨。
沈夜追向北線時,沿途每隔十里便發現一件父親舊物。
第一處是一截沈家劍穗,第二處是父親常用的磨刀石,第三處甚至有一張寫著幼年劍訣的紙。每件都帶真實血脈氣息,也都恰好能讓他繼續相信前方不遠。
蘇照影在傳音中道:「太整齊了。」
「我知道。」
「知道還追?」
「若有一件是真的。」
「你願意為那一件把其他都當真。」
父親線索出現後,沈夜整夜沒有睡。
蘇照影把這一路收集的七種灰紙鋪在地圖上。通緝令、聽雪舊檔、赤羽糧牌、大曜賑濟袋、星女追令、礦契和父親指骨封紙,邊緣都有九處缺口。
紙張轉到相同角度時,缺口連成一條彎曲星軌。起點分散在三國與兩族,終點只落在一處。
隕星關。
父親的血脈印記也壓在那條星軌上。沈夜看了很久,才把第一張路線圖鋪開。
他把路線圖畫了七遍,每一遍都避開營地、星稅村和傷員轉移線。第八遍時,蘇照影坐到對面,直接把圖轉了半圈。
營地燃起時,沈夜在父親線索與傷員之間只遲疑了半息。
半息後他仍向父親方向追去。他知道敵人在牽他,還是追了。
事後他在傷亡冊最後寫下自己的名字,責任一欄只寫:知情、隱瞞、離隊。
蘇照影在下一行補:寒鴉知情,未阻止。
傷亡冊公開後,有家屬要求把蘇照影名字劃掉,認為她只是知情,真正決定者仍是沈夜。
蘇照影沒有爭取保留,只問家屬:「若我說了,能否阻止?」
「可能。」
「那便留下。」
沈夜看著她簽名,沒有替舊搭檔擋責任。兩人把這次失敗原樣攤給了所有人看。
「你想追。」
「嗯。」
「會死人。」
「嗯。」
「還追?」
沈夜指著圖上一處黑點:「那裡可能有我父親。」
蘇照影沒有勸。過去他們接任務時,從不討論目標為何重要,只計算活下來的概率。
傷亡冊寫完後,沈夜把父親線索原圖交給臨時議席共同封存。蘇照影問是否留副本。
「沒有。」
「你信他們?」
「不全信。」
「那為何?」
「怕我自己先拿走。」
緋月進來時,看見兩人已經把誘敵、撤退與傷亡全部寫完。
「我的位置呢?」
沈夜指向南坡:「引開主力。」
「風險?」
「可控。」
蘇照影抬眼看了他一下。她知道那不是實話。
緋月盯著沈夜:「還有什麼沒說?」
「沒有。」
沈夜沒有否認。
到第四十里,雪地出現一串成年男子腳印。左腳微外撇,步幅與沈崇山當年練劍後舊傷一致。沈夜甚至聽見風裡有父親用劍鞘敲他小腿的聲音。
「步子太大,夜兒。殺人前先站穩。」
他的身體先於理智調整了站姿。
前方無面者回頭,臉尚未完全變成沈崇山,卻已露出熟悉的眉骨。
沈夜飲霜出鞘。
「說一個新問題。」蘇照影提醒。
沈夜喉嚨發緊:「若我現在回去救陌生人,你會讓我追嗎?」
那張臉微笑:「沈家血仇重於一切。」
回答符合他十五年來想像的父親。
也正因如此,不一定是真的。
沈夜追了三十里。每一步都知道自己在被那點願望牽著。南方赤羽求援火升起時,他終於停下。
火焰連續折斷三次,代表營地失守、傷亡過半、主將重傷。
無面者在前方張開雙臂:「再十里。」
沈夜右腿已經轉向南方,眼睛卻仍看著父親的臉。
他想起七歲的沈月、三塊未刻好的木牌、星稅村的男孩,還有緋月說「這次是我選的」。
最後,他把那張劍訣紙折起,沒有毀掉。
「父親若活著,會再等我一次。」他說。
無面者臉色第一次變了:「你憑什麼確定?」
「不確定。」
沈夜轉身奔向南方。
父親的怒吼、哀求還在身後追,他沒回頭。那些聲音會疼,卻不能替他下令。
界外傳來微弱星音。
沈夜,你若繼續向北,門會為你開半步。
他只需再走三十里。
南方天際卻升起赤色求援火。
不是一枚。
是三枚。
計劃中,三枚代表營地已被突破。
父親線索藏在一名無面者的舊記憶里。
它記得沈崇山被拖入界門時,仍在折一隻紙鶴。那是沈家傳遞安全消息的方式,鶴翼向左代表活著,向右代表求救。
記憶中的紙鶴向左。
沈夜反覆看了三次。
每看一次,無面者都要求更多逆星接觸,以便把記憶傳得更清楚。裴硯警告,這可能是故意讓幽墟定位他的手段。
「若是真的呢?」沈夜問。
無人能回答。
十五年裡,他曾無數次假設父親已經死了。死者不會等待,不會責怪,也不會因為他來得太遲而受更多苦。
活著反而更難。
父親若真活著,他每遲疑一刻,都可能多受一刻苦。
緋月看見他握住記憶星核的手在發抖。
她沒有勸他放棄,只說:「要追可以。把所有風險告訴我們。」
沈夜卻只告訴了蘇照影。
因為寒鴉不會問他為什麼。
而他此刻最害怕的,正是有人問出那個答案。
沈夜站在雪原中,手裡握著父親指骨。
他想起十五年前每一個冬至,自己從凌霄山下取走桂花糖時都曾想:等找到父親,一切便會結束。
如今父親就在門後。
三十里。
而南方有與沈家毫無關係的人正在死。
沈夜轉身。
沈夜在界線前停下,飲霜沒有越過去。
回到礦村時,火已經燒過半條街。守軍不只攻擊糧倉,還把灰種投入逃民營地。緋月左翼再次受傷,阿鮫的潮衛死了十七人,三個孩子沒能從火里出來。
沈夜殺盡兩名天罡守將,卻無法讓死者復生。
緋月坐在焦黑牆邊,自己縫合翼傷。
沈夜走過去:「我回來晚了。」
「你追到什麼?」
「父親的指骨。」
「坐標呢?」
「沒拿到。」
緋月抬頭看他。
她也沒因為他回來,就把前帳一筆勾掉。
「你選擇追的時候,知道這裡可能死人。」
「知道。」
「那就別只為沒拿到坐標後悔。」
父親線索最終只剩一段被燒焦的坐標和一句「門後仍有人」。
蘇照影把殘紙攤在桌上:「繼續追,需要穿過北朔軍區。至少犧牲兩個暗線。」
「他們知道風險?」沈夜問。
「一個知道,一個不知道。」
「先告訴。」
「告訴便可能拒絕。」
「那就拒絕。」
蘇照影看著他:「你已不是我認識的夜梟。」
「夜梟也不是名字。」
她收回殘紙:「你越來越難合作。」
「嗯。」
另一邊,緋月聽見坐標與沈崇山有關,沒有主動勸沈夜放棄。她只問:「若線索和營地同時出事,你會選哪邊?」
沈夜答:「不知道。」
「至少誠實。」
「你希望我選營地?」
「我希望你別先替我決定,我願不願意陪你追。」
沈夜點頭,把那句話記住了。可到動手時,他還是瞞了計劃。
沈夜握著指骨,忽然覺得這條線索更像一根拴在手腕上的繩。敵人不用逼他,只要順著他最捨不得放下的願望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