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面侯死後,第十節點沒有立刻停下。
糧倉門仍按舊時辰開合,藥爐仍從病人命格里扣取火力,婚配所里尚未送出的名冊自行蓋印。軍法台的鎖鏈失去主人,仍在一條條尋找被判連坐的人。
城中所有人都以為斬掉九張臉,機器便會停。
機器沒有臉。
蘇晚照帶人進入星籍總庫時,裡面的抄錄吏還坐在案前。九面侯已經碎了,官印卻在自己落下。硃砂每響一次,便有一個孩子被寫進父母債務,有一名死者的命星改歸公倉。
齊布衣舉火要燒。
「燒完,田契、藥籍、親屬冊一起沒。」蘇晚照擋在櫃前。
「這些紙本來就是鎖。」
「鎖里也寫著誰是他娘,誰家地埋過誰。」
「那你說怎麼辦?」
蘇晚照抽出最上層一冊,用刀割去「命星歸屬」四字,旁邊的田畝和親屬沒有動。
「先割能割的。」
齊布衣看著一眼望不到頭的木櫃,沒有把火收回去,只將火折插在門外。
「天亮前你若還在抄,我回來燒。」
蘇晚照低頭繼續割。
另一邊,墨問樞在主陣下拆掉抽星總軸,卻留下供水、寒陣和藥爐支線。他把簡圖攤在泥地上,東坊燈匠、舊星籍官、鮫族潮衛和兩個礦工圍成一圈,誰都只看得懂一角。
「這條藍線進井。」燈匠說。
「藍的是回流。」舊官冷笑。
潮衛伸手蘸了點泥,在圖上畫出一條波紋:「水從這裡來。」
墨問樞看了三眼,義肢抬起,想把刻刀奪回來。
葉小滿一把按住。
「你接得快。」
「鬆手。」
「你倒下以後誰接?」
「我不會——」
義肢在她掌下冒出一股黑煙。
周圍人笑了一聲。
墨問樞臉色更黑:「笑完了便幹活。」
第一刀切下去,東坊所有燈同時滅了。
第二刀下去,井裡先湧出一股鐵鏽水,隨後徹底斷流。
居民很快圍滿街口。有人拎桶,有人抬著發熱的孩子,還有人直接把舊官推到最前。
「讓他接!」
「他以前拿婚配冊逼我女兒嫁人!」
「可他認得管線!」
舊官擦掉臉上的泥:「鑰匙給我,半刻便好。」
燈匠攥緊鑰匙,沒有交。
「你說,我擰。」
「擰錯死人算誰?」
「先算我。」
「你賠得起?」
兩個人隔著泥水對視。井邊孩子咳得越來越重,母親忽然把木桶砸在地上。
「先讓水來!你們以後再算!」
舊官報出三處舊牆裡的暗管,燈匠照做。第三處牆磚拆開,裡面的星線與圖上偏了整整一尺。
墨問樞蹲下去看,額角青筋直跳。
「十年前改過。」舊官說。
「誰改的?」
「趙守倉。」
「為什麼沒記?」
「只傳主事。」
燈匠抬頭:「寫下來。」
舊官沒動。
葉小滿把一截燒黑的木炭遞給他。
「寫牆上。」
「你命令我?」
「水再不來,他們先打你。」
舊官看了一眼人群,接過木炭。
字寫到一半,東坊水線終于震了一下。第一股水仍渾,第二股才慢慢清。居民撲向井口,誰也沒有鼓掌。有人搶在病童前面,被母親一把扯住衣領,兩家當街打起來。
水剛恢復不到半個時辰,東坊另一頭又起火。
火從一間被查封的舊星稅所燒起來。過去這種地方都有自動寒陣,九面侯死後寒陣失去總印,屋裡堆著的契紙和木架很快燒成一片。
有人喊讓它燒乾淨。
也有人衝進去搶田契。
葉小滿趕到時,門口已經圍了上百人。一個老人抱著水桶站在最前,卻遲遲不往火里潑:「燒了是不是就不欠了?」
旁邊女人罵:「裡面還有我家的地契!」
「地本來就是你家的。」
「可別人認紙!」
葉小滿把兩種說法都記在木板上。
葉小滿最後只喊:「先把人抬出來!」
舊星稅所里還有兩名抄錄吏。他們沒有逃,不是忠誠,而是想把自己過去偷偷留下的改帳證據拿走。第一人被梁砸斷腿,第二人抱著一箱紙死不撒手。
礦工們進火場抬人,蘇晚照則帶人把能搬的檔案往外拖。齊布衣站在門口,看見一箱「自願獻星契」,舉起火把想直接燒。
蘇晚照攔住:「裡面有誰被逼過,也在這箱裡。」
「他們自己記得。」
「有的人死了。」
齊布衣的手停住。
最後契紙沒有原封不動保存。蘇晚照讓居民自己把能辨認的名字挑出來,強制獻星條款當場剪掉,田畝、親屬和債務爭議另放一堆。
火勢越來越大,根本來不及全救。
