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後半夜,城中燈光只剩一成。
偷盜和傷人立刻多起來。東坊推舉燈匠巡夜,西坊卻推了一個執行過星役的老兵。受害者堵在坊門口不讓老兵進,老兵也不肯交出兵器。
「那今晚誰守?」有人問。
無人回答。
最終,三戶居民輪流坐在街口,各自帶一盞小燈。第一更平安,第二更有人搶藥,第三更守夜者自己睡著了。
天亮前,面鋪老闆來找葉小滿。
「九面侯在時,燈至少不滅三次。」
葉小滿正踩著梯子換星石:「那你請它回來。」
老闆沉默片刻:「回來也行。至少麵粉知道去哪領。」
「你真這麼想?」
「我只問明日有沒有面。」
葉小滿沒再與他講道理。她把最後一塊星石嵌好,燈亮了一瞬,又滅了。
老闆在下面扶住梯子,沒有走。
午後,一名母親拒絕拆掉兒子身上的燈芯。孩子已經失去大半意識,醫署說取出後可能活不過三日;留在燈里,他偶爾還能在母親說話時動一下手指。
齊布衣要強拆。
沈月攔住他。
「他還在被抽。」
「只接這間屋。」母親抱緊孩子,「別接軍府,別接糧倉。就照我能看見他。」
「你知道會更快耗盡?」沈月問。
「知道。」
「可以隨時停。」
「寫下來。」
母親不會寫字,便按了手印。
這盞燈直到夜裡仍亮著。有人罵她守舊,也有人把自己的三日供能契貼到公共燈旁。嚴伯只肯給一縷星力,要求第三日一定讓醫署查身體。
「第四日我不來,」他對葉小滿說,「不許扣我孫女的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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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小滿把原句寫上,沒有替他改得更好聽。
第二次試接公共陣時,藥峰先亮,北牆卻整段熄滅。
舊軍卒立即圍住陣台,認定星隕盟故意把軍用星力挪給傷員。鐵山河趕來,看到供能牌上的數字,臉色也沉了。
「北牆還有兩處缺口。」他說。
溫靈素從藥峰方向衝過來,袖子上全是血:「我有四十七個灰疫病人。」
「城破了,四十七個一起死。」
「你把藥爐熄了,他們今晚就死。」
兩人站在陣台兩側,誰也不讓。
墨問樞翻了半天圖紙,最後發現不是星石不夠,而是九面侯留下的舊陣會自動優先軍府。藥峰之所以先亮,是一名小陣師把軍府印章倒扣在槽里,騙過了識別。
「誰教你的?」墨問樞問。
小陣師臉色發白:「趙守倉。」
「他為什麼教你?」
「去年藥峰缺火,何濟世讓我偷偷改過一次。」
溫靈素愣住。
九面侯的兩張臉,曾在同一套制度里互相繞過彼此。那次救了三十名病人,也讓北牆一座弩台停了半刻。舊帳里只記著弩台失誤,沒有寫藥峰活下來的人。
鐵山河盯著小陣師:「今夜還能不能騙?」
「能。最多兩次。」
「第三次?」
「陣會燒。」
溫靈素道:「先用一次。」
鐵山河抬頭看北牆火光,最終伸出兩根手指:「一刻。藥爐一刻後停,星力回牆。」
「半刻不夠退燒。」
「那便讓病人分爐。」
「你來分?」
「我搬。」
他真的帶盾兵進了藥峰。四十七名病人被分到六座爐邊,最重的先接火。北牆在這一刻里暗了,弩手只能靠月光報位,兩名士卒被灰獸拖下牆。
一刻後,溫靈素沒有按時停爐。
鐵山河回來時,手已經按上刀柄。
「還有三個。」她說。
「北牆死了兩個。」
「這裡也會死三個。」
誰都沒有退。
最後是最重的一名病人自己抬手拔掉導管。老人喘了很久,只說:「我排最後。」
溫靈素罵了一句,還是把火切回北牆。老人當夜沒有死,第二日也沒有醒。
供能牌上留下兩行互相衝突的記錄:藥峰延時半刻;北牆陣亡二人。
沒人知道該在誰的名字後面寫錯。
城裡開始出現細小偏差。
礦工把完整吐納法抄給鄰居;一戶人家撕掉門前配給牌,卻仍去舊糧倉排隊;北朔士卒砍斷皇令後,繼續替北門搬石;也有人看見抽星線已斷,轉身搶走了別人的星石。
沒有誰同時醒來。
混亂里也有人試著自己定規矩。
