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後第四日,隕星關出現灰疫。
最先發熱的不是無面者,也不是從主井裡救出的傷員。
是三名拆藥爐的工匠。
他們把九面侯留下的灰管從爐底拖出來時沒有戴護手,掌心很快長出細小黑斑。當天午後,東坊又有十一人發熱,醫署門口排起長隊。溫靈素把隔離告示貼到第二條街,墨跡尚未乾,便有人當眾撕下。
「憑什麼關我男人?」
「他發熱、咳灰。」
「何濟世在時也咳!」
「何濟世不是人。」
這句話一出,人群更亂。
有人說疫病就是殺死九面侯後的報應,有人要求把寧無咎和無病趕出關城,也有人認定醫署借隔離抓走反對星隕盟的人。
溫靈素沒有時間解釋。她讓周小棠逐戶抄症狀,自己帶人把舊糧倉改成隔離區。
第一戶藏起了病人。
第二戶也藏。
第三戶把發熱的孩子塞進地窖,用冰水壓住體溫,直到孩子昏過去才抱來醫署。灰疫因此越過東坊溝渠,傳進第二條街。
孩子母親跪在溫靈素麵前:「別寫我名字。」
「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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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了以後,糧票會停。」
蘇晚照翻遍舊冊,沒有找到任何一條「隔離不扣糧」的規則。
她在空白處寫了一句,蓋的是臨時印。
糧倉舊吏不認。
「沒有官印,我發一袋,明日整倉都亂。」
葉小滿把病童的破鞋放到案上:「那你看著他餓?」
舊吏別過臉:「我看過更多。」
最後羅萬金先拿自己的貨票墊了三日糧。貨票下方寫著欠帳,誰來還沒有定。
隔離區首先缺的其實不是藥,是運藥的人。
舊城車夫聽說灰疫會沿皮膚長黑斑,十輛車停在醫署外,沒有一個願意進隔離街。溫靈素開出雙倍工錢,仍沒人動。
一個年輕車夫最後站出來,卻要求只送到街口,不進門。
周小棠罵:「裡面還有三十個躺著的人。」
「我也有娘。」
她還要說,沈夜把藥箱搬上車:「送到街口即可。」
「那裡面呢?」
「我們自己抬。」
沈夜、周小棠和五名傷勢較輕的病人組成臨時搬運隊。第一趟進去時,街邊所有窗都關著。第二趟,一個孩子從門縫伸出手,問能不能替他把水桶帶回來。
沈夜沒有答應全街,只拿了這一隻。
第三趟,要求越來越多:送信、拿飯、找失蹤親屬、替人去糧倉解釋為什麼沒有領票。
周小棠看著手裡十幾張紙:「我們不是跑腿的。」
沈夜把最急的三張挑出來:「所以只做三個。」
剩下的人不滿,甚至有人朝他扔東西。
他沒有解釋自己在忙什麼。
到黃昏,最初只肯送街口的年輕車夫又回來一次。他仍不進隔離線,卻把車往前多趕了二十步。
「這裡少搬一點。」他說。
第二天,他又多進十步。
沒人把這寫成勇敢。
隔離街只是終於有了一條勉強不斷的車路。
隔離區缺藥。
北朔新軍截住了羅萬金的商隊,聽雪樓舊安全屋裡卻藏著一批止灰散。要取藥,蘇照影必須穿過三處仍受雪冊控制的暗線。
寒鴉副手問:「先毀副冊,還是先取藥?」
「藥。」
「副冊會轉移。」
「知道。」
「那兩名失聯寒鴉呢?」
蘇照影把照影與無聲都收進袖中:「還能回消息,便先別替他們死。」
她當夜出城。
回來時,藥箱完整,身後少了兩個人。雪冊三處副本也在同一夜轉移,只剩一名失聯寒鴉送回半張位置圖。
蘇晚照接過藥箱:「後悔嗎?」
「會。」
「還去毀冊?」
「病人退燒以後。」
她把止灰散交給溫靈素,轉身去畫新的暗道圖。沈夜從傷營出來,問了一句:「還能走?」
「能。」
「幾個人?」
「少兩個。」
沈夜沒有說節哀。
「名字給蘇晚照。」
蘇照影點頭,繼續磨斷劍缺口。兩個人都沒有提沈月。
同日下午,六張桌第一次少了沈夜。
他在傷營替人縫傷。周小棠嫌他只會把傷口縫得結實,不會讓病人少疼,強行把止痛藥塞給他。
「先問。」她說。
沈夜看向傷者:「要嗎?」
傷者是舊守軍,認出他後罵了一句夜梟,仍點頭。
同一時刻,議事桌為是否追擊白衡爭到翻桌。齊布衣認為沈月被帶走便應立刻追;蕭珩堅持關城尚未穩定;緋月沒有替沈夜發言,只說赤羽軍傷亡已過三成,無法再出全軍。