一名老婦抱著半張焦紙衝出來,上面只剩她丈夫的名字。她笑了一下,又突然哭。
「夠了?」葉小滿問。
「不知道。」
老婦把紙折好塞進衣襟:「先夠今天。」
舊星稅所最終塌了半座。第二天,牆根旁擺了二十七隻箱子,每隻箱子標籤都不一樣:田、親屬、未核、疑強制、已燒毀、只剩名字。
沒人把它重新叫檔案館。
只是有人開始輪流守夜,免得剩下的紙又被誰一把火替所有人決定。
夜巡還沒成立。
方既明趕到時,只能先把兩邊名字寫下。
「又寫?」挨打的人吐出一顆牙,「昨夜打我的也寫了,今天人呢?」
方既明沒有說以後一定會審。
「還沒抓到。」
「那寫有屁用。」
他把紙釘在牆上:「你可以每天來罵。」
第一張紙很快被雨打濕。
葉小滿重新抄了一份,在右上角畫了一個泥手印,免得有人說換了內容。牆上越貼越多:盜糧、私調軍隊、舊官藏圖、夜巡誤傷、星隕盟士卒搶屋。到半夜,有人把自己的名字撕走,只留下四個釘孔。
方既明沒有立刻派人搜。
城裡能走的兵都在搬水。
第二處亂子發生在糧倉。
九面侯死後,趙守倉留下的配給陣停了。倉門一開,數百人同時往裡擠。有人喊按戶分,有人說傷員先領,北朔逃兵則舉著軍籍牌,要求發他們三日軍糧。
守倉的百姓沒有秤,也沒有冊。
第一排被後面推倒。
一名老人踩在米袋邊,再也沒有起來。
齊布衣帶礦工趕到,鐵鎬橫成一排。
「都退!」
沒人退。
他一鎬砸碎門框,木屑濺到最前面孩子臉上。哭聲一起,倉前才短暫安靜。
方既明追來:「你要軍管?」
「三日。」
「三日後呢?」
「再說。」
「誰說?」
齊布衣轉過頭,眼裡全是血絲:「你有更快的?」
沒有。
鐵山河最終帶三百盾兵隔開人群,先發傷營,再發有孩子的棚屋,最後發守城各隊。次序剛貼出來,舊軍家屬便堵住盾陣,說自己的男人也在流血。
第一日少了七袋米。
沒人知道是算錯、被偷,還是趙守倉早已把帳做空。
羅萬金蹲在倉底捻了一撮米:「下面兩層受潮,吃了會病。」
齊布衣道:「總比餓死。」
溫靈素從傷營趕來,聞了一下便罵:「你吃一碗試試。」
「我吃。」
「你吃了倒下,誰抬礦石?」
兩個人爭到最後,也沒得出好辦法。受潮糧被單獨堆起,是否發放寫在木牌上,木牌下面一直有人吵。
第三處險些毀掉整座城。
有人聽說死後星稅暫停,砸開歸星爐,要把親人的命光拿回來。爐門一開,數百道殘缺星息同時湧出,互相纏成灰色漩渦。
「我女兒!」
「先找我兒子!」
「那一道是我爹,他左腿有傷!」
命光沒有腿,也沒有臉。
裴硯趕到時已經看不見,只能將裂星盤貼在爐壁。蘇晚照抱來舊檔,一頁頁對血脈、死期和歸倉編號。
一名婦人抓住裴硯衣袖:「這道是不是我女兒?」
裴硯聽了很久。
「與你血脈相近。」
「是不是?」
「不知道。」
婦人抬手便打。
白芷擋了一下,裴硯卻沒有躲。
「你們不知道,開什麼爐!」婦人哭著喊。
沒人能回她。
灰漩渦越轉越快。無主命光開始向逆星聚集,沈夜胸口黑紋同時亮起。他坐在牆下,傷口還沒縫完,手已經伸向飲霜。
周小棠按住他的腕。
「吞了會怎樣?」
「爐先穩。」
「然後呢?」
「我不知道。」
「那先別動。」
她只會清創和縫合,不懂星道,卻把繃帶在他手腕上多繞了一圈。
裴硯從爐中辨出三十七道仍有清晰血脈回聲的命光,剩下的無法確認。蘇晚照讓人取來普通燈罩,逐一寫上發現位置、舊編號和可能親屬。
有人不肯。
蘇晚照把筆放到他面前:「那你寫什麼?」
男人握了半天,最後只寫下一雙舊鞋的樣子。
有個孩子把自己的燈罩寫錯了編號,急得直哭。蘇晚照沒有替他改掉,只在旁邊另寫一行「原記錯,已核」。
孩子問為什麼不擦乾淨。
她說:「因為錯過也是真的。」
空燈被擺滿長街。
有人在燈罩上只寫了一個小名,旁邊的人也沒有要求補全籍貫。
燈罩上的墨還沒幹。
不寫英雄,也不寫叛徒。
有幾盞燈直到天亮仍無人來認。
蘇晚照沒有把它們收進「無主」一欄,只把原位置留著。
只寫:待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