東坊三條街的居民臨時約定:夜間不得調公共星石,違者第二日停配。第一夜就有人破例。一個藥童偷拿半塊星石給高熱病人,守夜者抓住後按約要停他的糧。
病人家屬跪在街口,說星石是自己求的。
守夜老人堅持:「規矩剛寫第一天便不算,以後誰還聽?」
葉小滿被叫來,沒有替他們判。她只問:「寫這條時,有沒有想過救命?」
沒人回答。
「那就補。」
有人立刻罵:「每出一件事便改,和沒有規矩有什麼區別?」
葉小滿看著那塊被掰掉一半的星石:「區別是你們現在知道為什麼改。」
第二版街規多了一條:緊急救命可先用,次日公開說明。
第三夜又出問題。一名糧商聲稱家裡老人心疾,提前搬走兩塊星石,結果被發現拿去給倉庫防潮。
居民差點把藥童也一起罵成騙子。
藥童自己站出來:「我那次也應該查。」
於是第三版又補:緊急使用至少有兩戶見證。
紙越貼越厚,字越來越丑。
有人說九面侯一枚印便能解決的事,現在要全街吵三夜。
守夜老人把第三版貼歪了一點:「那時錯了也沒人敢撕。」
這套臨時街規沒有被送去六張桌,也沒有成為全城標準。第二條街照舊用自己的辦法,甚至拒絕抄東坊的版本。
同一座城裡,開始出現兩套、三套互相不一樣的規則。
幽墟陣圖正是在這時候第一次大幅震顫。
節點卻開始發出不穩的低鳴。
九面侯過去替所有機構作同一個決定。如今每一條支線都在爭吵、停頓、接錯、重來。幽墟陣圖無法計算這些互相矛盾的小動作,九條輸送星河一會兒向外,一會兒回流。
同一夜,北門臨時守夜隊第一次完全沒有舊軍官。
十二名居民、八名傷退軍卒和三個無籍青年排成一條很難看的隊。誰都不服誰,第一輪巡查便漏掉了西側矮牆。
灰獸不是軍隊,只是一隻受傷幼獸。它從矮牆鑽進來,撲翻兩隻水桶,所有人卻同時以為敵襲。
有人敲警鐘,有人點火,有人往城內跑。三種命令撞在一起,險些把自己人堵死在巷口。
鐵山河趕到時,幼獸已經被一個賣炭老人用叉子卡在牆角。
「誰指揮?」他問。
十二個人同時開口。
鐵山河聽完,先把鍾槌摘下來:「以後同一條街只能有一個報警聲。」
居民立刻反問:「那由誰拿鍾?」
他本能想說軍卒,話到嘴邊停住。
最後他們抽籤。
抽到的是那個從未守過城的無籍青年。
第一夜他敲早了兩次,第二夜又遲了一次。第三夜才勉強分清灰獸撞牆和風吹木板的聲音。
沒有人因此稱他守城英雄。
只是北門夜裡終於少響了一次假警。
聞人燭在遠方觀星台看見一處從未出現在推演里的偏差。
不是帝王,也不是星主。
只是一個賣面婦人少交了半碗星谷,另一個守燈老人把供能契從終身改成三日。
灰流倒轉前,城裡最後一次出現大面積誤判。
南街一處舊陣突然亮起,所有人以為九面侯殘黨反撲。六張桌同時收到消息,卻沒有人能確認來源。鐵山河帶兵趕到,發現只是三個孩子把廢棄星石塞進舊燈座,想讓巷口亮一點。
軍卒已經拔刀。
孩子嚇得不敢動。
鐵山河收刀後,沒有隻說「以後別碰」。他讓燈匠當場拆開舊燈座,告訴孩子哪兩根線碰了會把整條街拖進回流。
最大的那個孩子問:「那還能點嗎?」
燈匠想說不能,葉小滿卻把一塊安全的舊銅片遞過去:「改完以後可以。」
他們花了半個時辰把一盞本來該封死的燈改成只照三步的小燈。
沒有誰批准。
也沒有誰因此得到新的官印。
小燈亮了不到一刻便滅,孩子第二天自己來換石。
第十節點終于震了一下。
灰流倒轉。
被抽走的命星像一場遲來的雨,從主井上空落回城中。有人伸手去接,星光卻穿過指縫;有人認出熟悉的敲碗聲,也有人抱著燈等了一夜,什麼都沒有等到。
一縷命光落在葉小滿母親面前。
燈里傳出兩下很輕的響。
那是孩子在面鋪催飯的習慣。
婦人抱著燈坐下,沒有問是不是。蘇晚照在燈罩上寫:疑似,待核。
沈夜靠在城牆下,雙手離開劍柄。逆星仍在胸口震動,像飢餓,也像許多沒有歸處的人在敲門。
孩子們把空燈一盞盞送往各坊。周小棠替沈夜縫最後一道傷口,針腳仍舊不齊。
「疼便說。」
「嗯。」
「你沒說。」
「現在說了。」
城中又一條水線接反,遠處立刻響起罵聲。墨問樞拖著冒煙的義肢往東坊跑,葉小滿從梯子上跳下來跟上。
沒有人宣布節點已經屬於眾生。
他們只是還得把下一口井接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