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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東坊一號

2026-09-22 22:24:46 作者: 孤燈照野

  第六日午後,墨問樞試點第一盞不連接命星的公共燈。

  燈設在東坊舊面鋪前。

  不用人作燈芯,不接星籍,也不從死者歸星爐取火。三塊普通星石供能,居民輪流守陣,嚴伯等人願意投入的星力只按短契接入。

  第一次點燈,火只亮了七息。

  支線漏水。

  第二次,燈亮到半個時辰,藥峰用火突然下降。溫靈素跑來罵了墨問樞整整一路。

  第三次,嚴伯帶著三日契回來。

  「只三日。」

  葉小滿把原話寫在木牌上。

  「第四日我不來,不許扣我孫女糧。」

  「也寫。」

  

  「我若反悔?」

  「把牌取走。」

  「誰保證?」

  葉小滿想了想,把木牌遞給他:「你自己拿著。來時再掛。」

  嚴伯盯著她看了許久,哼了一聲,將牌塞進懷裡。

  「這樣最不方便。」墨問樞說。

  「那你方便。」葉小滿道,「你方便時別人都怕。」

  墨問樞沒再爭。他把燈座拆開,增加一處手動斷口。誰來供能,誰便能親手切斷。

  第四次點燈,光比舊燈暗得多。過去一盞燈能照整條街,如今只照到面鋪門前二十步。有人失望地散開,守燈老人搖頭:「舊燈一夜不滅。」

  葉小滿抬頭:「舊燈里有人。」

  老人沒有再說話。

  燈亮了兩個時辰,還是熄了。

  熄燈後,街上沒有立刻散。

  過去公共燈一滅,人們只等燈官來修。現在燈官已經沒有總鑰。嚴伯蹲在燈座下檢查手動斷口,葉小滿去摸星石溫度,面鋪老闆則提著油燈照地上的漏水痕。

  三個人查了半刻鐘,結論都不一樣。

  嚴伯說供能不穩。

  葉小滿說星紋過熱。

  老闆只指著燈座下的一滴水:「先堵這個。」

  他們先堵水。

  燈果然重新亮了半個時辰。

  嚴伯罵了一句,因為這意味著一個賣面的比他先找到問題。

  第二次熄滅則不是故障。

  有人趁換石時拔走了手動斷口的銅栓。東坊一號立刻失去切斷能力,嚴伯掛上的三日短契開始持續抽取星力。老人臉色在幾息內白下去,手指卻因為痙攣無法自己解線。

  葉小滿直接用斧背砸開燈座。

  星紋斷裂,燈罩碎了一半。

  偷銅栓的是個十二三歲的少年。他沒有跑遠,被人從巷口拖回來時口袋裡還塞著兩片廢銅。

  「為什麼?」

  「賣錢。」

  「你知不知道會死人?」

  少年低頭。

  有人喊打斷手。

  嚴伯靠牆喘氣,半天才說:「先把銅栓拿回來。」

  少年父親早死,母親在隔離區,家中已經兩天沒有糧。這個理由沒有讓偷竊消失,也沒有讓差點抽死嚴伯的事變輕。

  方既明趕來,把兩件事分開記:盜銅;因燈座無防拆結構造成供能失控。

  墨問樞聽完,第一反應是罵少年。罵到一半,又蹲下重新設計斷口。

  「以後銅栓拔掉,契約必須自動斷。」

  葉小滿問:「能做?」

  「麻煩。」

  「那做。」

  第二版燈座多了三層機械扣,沒有一層依賴星籍身份。任何人都能看懂,也意味著任何人理論上都能拆。

  嚴伯看完:「還是會被偷。」

  「會。」

  「那你忙半天有什麼用?」

  墨問樞把最後一枚木銷推入槽里:「下一次偷,不會順便把你抽死。」

  少年沒有被趕出東坊。他替面鋪搬了七日麵粉抵那枚銅栓的錢,第一日被所有人盯著,第三日開始有人忘記盯,第七日嚴伯讓他自己把短契掛上燈座。


  少年手抖得厲害。

  「怕?」嚴伯問。

  「怕弄壞。」

  「弄壞便修。」

  夜裡第五次點燈時,東坊一號第一次撐過整更。

  光仍舊很暗,只能照見泥地、半塊招牌和站在燈下等水的一小圈人。

  但嚴伯可以自己把手從斷口上拿開。

  孩子們沒有歡呼,先去找星石。面鋪老闆把最後一塊私藏星谷換成小石,嘴裡仍罵:「明日沒有麵粉,我照樣拆燈。」

  當夜,燈又亮了三次,熄了兩次。

  第七日清晨,九面侯舊部占據祭壇。

  領頭的是賀遠川舊軍副將。何濟世救過的病人、趙守倉糧帳下的小商戶和一批守燈老人都跟在後面。他們舉著九張殘破面具,要求恢復舊藥爐、保留賀遠川軍史,並赦免所有參與守燈的人。

