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九面侯舊府門口多了第七張桌子。
桌子是難民從城外抬進來的,四條腿長短不一,桌面還留著剁肉的刀痕。抬桌的女人叫柳槐娘,丈夫死在隕星關第一夜,兩個兒子一個在北朔降卒營,一個在城外棚區。
她把桌子往議事廳門口一橫。
「你們六張桌子吵城裡的事。」她說,「城外的人坐哪兒?」
守門軍士不敢趕她,也不敢放她進去,只能派人找方既明。
方既明出來時,柳槐娘已經坐在桌後,身旁站了二十多個難民。有人抱著凍傷的腳,有人舉著空水囊,也有人只是想看看所謂星隕盟到底長什麼樣。
「議事席不是誰搬張桌子都能進。」方既明說。
柳槐娘問:「哪條寫的?」
方既明沉默。
臨時約法只寫了出征時六席的大致職責,沒寫戰後誰能固定入席,也沒寫誰有資格旁聽、城外難民能不能自己推人。那份約法本就只打算用七日,如今第八日已經到了。
「你叫什麼?」方既明問。
「柳槐娘。」
「識字嗎?」
「不識。」
「會記帳嗎?」
「會記誰欠我幾碗米。」
「願意聽完再說話?」
「你們願意說人話,我就聽。」
方既明側身讓開門。
第七張桌子進了議事廳。
羅萬金看見那張桌子時,先看桌腿,再看柳槐娘:「這東西撐不過三日。」
「撐不過就換。」
「誰出木料?」
「拆九面侯的床。」
羅萬金笑了一聲,第一次沒有反駁。
臨戰時的六桌原本只分行軍、陣法、糧藥、各族、情報、審理,出征前才正式改稱六席。隕星關戰後,原六席只是臨時沿用,軍務、醫署、記錄、行會、各族和政務各占一桌,誰代表誰卻沒有重新寫進約法。城外棚區更從未有固定位置。實際坐在桌後的仍是熟悉的面孔:沈夜不喜歡高座,蕭珩不再稱太子,緋月拒絕代表所有妖族,瀾汐也只肯代表隨她出海的鮫人。
昨日城門開閉後,所有罵聲都落到了沈夜身上。
今日第一件事,便是有人提議推他為盟主。
提出的人不是蕭珩,也不是鐵山河,而是東坊舊燈匠嚴伯。
嚴伯站在旁聽處,棉襖上全是炭灰:「總得有人最後拍板。昨夜主井搶修,軍務說先修北牆,醫署說先接藥峰,東坊說先通水。吵到三更,井裡又凍死兩個。再有一次,誰負責?」
齊布衣道:「讓百姓自己決定。」
柳槐娘轉頭看他:「一座井分三條線,百姓怎麼決定?一人一錘把井砸成三份?」
齊布衣臉色發沉。
嚴伯繼續道:「過去九面侯拍板。錯了找他,死了也找他。現在你們說人人都能說話,說到最後沒人敢落印。」
「所以再找一個九面侯?」蘇晚照問。
她坐在記錄桌後,手邊攤著昨夜新添的死亡名冊。嚴伯認得她,知道自己的小兒子名字就是她從灰紙上找回來的,語氣緩了一些。
「我沒說再找怪物。」他說,「我說找個能擔責的人。」
「擔責與獨斷不是一回事。」方既明道。
「死的人也分得清?」
廳里安靜下來。
沈夜一直沒說話。
他面前沒有桌案,只放著飲霜和三張未處理的軍報。左手虎口傷口重新裂開,青牌在衣內磨得發疼。昨日在城門外站了三個時辰,夜裡又去主井搬了半夜陣骨,他身上仍有井泥和血味。
蕭珩看向他:「你怎麼想?」
「不要盟主。」