有人來傷營請沈夜拍板。
第五日清晨,六桌終於通過追擊準備,卻仍附帶三個條件:關城水線穩定、傷員完成轉移、各族自行決定出兵人數。
沈夜看著條件,沒有要求刪減。
他知道這會讓救沈月更慢,也知道任何人都沒有義務把自己的族人與傷員再次交給他的妹妹。
「六張桌決定。」
「打平了。」
「那便繼續爭。」
「沈月是你妹妹。」
沈夜手中針線停了一下:「所以我不能一個人決定。」
他把最後一針打結,起身去議廳,卻只作為一席投票。追擊最終被推遲七日。沈夜在紙上簽名時,筆鋒刺破紙面。
守城名單中,葉小滿排在第一批。有人問她為何不隨沈夜追擊,畢竟沈月曾救過她。
「城裡的燈也救過我,後來也害過人。」葉小滿說,「我留下不是因為誰欠誰。」
她拿起傳令旗去修水線。英雄離城之後,仍有人必須守住不夠傳奇的地方。
沈夜沒有接過臨時城印,只讓它繼續放在桌心。
「先過七日。」他說。
夜裡有人問沈夜,既然六張桌這麼亂,為何不由他直接接管。
沈夜看著城內九處尚未補上的官位:「我接得住一夜,接不住一座城。」
「先接一夜也好。」
他沒有答應。
他看著門外等候命令的人群,手在城印上停了片刻,最終收回。
「七日後呢?」葉小滿問。
「不知道。」
葉小滿把這句話寫進記錄。
當晚,沈夜去傷營看陳野。陳野的斷臂發炎,高熱不退。他醒來時問:「隕星關拿下了?」
傷營外有人攔住他,要求先去主持軍務。
沈夜看了一眼仍亮著的行軍桌燈,繼續進門。半個時辰後,蕭珩代他調動了兩隊士卒。
這次調動救了糧倉,也讓蕭珩在戰後多掌握了一部分軍權。
沈夜選擇陪傷員,同樣產生了政治後果。
陳野退燒後,拒絕領取「奪關功臣」的額外口糧。
「我不是因為你們贏了才少一隻手。」
沈夜讓人把額外口糧取消,卻仍保留傷殘配給。陳野問兩者有什麼不同。
「一個獎勵我想讓你成為的人,一個補你實際失去的東西。」
陳野沒說接受,只把糧袋放到床下,沒有再退回。
「嗯。」
「那我這隻手值了嗎?」
沈夜坐在床邊,沒有給答案。
陳野也沒再問。
第五日下午,隕星關第一次公開審理。
被押上來的不是無面者。
是軍法官段行法。
他承認簽過九十七份連坐令,也承認其中有十二份在明知家屬無罪的情況下仍然執行。可他堅持,如果不殺逃兵家屬,北牆早在三年前便會潰散。
院子裡擠滿受害者。
一個婦人抱著七歲兒子的舊衣衝到欄前。
「他也會讓北牆潰散?」
段行法看著那件衣服,沒有答。
婦人撲上去。第一下抓破方既明的袖子,第二下抓在沈夜臉上。傷口不深,血卻順著顴骨流到下巴。
「你護他?」她問。
「讓他說完。」
「我兒子說完了嗎?」
沈夜看向那名父親,沒能接上這句話。
人群後方有人喊「換了旗,壞人還活」,更多人開始推欄。赤羽戰士本能舉槍,舊軍卒立刻拔刀。緋月從台階上走下來,把焚天槍橫放在地。
「誰先越過這桿槍,先報名字。」
沒人想把名字交給她。
推搡停了一瞬。
方既明繼續問第三份證詞。證人剛說到一半,段行法忽然抬頭:「那份令不是我簽的。」
「印是你的。」
「九面侯借過。」
「誰能證明?」
「沒人。」
裴硯也無法判斷。他已經失去視力,段行法的命格又被軍法台反覆覆蓋,裡面既有人類恐懼,也有無面灰痕。
方既明最終宣布停審。
不是無罪,也不是有罪。
段行法重新羈押,下一次開審定在十日後。
婦人堵在門口:「十日內他死了呢?」
「留下證詞。」
「證詞能判死人?」
方既明握著判牘,半晌沒有落筆。
當夜,審院外牆多了一行黑字:換了旗,壞人還活。
醫署同日把灰疫名單貼到牆上,只寫症狀和隔離位置,不再標「可疑身份」。
有人仍在每個名字旁偷偷寫無面、北朔、舊軍。周小棠一遍遍擦,最後乾脆在牆下放了一盆水和抹布:「誰要貼標籤,自己來擦。」
第二天,盆里的水黑了一層。
第六日清晨,字旁邊又多了一句:活著才能問完。
溫靈素看見那兩句話,只讓人把隔離區入口再往外挪兩丈。
灰疫還沒結束,字也沒有。
審院沒有派人追查那兩句話。
風把牆紙吹得一直響。
沒人知道是誰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