  齊布衣帶礦工堵住祭壇下方。

  「放下面具。」

  副將把刀橫在胸前:「先把軍史拿來。」

  「你們要復活九面侯。」

  「我們要北門那些死人別被你們一筆抹掉!」

  嚴伯擠到兩邊中間。

  「先讓他說。」

  齊布衣看著他:「他們拿刀。」

  嚴伯低頭看了一眼礦工的鐵鎬:「你也沒空手。」

  談判從清晨拖到午後。

  三項要求被一條條拆開。舊藥爐可以暫留兩座,必須拆掉抽星管;賀遠川守城功績寫入軍史,連坐與獻祭另立罪冊;守燈者不按身份一概處置,只審具體行為。

  談到最後一項時,副將身後忽然有人撲向蘇晚照。

  沈夜比所有人更快。

  飲霜停在刺客喉前,劍鋒只差半寸。刺客瞳孔灰白,後頸一根九面殘線正在收緊。

  寧無咎撲上去按住他,無病從腕脈中鑽出,將灰線一點點扯離。刺客恢復意識後,第一句話便是:「殺了我。」

  方既明道:「先押下去。」

  「我差點殺人。」

  「差點。」

  「若下次攔不住?」

  方既明沒有說一定攔得住。

  「下次再算。」

  人群里有人罵他拖延,也有人開始放下面具。

  舊軍副將最後沒有交刀,只把刀尖垂向地面。

  「賀將軍的名字呢?」

  蘇晚照舉起剛寫完的軍史頁。

  賀遠川守北門七次,救城民三萬餘;執行連坐令四十一份,送十二名孩子進入燈塔。

  兩行並排。

  副將看了很久,眼眶發紅。

  「不能把後一句劃掉?」

  「不能。」

  「那前一句呢?」

  「也不劃。」

  祭壇上的最後一次暴亂沒有以歡呼結束。有人交出面具,有人被押走,也有人帶著不滿離開,說明日還會回來。

  點燈前,還有一戶人家要求把三日短契改成「直到孩子病好」。

  葉小滿沒有答應。

  母親急得拍桌:「你們不是說自願嗎?我自願更久。」

  「你今天願意,不代表第十日還願意。」

  「那第十日我再改。」

  「所以先寫三日。」

  女人覺得她故意刁難,抱著孩子走了半條街又回來,把三日牌掛上。

  第二日她主動來續。

  第三次則沒來。

  孩子退燒了。

  燈座沒有因為她曾說過「直到病好」便繼續扣星。嚴伯把空鉤指給圍觀的人看:「沒掛,就沒有。」

  有人嫌這樣每三日都要跑一趟太麻煩。

  葉小滿道:「麻煩給活人,方便才總想留給機器。」

  墨問樞從燈座下探頭:「別什麼都罵機器。這個斷口是我做的。」


  街上第一次有人笑。

  黃昏前,東坊一號燈第五次點亮。

  名字是葉小滿定的。

  有人想叫星隕燈,有人想叫自由燈。她都搖頭。

  「就叫東坊一號。」

  「太難聽。」

  「以後還有二號。」

  第五次點燈前,葉小滿讓所有參與的人重新走了一遍斷燈流程。

  先拔誰的短契,誰來換石,哪一根水線漏了要先關,若守燈人自己昏倒由誰切斷。

  嚴伯嫌她囉嗦:「以前燈官一句話。」

  「以前燈官死了便換下一個。」

  「現在呢?」

  「現在你若倒了,面鋪老闆先斷你的線。」

  老闆在旁邊罵:「我連星紋都看不懂。」

  「所以只讓你拉這根繩。」

  葉小滿把紅繩遞過去。

  這一套辦法很笨:每個人只會一小步,沒人能獨自修完整盞燈。

  真正點亮前,墨問樞故意裝作昏倒。

  嚴伯第一反應是扶他,忘了切線;老闆拉錯繩,差點把水閥也關掉;少年則站在原地嚇傻。

  葉小滿沒有罵。

  「再來。」

  第二次仍錯。

  第三次,嚴伯先切線,老闆拉對繩,少年去喊人。

  墨問樞從地上坐起來,拍掉衣服上的灰:「勉強。」

  嚴伯瞪他:「你裝得一點不像。」

  「下次讓溫靈素來裝,她肯定更像死人。」

  遠處溫靈素聽見,直接扔來一隻藥碗。

  碗沒砸中。

  街上又笑了一次。

  燈匠擰緊最後一處星紋,嚴伯把三日契掛上,面鋪老闆交出那塊換來的星石。光慢慢爬上燈罩,只照亮一小片泥地。

  燈亮穩以後,嚴伯親手把自己的三日牌摘下來又重新掛了一次。

  「試什麼?」葉小滿問。

  「試我想停時,手還算不算我的。」

  燈暗了一瞬,又重新接上。

  面鋪老闆在旁邊罵他浪費星石,手卻一直扶著斷口。

  少年抱著備用銅栓站在後面,沒有再伸手去賣。

  有人問這盞燈能不能一直亮。葉小滿沒有回答,只把下一塊備用星石放到燈座旁。

  嚴伯看見後也放了一塊,卻仍只掛三日牌。

  燈罩里沒有舊日那種低鳴,只有星石發熱時細微的裂響。

  東坊有人鼓掌。

  西坊卻傳來哭聲。

  一名孩子盯著空燈看了很久,終於確認裡面沒有姐姐的命光。新燈沒有藏人,也不能把舊燈里的所有人帶回來。葉小滿點完燈,先去那家門口坐了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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