那兩個字說得很快。十五年來,夜梟最熟悉的就是一個人看路、一個人下判斷。那套活法救過他,也險些把所有關係都變成撤離路線。沈夜不想把同一把刀換個名字,重新握回手裡。
嚴伯問:「那昨夜誰該先修?」
沈夜看了三塊木牌一眼,沒有碰。
「看吧。」嚴伯說,「連你也不知道。」
「我不知道,所以不能只讓我定。」
「可總有人要定。」
「定今日的事,不必定所有人的命。」
嚴伯皺起眉,顯然覺得這話仍舊太繞。
鐵山河把三塊木牌推到桌中央。北牆、藥峰、東坊。
「主井今日只能恢復一條半線。」他說,「一條整線,一條半線。北牆若不接,城防陣夜裡可能熄;藥峰若不接,四十七名重傷撐不過明早;東坊若不接,八千人繼續沒水。現在別講大話,選。」
溫靈素先拿起藥峰牌:「四十七人里,二十一名是軍士,九名赤羽,五名鮫人,十二名百姓。都能救。」
鐵山河拿北牆:「城防熄了,城外北朔游騎今晚就能摸到棚區。」
柳槐娘拿東坊:「八千人不是數。今早有兩個孩子舔屋檐冰,舌頭粘在瓦上。」
三塊牌,三隻手。
沈夜看了一會兒,問墨問樞:「半線能怎麼分?」
墨問樞趴在一張機關圖上,頭也不抬:「半線就是半線,別問我怎麼把半個死人分成兩份。」
「藥爐間斷供能會怎樣?」
溫靈素道:「每停一次,藥性重算。不是多燒點柴能補。」
「北牆陣呢?」
鐵山河道:「可以拆三處輔陣,縮短防線。」
「會放棄哪兒?」
「北門外棚區。」
柳槐娘猛地站起。
「坐下。」沈夜說。
她瞪著他:「憑什麼?」
沈夜看著她,沒有展開領域。
「站著也改變不了地圖。」他說,「坐下看清楚再罵。」
柳槐娘胸口起伏兩下,重新坐下。
裴硯伸手摸過三塊木牌。他的指腹在牌上刻字處停留片刻。
「北牆縮陣,棚區撤到西壕溝內;藥峰接整線;東坊接半線,分兩時供水。」他說。
柳槐娘立刻道:「搬棚的人呢?」
「北朔降卒。」鐵山河說。
「他們會願意?」
「問。」沈夜道。
鐵山河派人去了降卒營。半個時辰後,回話的人帶來林礫。
林礫在隕星關之戰時只是北朔軍里一名藥籍兵。如今他沒加入聯盟,也沒回北朔,留在關城做搬屍和修牆的短工。他進門後先看見沈夜,臉色沒有好看多少。
「搬棚可以。」他說,「要糧。」
羅萬金問:「多少?」
「每人兩斤星谷,受傷另算。」
「最多一斤半。」
「那就搬一半。」
「你這是趁火要價。」
林礫道:「我娘在北朔,藥籍沒了。我不趁火,難道等你們分善心?」
羅萬金撥了兩下算盤:「一斤八兩。」
「兩斤。」
「一斤八兩,另給一張可以在藥峰換診的票。」
「票誰認?」
溫靈素把自己的醫署印拍在桌上:「我認。」
林礫看了她一眼:「寫明不查舊軍籍。」
方既明提筆。
事情便這樣定了。
沒有盟主落印,只有軍務縮陣、醫署擔保、糧行付糧、降卒搬棚、難民自己清點人數。整整用了一個時辰,主井裡又有一名陣師凍傷。
嚴伯仍舊不滿意。
「若敵軍已經到了,一個時辰夠死幾次?」
「所以戰時要有戰時主將。」蕭珩說,「但戰後不是每天都能按戰時過。」
「今天不算戰時?」
「今天算冬天。」
嚴伯看著他,忽然問:「你當太子時,也這麼說?」
蕭珩沒有迴避:「當太子時,我說得比現在好聽,死的人更多。」
這句話讓廳里又靜了一次。
午後,北牆縮陣開始。
赤羽軍升空警戒,鮫人從地下協助改水。北朔降卒一批批進入棚區搬運,城外難民自己給每個棚編號。有人藏糧,有人搶位置,有人謊報家中孕婦。柳槐娘抓到一個冒領者,掄起凳腿打斷了對方鼻樑。
方既明要記她傷人。
她把手一伸:「記。先讓我搬完。」
黃昏時,藥峰的火重新穩定。
東坊水渠只流了半個時辰。水出來那一刻,排隊的人沒有歡呼,全都低頭接水。有人接滿兩桶還不走,被後面的人推倒。嚴伯守在渠邊,炭鏟敲斷了三根搶水的木桿。
北牆外,最後一座棚剛被拖進西壕溝,遠處便出現了三騎北朔斥候。
鐵山河站在縮短後的城線上看了很久。
「若昨夜繼續吵,今日棚區會死多少?」嚴伯問。
「可能一個不死。」鐵山河說,「也可能全死。」
「這算什麼回答?」
「軍務的回答。」
北牆縮陣並沒有像議事紙上寫得那樣整齊。
第一排棚屋搬到一半,一名婦人發現自家棚頂被標成「棄物」,抱著木柱不放。負責登記的軍士說木牌被雪泡壞,名字認不清;婦人卻認定軍士想把她的木料送給舊城戶。爭執拖住整條壕溝,後面的棚車堵成一線。
林礫沒有勸她講大局。他從雪泥里把泡爛的木牌撿出來,問她棚里有什麼。
「兩床被、一隻鍋、我男人的骨灰。」
「先搬骨灰。」
「你碰一下試試。」
林礫便讓她自己抱,自己去扛那根最重的梁。樑上結著冰,他肩頭舊傷很快滲血。婦人看了半路,終於騰出一隻手扶住另一端。
最後一座棚移進西壕溝時,北朔斥候的影子已經出現在雪坡。鐵山河下令所有人臥倒,棚區卻還有三個孩子找不到母親。柳槐娘站在溝頂罵了整整一刻鐘,把走散的姓氏、舊住處和衣服顏色一遍遍喊出去。
斥候沒有進攻,只遠遠數完新防線便離開。
鐵山河看著他們消失,臉色並不好。縮陣保住了更多人,也把北門外三處舊哨全讓了出去。今夜之後,北朔能更靠近關城。
柳槐娘問他:「這也寫進你那張好看的軍圖嗎?」
「寫。」
「寫誰丟的?」
「我。」
她沒有再罵,只把找回來的最後一個孩子塞進他懷裡,讓他自己送下溝。
夜裡,嚴伯回到議事廳,把一塊新木牌放到第七張桌上。
木牌上歪歪扭扭刻著兩個字:城外。
「盟主的事,我還提。」他說,「但今日這法子先用。」
方既明將臨時約法翻到背面,寫下:重大供給事項,至少三席簽字;戰時主將只管當戰;任何臨時決定,三日後重議。
「誰來監督三日後真重議?」柳槐娘問。
蘇晚照指向牆。
牆上掛著一張空白大紙。
「沒重議,就把名字寫上去。」
羅萬金道:「寫了又怎樣?」
「先讓人看見誰沒做。」
「看見之後?」
「還沒想好。」
柳槐娘點點頭:「這句像人話。」
臨時約法寫完後,方既明讓每一桌各留一份。柳槐娘不會看字,要求蘇晚照當眾念。
念到「戰時主將只管當戰」時,鐵山河問:「誰來定什麼時候算戰?」
方既明筆尖停住。
北朔斥候已經出現,城內卻仍在分水。若把冬天也叫戰時,軍務便可以一直越過其他桌;若只有敵軍攻城才算,糧道被封、疫病擴散又無人能快斷。
最後那一行沒有寫完,只留下半句:戰時由——
墨跡晾乾後,空白比字更顯眼。
散會時,第七張桌子的桌腿果然裂了。
柳槐娘從九面侯舊府後院拆來一根雕花床柱,墊在下面。床柱上還刻著祥雲與長壽紋,墊住難民桌時高出半截,怎麼看都不協調。
沒人再把它搬出去。